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承诸君邀来演讲,但是这几日很忙,没有时候预备,恐怕说来没有系统,先请诸君原谅。今日既是国文学会开会,我提出三个问题:第一,高等师范国文部的国文是什么性质?第二,国文和外国文有什么关系?第三,国文和各科学有什么关系?
国文分二种:一种实用文,在没有开化的时候,因生活上的必要发生的;一种美术文,没有生活上的必要,可是文明时候不能不有的。
实用文又分两种:一种是说明的。譬如对于一样道理,我的见解与人不同,我就发表出来,好给大家知道。或者遇见一件事情,大家讨论讨论,求一个较好的办法。或者有一种道理,我已知道,别人还有不知道的,因用文章发表出来,如学校的讲义就是。一种是叙述的。譬如自然界及社会的现象,我已见到,他人还没有见到的,因用文章叙述出来,如科学的记述,和一切记事的文章皆是。
美术文又分两种:一种有情的,一种无情的。有情的文章,是自然而然。野蛮人唱的歌,有自然的音调,同说话截然不同,并且混了多少比喻形容的词,决不能拿逻辑去范围他的。后来慢慢发达,就变作诗词曲等等了。无情的又分数种:一种是客套的。我和那个人实在没有什么感情,可是在同一社会,不能不表示同情。如初遇见一个人,不能不说几句客气话。遇见人家有婚丧的事,不能不贺吊几句。中国尺牍上什么“辰维……”“敬请……”等等,就是此类。一种是卖钱的,如寿序、墓志铭等,作的人同那生的死的都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为自己生活问题,不能不说几句好话。蔡中郎、韩昌黎和现代古文大家的文集里,就有许多是这类的文章。又如书契师爷的笔墨,也是此类。一种是技巧的。作一篇文章,满纸的奇字奥句故意叫人不认得,不理会。我听人说:“有人作文章,作好了以后,拿说文上本字去改他。”我有一时作八股文很喜欢用《经传释词》上的古字,《古书疑义举例》上的古句,好像同人开玩笑一样。又譬如作“五言八韵”的律诗,故意用些不容易对的联子取巧,其实一句同一句全不相连。如“月到中秋分外明”,只许用一个“月”,一个“中秋”,又拉了多少“月”和“中秋”的典故填进去。又譬如诗钟,出一个“粉笔”和“袁世凯”,一个“菊”字和一个“静”字,或则分咏,或则嵌字。这种并不是应酬文章,实在不过一种技巧。好像象牙上刻得很精细的花纹,或者一个图章上刻一篇兰亭序,实在没有什么好看,不过知道他不容易就是了。
以上所说种种,那一种合于高等师范国文部的国文性质呢?国文部的毕业生,是教中学校或师范学校学生的,这些学生若是专要做文学家的,我们就教他有情的美术文。若是要做技巧家的,我们就教他技巧的文章。若是要学文章卖钱的,我们就教他谀墓文怎么做,寿序怎么做。可是这些学生都是研究学问的,是将来到社会上做事的。因研究学问的必要,社会生活上的必要,我们不能不教他实用文。
学生的国文既应以实用为主,可是文体应该用白话呢?或则用文言呢?有许多原因,我们不能不主张白话。
譬如现在作一篇寿序,自然要做文言,并且要作骈文才好。不然就觉得不容易敷衍了。若是要发表自己的思想叙述科学的现象,那就是白话有什么不可呢?吴稚晖先生说:“文言比白话容易。白话一定要联络,要有条理。若文言,因有一种读惯的腔调,只要读得顺口,便有一种魔力,把似是而非的都觉得是了。”譬如“五言八韵”的试帖诗,可以说是不通的文章,但是我们按着“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的念去不觉不通了。又譬如用人名对人名,颜色对颜色的文章,好像美术上图案一样,我们撇兰画竹,不能一笔挨一笔或者二三笔相同。若是图案就不然,如窗户两扇,一定相同,这边有一盆花,那边一定也要一盆花。北方糊房子的花纸,外国制的地毡,不都是重复的么?从前有一个考试的笑话:一篇文章,从头至尾,都写“之”字。图案的文章,就同这个差不多,所以他没有内容。若是我们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叙述科学的现象,那自然不能用没有内容的图案文章了。
并且文学用白话,不是现在中国才发生的。欧洲16世纪以前都用拉丁文。就是主张实用科学的培根也还用拉丁文著书,其他可想而知了。从宗教改革时代,路德等用国语翻译《新旧约》,后来又有多数国民文学家主张国民文学,便一概用国语了。又如德国18世纪以前,崇尚法语,几乎不认德语有文学上价值,后来雷兴等提倡用德语著书,居然自成一种文学了。所以现在科学,就只有动植物医术上的名词是拉丁文,其余一概不用。我们中国文言,同拉丁文一样,所以我们不能不改用白话。即如我们中国的司马迁,是人人很崇拜的。假使现在有一个司马迁,人就佩服的了不得。可是他作《史记》不抄袭《尚书》,《尚书》上“钦”字他改作“敬”,“克”字他改作“能”,又改了他的句调。因为他作《史记》是给当时人看的,所以一定要改作当时的白话。后来如程朱陆王的语录,完全用白话,不像扬雄模仿《论语》的样子。因为白话实在能够发表他自己正确的意见。又如后来施耐庵的《水浒》,曹雪芹的《红楼梦》,都不模仿唐人小说,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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