咱家,十分过意不去,留了些钱给您。”说着把手里的钞票递过去。
畏先太太并不伸手来接,忽地低下头去想了一会,斗然把手一扬,拉住龙珍的手道:“他走了,你怎样呢?”龙珍见姐姐神情忽又变成缓和,便想要乘机向她谈判,就宛转着道:“姐姐,我们的事您也不是不知道,您替我想个法子。我到底怎样?”畏先太太露颜笑道。“你自然愿意跟他,那么就跟他去好了。”龙珍摇头道:“我怎能舍得姐姐。”畏先太太呸了一声道:“你不用猫哭老鼠假慈悲。有了男人还要的什么姐姐?”龙珍面上一紫,方要说话,畏先太太已抢着道:“你不必装假,什么事瞒得了我。”说着又正色道:“咱俩姐妹一场,你要是没有主见,姐姐还忍心向外赶你?如今你既有了男人,就安心和他过日予去吧。这家里你也没法再住下去。”龙珍愕然道:“怎么?”畏先太太冷笑道:“方才我把畏先赶出门去,你和白萍都看着气不平。眼看还有比这个还教你们生气的事呢。岂不要把你们都变成了气臌。实告诉你说,姐姐的人性你也并非不知道。当初我穷,就下了窑子。叫世上的男人们玩我。后来我有了钱,就要转回头来玩世上的男人。畏先就算我养活的一个玩艺儿。现在玩够了,活该一脚踢出去。就是你的那个白萍,在他初来时,我也想伸手拉过来玩。不料被你手快夺了去,我看在姐妹份上,只可让给你。要不然……”说着望着龙珍一笑,略沉了沉,才接着道:“唏唏。你还不感激我呢。”龙珍听着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回想白萍在此间住了这许多时候,真是危险。万一被姐姐引诱了去,那真于自己大大不好了。幸而现在他已离开这里,不致再有意外发生,便自深深喘了一口长气。
这时畏先太太望着龙珍,似乎想起了什么,忽地痴然不语,眼泪又渐渐涌满眶里,颜色也变得愁惨。龙珍看着大为惊异。自想这样泼辣的妇人,怎会一倏时改变成这等可怜模样。又怕她是故意做作,要对自己使什么诡计。哪知畏先太太忽然长叹一声,紧握住龙珍的手,凄然道:“妹妹,咱俩总是亲人。我对你说,姐姐我是要倒运了。论起我现在已是快到三十岁的人。从十五六岁便和男人鬼混,可是向来对谁也没发过真情,不过只假情假意的把别人的钱诓到自己手里。所以到如今才攒下这点儿积蓄。谁想我这样大的人,竟又受了人的迷惑,自己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你说这不是天意么?”龙珍听她说话的情形,不像是假。但又测不出言中之意,便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既知道是受了人的迷惑,您又是个灵透的人,不会抛躲了他,怎就甘心受他的制?”畏先太太把眼微睁大了些道:“这样说,你知道我的事么?”龙珍摇头道:“您的事我怎会知道?”畏先太太微笑道:“你知道也不要紧。我也正要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入了迷魂阵,自己虽知道快要倒霉,但是不能往外拔脚。大约是前世的冤孽了。那个唱武生的沈瑞楼,我从早就爱上了他,每次看戏见他在台上那种英勇的神气,回来时常想念得一夜睡不着。在上月有人拉皮条和他认识了,在屋里穿着寻常衣服,绝不像台上那样好看,简直还不及平常年轻人顺眼呢。可是我照样爱他。哪知这小子只懂得要钱,我也不敢不给,只这两个月里已被他讹了两千多。我明知他是爱钱不爱我,想起来常自己发恨。不过见了他的面,只要他出了个主意,我不知怎的就只能百依百随。他问我家里的事,我正受着他的迷,哪能说一句谎话呢?便打头到尾全供出来。他既知道我和畏先不是正式夫妻,就逼着我把畏先赶走。叫我嫁他。我有什么法子不应?今天咬着牙赶畏先,是你瞧见的。一两天里沈瑞楼就到咱家来当主人了。”龙珍听到这里,心里闷得说不出来。只不明白姐姐为何明白受骗?还自俯首帖耳受人的指使。畏先太太已看出她的神色,又自叹道:“你不明白,连我也不明白呢。我只觉一见了他,心里也糊涂了,身上也软瘫了,除了受他使唤,更没一点能力。这里面总该是前世欠他的债!记得当初我在窑子里的时候,有许多蠢男人时时受我的气,挨我的骂。明知我不爱他们,他们还照样给我送钱。如今我对待这个沈瑞楼,就和那些人对待我一模一样。简直遇见活报应了。”龙珍愕愕地道:“您说的我全不懂,难道您是该他的欠他的?或者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怎心里这样明白,还……”畏先太太接言道:“他花了我无数的钱,我怎会欠他的?在他手里更没短处。只不过这是一段孽缘,你是没经过罢了。譬如你这样爱那林白萍,把身子已经交给他,就是再看出他有什么不好,也只能认命忍受。更莫说这沈瑞楼,像在我身上撒了迷魂药呢。”说着又自凄然叹道:“妹妹,你见我对沈瑞楼这样,定疑惑他待我特别的好。咳,你不知道,他见了我竟不断的打骂呢。”便把手臂从袖里伸出来叫龙珍看。龙珍只见臂上有三两样红紫的伤痕。虽未见血,却可看出下手时的沉重。龙珍此际几乎疑惑对面坐的不是自己的姐姐,怎会那样泼悍的人转眼就变到如此的懦弱?但再连想到方才畏先头上被她所击的模糊血肉,心里更生出异样的感想。刚因见着自己姐姐受人凌虐的痕迹,颇觉惨痛。便忍不住要望着她落泪,及至想到她打畏先时的凶狠,反而怔住。只觉姐姐竞像个怪物,善恶美丑时时的变幻不定。又纳闷她既能在沈某人手里认命忍受,怎不能在畏先身上忍受一点?就又道:“这姓沈的既待您不好,就抛了他。他能把您怎样?论起来还是畏先。……”说着瞧瞧畏先太太的颜色,才又接着道:“我可不是替畏先讲情,不过为您望后想。”畏先太太脸上一阵苦笑,拦住她的话头道:“你是好意,我明白。只是畏先绝不能再要了。这沈瑞楼不论怎样坏,我算是没法抛开他。你不明白这个内情,就先糊涂着吧。可是我准知道跟了他绝没好结果。他要我只为的钱,将来把我的钱花净了,一定是闪下我再找别人。到那时我两手空空,只有讨饭的份儿咧。”龙珍听着急得微微顿足道:“既知这样,为什么……”畏先太太摆手道:“你再别说为什么三个字,更不必劝我。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心思话,还要有事求你。世界上只有你是我个亲人,现在也要嫁人走了。那林白萍是个有心胸的人,将来一定能成家立业。如今我把些体己送给你,你夫妇拿去做什么全好。可是将来到我受穷没人理的时候,你们可要收留这个姐姐。”说着便站起转身开箱去拿东西。龙珍更是又闷又气,真不明白她这样不呆不傻的人,原来立在岸上,偏要自己跳进浑水。然后再求旁人相救。简直世上没有的事都叫自己遇上了!
这时畏先太太己从箱内拿出个皮箧,郑重地交给龙珍道:“我前天想起这个主意,早预备下了。这里面的东西还值几千块钱,你拿了去变卖了。跟白萍去干个营业,只当是姐姐送给你的妆奁。你拿着就找白萍去吧。以后也不必来看我,将来我有求你们的时候,自会去寻你们。不过一二年里还不致于呢。”说着话龙珍见她眼圈已经红了。龙珍可万万再忍不住,并不伸手去接,霍地向后一退,高声道:“我可不敢骂姐姐是贱骨肉。你到底为什么自找倒霉?真把人气闷死。你要不说出个原由到哪里我也不能依你。’,畏先太太惨然一笑;再不答话,只把皮箧塞到龙珍手里,就将她推出门外。龙珍的脚方出离了门限,畏先太氐已在后把门关了。龙珍回身把门捶了几下,再不闻里面答应。又急得高叫姐姐,半天才听自己姐姐在内低语道:“妹妹,你快去!再缠我就要恼了。有你这会儿劝我的好心,不如留着到将来救我。你要疼姐姐,就快走。越走得早,我越喜欢。”说完屋内又自寂然,任龙珍再如何喊叫,更得不着半声回响了。龙珍没奈何,只得走出堂屋,挟着皮箧,立在院里台阶上。心里只是踌躇忐忑,觉得方才姐姐所说的许多言语,全是迷离倘恍,教人没法测度。那些话倘是昏愚柔懦的人所说,还不甚可怪。偏又出在姐姐那样爽利泼悍的嘴里。回想起来,几乎不敢信方才的情景。是自己所经的真境。更可疑的,不特她说话不近情理,而且态度也像变了个人。她向我嘱托后事的可怜情形,和早晨凶殴畏先的狠毒样子,简直前后不是一个人啊!
龙珍这样想得出神,倘非仰首瞧见自云如缕的晴天,低头见着手里所持的皮箧,或者竟要疑惑自己是在做梦了。龙珍略沉沉气,又想到姐姐嘱托之言,不由得虑到以后的事,一颗心儿便由这行将分手的姐姐,移到那终身依倚的丈夫。又暗自一喜,晓得这皮箧里有许多值钱的东西。有了这一些凭藉,纵未必便能成家立业,可是暂时夫妇两人不致受什么穷窘。她这一想到白萍,立刻好像心里生了乱草,再也不能用脑力去思索姐姐的隐秘。只想着眼前万事都不足萦心。天大的事情也要等见了白萍的面,再作商量。想着便回到自己屋里,胡乱把日用什物和个人平素的体己,归着了两个包裹,一个小箱。她把那皮箧放进小箱时,眼光连带瞧见清早自己所放的芷华寻夫的报纸。心里一动,觉得白萍不在这里,此纸没收藏的必要。原想随手拿出了撕弃,却因一时手懒,只把皮箧扔入,就随手把箱儿锁了。自己决定只拿着这几件要紧东西去寻白萍,向他报告一切。姐姐的事也顺便向他商量出个办法。今天还要赶回来和姐姐见面,现在只算出门一会儿,也无须向她辞行。而且料道她这时必不肯见自己的面。主意已定,就拿了东西,出得房门。先站在院里时说道:“姐姐,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连喊了两声,果然不见答应。只可自己走出。见大门还自关着,便上前开了。
才迈出步,忽听身边有哼唤之声,回头看时,却见畏先正蹲在墙角,脸上还自血迹模糊,口里念念有词的,不知是叹息,也不知是呻吟。他听得龙珍脚步响,那大红脸中间的两颗眼睛,立刻睁开,更显得黑白分明。龙珍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几乎要举步逃避。但念到数年中相处之谊,又可怜他昨天还是这门中一家之主,今朝竟已变成了个变相的墩门乞丐。心下十分惨恻,便止步叫道:“姐夫,您还在这里?”那畏先用手拭拭眼际的淤血,慢慢凑到龙珍跟前,哽咽着声音道:“小姐,是她叫我回去么?她不生气了?”龙珍听着觉得可惨而又可笑。又听他对自己竟改了称呼,真是可怜已极。便劝他道:“姐夫,我劝你不必想进这个门了。我姐姐对你已没丝毫情义,你既然有把柄落在她手里,不敢对付她,那只可离开这里,再想活路。在这里绝耗不出什么便宜,说不定还要吃一场没趣。你又是个律师,识文断字,到哪儿寻不出饭来?”畏先把血手搔搔头发,悄声道:“咳!你说叫我哪里去?本来挂律师牌子就是造谣言。你可曾看见有人来请教我?而且这家里的钱都属你姐姐管,我手里没一文积蓄。今天出去,明天就讨饭了。”龙珍道:“你在外面创了这些年,你的朋友呢?”畏先把脚一顿道:“不到穷时,不生后悔。我只想这一世再用不着人,一个朋友也没交下,得罪的人可倒不少。只求他们不解恨就够了,还盼有谁来救我。”
龙珍听了,想到畏先平日没有律师的真实学力,只会摆那律师的凶狠面目,作些伤天害理的事,如今可得了报应。不知有多少趁愿,但又想到他人虽不好,对自己尚没有什么坏处。再加看着他的狼狈情形,动了恻隐之心,便道:“姐夫,你还是离开这里好。我帮助你些钱,暂且活着。快去寻一个营业,以后学点好吧。”说着伸手向袋里一摸,恰摸着白萍留下给畏先太太而畏先太太未收的一叠钞票,就拿出来。也未查点数目径自递给畏先。畏先张眼见这叠钞票,最外层的一张是十元,晓得这笔款不在少处。两手颤颤地不敢来接,只望着龙珍发怔。龙珍道:“你快拿去。万一叫我姐姐出来看见倒不好。”畏先才霍然伸手,像抢夺般地接了过去。一耸肩儿便藏到衣袋里,立刻露出笑容。那赤红脸衬着白牙,分外丑得象鬼。龙珍向他道:“你快走吧,我也走了。”说着便提了箱箧向巷外走去。畏先有钱到手,只顾自己松心,也不问龙珍往哪里去。龙珍走了几步,又回头叫道:“姐夫。”畏先忙赶过去,龙珍正色道:“姐夫,咱们这次分手,不知什么时候再见。现在我跟你说句正经话,当初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跟我姐姐胡吃混闹。从今年见着白萍,听他说了许多道理,我才明白凡人都要往正路上走。自己寻个好结果。只说姐夫你,当初也是个有希望的人。就为认识了我姐姐,胡乱地姘到一起,自觉有吃有穿,还有女人陪着,这是多么大的便宜。哪知她今天一抛开你,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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