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 重读路翎

作者: 曾卓3,175】字 目 录

的几个朋友的消息,我告诉他胡风已出狱,现住在成都,并将我所知道的一些朋友的情况告诉了他,说现在政治形势已好转,问题会得到公正的解决的。他也并没有表示出欣喜。他说话很有条理,看不出任何精神病兆。但他有时沉默不语,两眼茫然地凝望空间,无意识地移动着下颚的样子,却使我心酸直至心悸。他的冷漠和麻木,有如一座火山的死寂,而那火山曾沸腾着怎样灼人的浆液。经受了二十多年严酷、残暴的打击没有能使他倒下,但却熄灭了他生命中最可宝贵的灵气和[jī]情;也使当年那么英俊、潇洒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须发苍白、满脸皱纹的老头。他的手曾经握笔写出了几百万字震撼人心的作品,现在他却以手在清扫着小巷了。

我们告别时,他没有和我握手,转头就走了。我回头久久地凝望着他的有些佝偻的背影。我感到,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恐怕是很难写作了。没有想到两年以后,我就在《诗刊》和《青海湖》上读到了他的几首诗。我欣喜地写了一篇短文加以评介,并说“那么,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他就突破了由于深沉的痛苦而产生的迟钝和冷漠,恢复了生活的[jī]情,生活的敏感——根源是对生活的爱。这是真正令人惊奇和欣喜的。一棵枯萎的树又发青了,在时代的阳光下。”对他关注和爱护的人还是不少的。我记得1985年第三次文代会期间,我和在《人民文学》杂志社任副主编的刘心武同桌吃饭,他告诉我路翎寄去了一篇小说,我问他写得怎样,他回答说还来不及看,“但无论如何,是要发表的”。后来果然发表了。

我知道,这些年来,路翎一直还在埋头写作,回忆录、小说、散文、诗,都发表了一些。也还有一些是没有发表的,我手头就还有他的两份小说原稿。我不能不惋惜地说,要达到他当年的水平是不容易了。

好在他过去出版的主要著作,这十年来都得到了重新出版的机会。那是他从17岁到32岁这15年间的成果。每当收到他寄来的新书时,我都感到喜悦而又不免抚卷叹息。当年他那么年轻却已奉献出那么多优秀的作品,而且正日益走向新的高峯。如果不是人为的摧残,他肯定会写出更多更光辉夺目的作品,这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对文坛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在海内外注意到他的人还是有的,并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但总的来看,他还是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对于他还是比较陌生的。每一次收到他的作品时,我都很想写一点什么。但要真正研究他,分析他的作品的社会内容,在创作方法上的特色,美学上的新的开拓,在现代文学史上所占的地位,那是我无力做到的。这次收到他新出的《路翎小说选》忍不住提起了笔来,那是因为其中头两篇中篇小说《谷》和《青春的祝福》,都是他不满20岁时的作品,我是这一次才有机会重读的。我记得初读这两篇作品时的激动的心情,现在我已是年过70的老人了,历尽沧桑,感情上已经受过血与火的磨炼,但在重读时,我的情绪也还是随之起伏。特别是其中分别写到两个倾向进步的青年,在时代的风雨中和反动政治的压迫下,过着贫困不安的生活,经历着苦难、搏击、反抗……,使我回忆起朋友们的和我自己的青春岁月。在《青春的祝福》中的那位女主角,十八岁的单纯的姑娘章华云,在她的进步的哥哥的启发下,在严酷的生活的锻炼中渐渐觉醒,认识到生活的真理。小说的结尾是这样的,章华云认识到:“接触一切人们,为他们工作,多么好!她胸中充满了阳光和诗,充满了新生的祈祷。幸福又降下来了,这次是用了想象的形式。逾越过沉重的江波和层叠的峯峦,前面是无数的人,后面也是无数的人,她向前走,勇敢地向前走……”这也表达了当年许多进步青年的心情。而他们,不仅在当时,就是在后来的岁月中,也要经受严酷的考验的,譬如路翎自己。我不能不深有感慨。而且,那位年轻姑娘的纯洁的祝福,现在听来也还是给人以振奋的呼唤。

路翎的作品当然不是没有缺点的,但过去的许多批判却大都失之公允。跳动在他作品中的健旺的心和对人生追求的[jī]情是十分可贵的。年轻的路翎通过他的作品给了我力量和鼓舞。现在我老了,那个年轻的路翎的作品还温暖着我的心,给我以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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