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希认定周裕聪坏了寨子里的规矩,恐怕吹落三道红绸子也使了魔。他同意把寨子里的魔鬼干掉。
当夜,十几个人杀了十几只雞,把身上抹满血腥包围了小木屋。他们扛着裕聪翻越十三道山岭,涉过二十一条小溪,在黎明的时候,把裕聪吊在一棵银杏树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东方天际尽头的一片鱼肚白,心里十分感激自己的生命能这样快地结束。那次赌博就把什么都预示了。“单希,射死吧!”单希看见周裕聪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神秘的隂郁,“晒死他,叫狼吃掉更好”。
五天后,单希再也不愿听到丹图牝猫叫春一样的哀鸣,他感到心里有几条小蛇在游动,一个人来到银杏树下。树上,只剩下两条白布在半空中飘蕩。二十
周恩隆得到裕聪的口信,已经过了四年,裕聪出走的第二年春天,有人传说裕聪在南面红河边上叫哈尼人吊死了。人们忽然想起了程秀英唱的巫歌。程秀英把她男人诅咒死了,竹溪坝的人都这么认为。在那四个多月里,程秀英成了坝子里最让人瞧不起的女人。她真诚悲伤的哭泣,连心最软的老太婆也感动不了,都说她是装的。裕慧听到这个消息,忽然记起了从童年到青年和三哥之间的情爱,为裕聪的死做了祈祷。四个月之后,又有消息传来:裕聪做强盗了。老人们开始摇头晃脑,模棱两可地评说着:“这个裕聪,多仁义的孩子,怎么会……”渐渐地,裕聪的生死对竹溪坝的人,已经无关紧要。人们把精力用于对付干旱,对付锡矿减工资,防备小苦瓜老婆铃铛一样的笑声,照料孩子,哪有时间考虑别人是否幸福。
周恩隆对裕聪的死活根本不闻不问,好像不曾有过这个儿子似的。
二儿子裕智回来了。他因为战功卓著,已被晋升为少校团副。他留着小黑胡子,黑皮马靴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两个卫兵朝门两边一站,他推开了门。曹秋雁愣半天,才认出眼前这位风度翩翩、气质高贵的军官是自己的丈夫。第二天早上,曹秋雁穿着丈夫带给她的丝织透明睡衣,惊喜道:“三年多不见,你简直无可挑剔,现在我真是喜欢死你了。”裕智斜靠在床上,慢慢摸着新刮的脸,“他媽的,怎么也恨不起来你。不过我这个人喜欢以牙还牙。”
吃过早饭,周恩隆问裕智:“将来这局势,你看能成事吗?”
周裕智用手拍拍手枪套,“爹,用这个摘个省长乌纱帽戴戴没问题。”
省长在过上是三品官,周恩隆觉得老二这两年是出息了。
这天晚上,周裕智站在河边看着南边辉煌的灯光目光复杂。他在家里住了十天就走了。
半个月后,费南多·吉尔在个旧遭人暗算,一颗子弹从他后背打了进去。死的时候,他已经是英国皇家陆军的中尉。
又过了两个月,周恩隆听说裕聪做了“红河哀牢山保家军”的总司令,再也顾不得做父親的尊严,向裕聪递去了和解的秋波。雇的信使为了六块大洋,在路上受尽了折磨,把皱皱巴巴的信递给裕聪,六块大洋只剩下一个铜板。
信的大意是说:知道你迷途知返,为父十分高兴,如果军务忙的话,可以考虑把秀英送来。信上说的“老二媳婦不争气,裕慧执迷不悟”等句子含糊不清,裕聪很费解。
他不愿写信,拿了二十块大洋交给信使:“告诉我爹,我准备秋天回去住一段。”二十一
一个土匪砍断了白布,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他肩上,第一句话就问:“你会不会写字?”
那时他还沉浸在对死亡的彻骨感受里,糊里糊涂点点头。
“算你媽的命大”。一个疤拉脸说。
他开始做这些土匪的军师,做一天可以活一天。军师也就是绑票之后写个黑帖,分赃时打个算盘的角色。经他的手,向四个富户下了八封黑帖,最后,两家送来了银元,撕了两个肉票。他曾想逃跑,又想过自杀,结果都没干,总梦见自己杀了人。稀里糊涂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里,他们袭击了一个傣家寨子。分完了赃物,他又在想逃跑的事,墙的那一面是一间草屋,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直没停,几个人鬼鬼祟祟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儿,李大眼提着褲子,跑过来喊他:“周大哥,该轮到你了,这回你可别推了,好得很。”他站起来,闭上眼睛,一拳把李大眼打翻在地。里面传来一个抱打不平的声音:“装什么蒜,你也干净不到哪去,大王正一个人消受呢。”
当他把疤拉脸淌着血的尸体拖到地上,看清那姑娘顶多有十三岁。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不敢出声。他杀了人。推门的时候他并没想到要杀人。用脚踢踢疤拉脸,哼都不哼了。再看那姑娘,才发现姑娘光着身子,小猫一样蜷在床的一角。把姑娘的衣服扔过去,他有点清醒了。怎么办?如今他是自由了,可以平安从容地走掉。可这姑娘还是个孩子。还有好多好多女孩子。杀掉一个人,原来也这么简单。小姑娘呢?过了这一夜,她的一辈子就完了。现在我会杀人了。我走掉了姑娘怎么办?我能往哪里走?正在犹豫,一干人拥了进来。他把疤拉脸的手枪拿在手里,警惕地看着众人。“从今晚起,我是头儿,不服气的出来比试比试。”
他用两年时间,吞并了大小四十二股土匪。成立“红河哀牢山保家军”的当天,他制定了详细的法令。他当着六个大队长的面宣布:“再出现绑票、姦女人者,杀!我们要好好地干出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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