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纲 - 第二节 十六国北朝的民族斗争和民族融合

作者: 翦伯赞 【22,650】字 目 录

南北合计,还要多出一倍,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三长制、均田制的成效和农业恢复发展的规模。劳动人民创造的农业生产工具特别是整地碎土工具,比过去复杂得多,这些工具都是精耕细作所需要的。西晋时各地的水碾、水硙、水碓,在十六国时期受到严重的破坏后几乎绝迹,到这时又先后在洛阳和其他地方恢复起来。洛阳城南居民用水力进行碾、磨、舂、簸;城西的千金堰,有水碾磨几十具,“计其水利,日益千金” 。精耕细作的农业经验和农业技术也有了提高,农民特别注意耕作的功力,“宁可少好,不可多恶”,所以有“顷不比亩善” 的谚语。气候条件的掌握,土壤的区分,防旱保墒经验的积累,也都有了新的成就。各种作物的栽培技术,积肥、施肥、选种、育种的细致方法,都受到农民的重视。

为了适应趋于繁荣的城市生活的需要,城郊蔬菜、果木以及其他经济作物的种植也发达起来。城郊农民所种瓜菜,种类繁多,有车牛的农户自运市场出卖,无车牛的转卖与人,收入比种植谷物要大得多。农民间实行一种带有互助性质的劳动分配办法,例如单夫只妻之家种植红花、兰花、栀子一顷,摘花时日需百人,“每旦当有小儿僮女百十余群自来分摘,正须平量中半分取” 。经济作物的种植,使自耕农民的经济比北魏前期、中期活跃得多。此外,牲畜的品种,牲畜饲养、繁殖和兽医的经验,都比过去丰富,这显然是吸取了鲜卑族畜牧经验和塞外畜群内移的结果。

自从孝文帝放松对伎作户的控制后,民间的手工业生产日益活跃起来。绢布的产量大为增加,绢价从北魏初年每匹千钱降落到二三百钱,府库绢帛之多,达到魏晋以来最高的水平。供城市消费的手工业的种类多起来了,手工业者数量激增。洛阳城郊内外聚居了许许多多的手工业户,按行业分居,例如退酤、治觞二里,就是酿酒业集中的地方。官府手工业也有所发展,管理官府手工业的机构太府,组织庞大,部门非常多。农村也出现了多种手工业,如压油、造纸等,都是就地取料,就地加工。

在今河北、河南等地的北魏后期墓葬中,有许多青瓷器出土,它们的器形和制胎上釉,都与南方青瓷有很大的区别,显然是北方新近发展出来的制瓷业的产品。北方青瓷虽然比南方粗糙,但是它对唐宋时期北方制瓷业的繁盛,具有直接影响。

东魏綦毋怀文集中了北方长期的冶炼经验,以灌钢炼宿铁刀,隋代襄国冶家铸器,还用其遗法 。某些地方已经用煤炼铁 ,这虽然仍和汉代一样只是个别地区的情况,但是煤的继续使用必将促进冶铸业的发展。

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也使交换关系活跃起来。洛阳城内外出现了许多大市场。城南的“四夷馆”附近住有万多户外来人,销售外地运来的或外地人经营的各种商品。江南人在永桥市出售鱼鳖水产,当时有“洛鲤伊鲂,贵于牛羊”之语。本地的手工业产品,多在城西周回八里的市上出售。为了管理市场,设置了罢市鼓。长期以来的实物交易,正在逐渐为货币交易所代替。洛阳富商大贾很多,最著名的是刘宝,他在州郡都会立宅养马,以通行情,各地所卖盐粟货物,价格全都一样。官僚贵族普遍营商,宗室诸王和邢峦、李崇等汉族官僚以及大宦官刘腾等都远近营运,贩肆聚敛。官吏易地调遣也成了营贩的好机会,郑云贿买到安州刺史的职位,立即向熟习安州情况的封回打听行情 。

洛阳是当时北方交换的中心,城内外共有二百多里(坊),居民达十万九千多户。此外,邺和长安也逐渐恢复为重要的商业城市。北方与南方的贸易增多了,“南货”成为北方畅销的商品。今青海、新疆以及蒙古的各族,也都带着牲畜毛皮以及其他商品来洛阳进行买卖。国外方面,朝鲜半岛、日本、中亚以及更远的许多国家,都同北魏有商业往来,外国人长住洛阳的也不少。《洛阳伽蓝记》说:自葱岭已西,至于大秦,“商胡贩客,日奔塞下”。这虽然有些过甚其词,但也可窥见对外贸易发达的一斑。今库车、吐鲁番、西宁、太原、陕县、定州等地,先后发现过北魏遗存的拜占庭金币和波斯银币,也证明北魏同西方存在着发达的贸易关系。

北魏后期,佛教寺院遍布北方各地。迁洛后20余年中,北魏全国寺院增至1.37万余所,洛阳一地即达500所;北魏末年,全国更激增至3万余所,洛阳1300多所。私人建寺之风特别盛行,冯熙一人在各州镇建寺即达72所。齐、周寺院有增无减,北齐超过4万,北周“有盈万数” 。寺院产业很多,是北朝经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寺院“侵夺细民,广占田宅” ,在北朝是很普遍的事。北魏初年,昙摩蜜多在敦煌立精舍,“植柰千株,开园百亩” 。北齐末年,寺产扩充特别严重,据说“凡厥良沃,悉为僧有,倾竭府藏,充佛福田” 。北周时长安中兴寺庄池内外有稻田百顷,还有“梨枣杂果,望若云合” 。北魏末年洛阳的大寺院多拥有富丽堂皇的神殿,曲折幽邃的山林园池,还有高达十余丈至数十丈的浮图(塔),高数十尺、重数万斤的铜佛。有些寺院甚至还拥有武装,用来保护自己的财产。

北朝僧尼最多的时候达到二三百万人。僧尼立为僧籍,由僧官管理,不列入国家户籍,完全脱离了国家的控制。一般说来,僧尼是宗教职业者,是一个寄生阶层,但是在当时的僧尼中间,却又存在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阶级差别。僧官和上层僧尼是寺院地主,他们凭借寺产,甚至还勾结官府,剥削僧俗群众;而一般僧侣则多从事耕作,被寺院地主“驱役田舍” 。他们大多数是“逃役之流,仆隶之类” ,是寺院中的被剥削者。释道安向周武帝说:沙门“或垦植田圃,与农夫等流,或估货求财,与商民争利” 这表明寺院地主役使僧众营田经商,进行封建剥削,同世俗地主并无二致。

寺院地主还可以享有封户,也可以合法地占有依附农民。远在十六国末期,南燕主慕容德曾以泰山郡奉高、山茌二县作释僧朗的封地,使食租税,“领民户” 。北魏献文帝应沙门统(总管僧众之官)昙曜请求,允许僧曹占有僧祇户和佛图户。僧祇户以一部分“平齐户及诸民有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曹者” 为之,他们大致是向僧曹缴纳定额地租(称僧祇粟)的依附农民,这种地租同北魏屯田户向国家所纳者数量相等。僧祇户粟原来由僧曹统一管理,不允许直接属于寺院,但是实际上寺院都争占僧祇户。承明元年(476年)寺院逼召凉州军户赵苟子等200家为僧祇户,酿成50多人被迫自杀的惨剧。佛图户以“民犯重罪及官奴”为之,“以供诸寺扫洒,岁兼营田输粟” ,他们同样是寺院依附者,只是经济地位比僧祇户还低。

寺院经济中,高利贷也是一个重要部分。僧曹或寺主以原充赈济僧俗饥民之用的僧祇粟或其他财物,作为寺院高利贷本钱,盘剥人民。寺院高利贷“或偿利过本,或翻改契券,侵蠹贫下,莫知纪极” 。僧曹还倚官放贷,如东魏济州沙门统道研“资产巨富,在郡多有出息,常得郡县为征” 。

由于寺院耗财伤民,也由于寺院成为农民逋逃渊蔽,所以北朝统治者的各种排佛议论和周武帝的毁佛,都具有经济上的目的。

孝文帝的改革,并没有也不可能使阶级关系获得多大的调整。孝文帝一面进行改革,一面还向臣下询问“止盗”的办法,可见农民暴动对北魏统治者仍旧是很大的威胁。孝文帝死后,继起的北魏统治者由于获得财富更为容易,贪欲也就越来越大,这种无止境的贪欲,直接破坏社会生产,使阶级矛盾更为激化。

北魏统治者在洛阳附近和其他地方霸占良田,垄断工商业,还对农民进行高利盘剥。咸阳王元禧有大规模的田产和牧场,并使用奴仆经营盐铁。高阳王元雍富兼山海,北海王元详也是远近营贩。被称为饿彪将军的元晖任吏部尚书,卖宫鬻职都有定价,吏部被人称作“市曹”。河间王元琛同高阳王元雍斗富,奢侈豪华程度超过西晋的石崇、王恺。掌军的武将抄掠农民,还残酷地剥削兵士,兵士在苦役和饥寒疾病中大量地死于沟渎。

无止境的兵役徭役,不断加重的租调,同水旱饥馑一起袭击农村,使均田秩序迅速破坏了。贫苦农民有的逃亡山泽,渔猎为生,有的投靠豪强,重作荫户。寺院大量地隐匿人口,绝户为沙门的到处皆是。掠卖良口为奴婢的事,不再受到法律的制止。无路可走的农民群起暴动,沙门连续起义,沿边氐、羌、蛮、僚等族也吹起了反魏的号角。起义形势激化了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黄河以南各地的汉族官吏纷纷投向南朝,鲜卑贵族之间也常发生内战,北魏统治者在政治上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北方六镇地区的各族人民,首先树起了大规模反魏斗争的义旗。六镇是今河套西北到河北张北县一线的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等六个军镇 ,原来是北魏抵御柔然、屏蔽平城的军事要地。这一带不设州郡,由军镇直接统治,居民除了相当数量的汉族、鲜卑族府户以外,多是发配来的罪人和被强徙的其他各族人民。他们受民族的和阶级的双重压迫,逐步被鲜卑族强制同化。鲜卑镇将驱使各族兵民种田服役,还时常逼迫他们出塞掳掠。这里经济落后,加上连年旱灾,耕地减少,鲜卑镇将独占了仅有的一些沃土,兵民赖以为生的,只有少量的贫瘠荒田。所以当中原阶级矛盾正在激化之时,六镇兵民早已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形势。

六镇镇将多是鲜卑等族的贵族,一般官吏也多是鲜卑人或中原强宗子弟,他们戍边求勋,本来升迁很快。柔然衰弱和都城南迁后,他们不再受到重视,出路狭窄起来。他们把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情况,看做是迁都和改革旧俗的结果,因此有些人也对北魏统治者心怀不满。主要由鲜卑人和高车人组成的洛阳禁卫军羽林、虎贲,也曾在神龟二年(519年)进行暴动,打死主张限制鲜卑武人特权的张彝父子,这更助长了六镇一般官吏反对北魏的声势。因此当六镇兵民酝酿起义的时候,六镇一般官吏也怀着自己的目的,掺杂其间。

正光四年(523年),今张北县以北的怀荒镇民乘柔然入塞掳掠的机会,杀掉镇将于景,起兵反魏。接着,今五原西北的沃野镇民匈奴人破六韩拔陵杀镇将起义,附近各镇胡汉人民广泛响应。正光五年,高平镇(治今宁夏固原)兵民起义,推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秦州(治今甘肃天水)城民起义,推羌人莫折大提为秦王。大提死,子莫折念生继统其众。这些起义军在关陇地区广泛展开活动,连败魏军。

孝昌元年(525年),破六韩拔陵渡黄河向南进攻,有众二十多万。这支军队由于组织不善,在北魏分化之下丧失了战斗力。北魏害怕他们回镇后重整旗鼓,于是逼迫他们到冀、定、瀛三州(今河北中部)就食,他们就在这一带的人民中点燃了反魏的火炬。同年,流浪在上谷(今河北怀来)的柔玄镇兵杜洛周起义称王,把这一带的汉族和其他各族反魏武装集中起来,占领幽州。流浪在定州的五原降户敕勒人鲜于脩礼,也领着流民起义。不久以后,这支起义军被北魏分化,鲜于脩礼被叛将元洪业杀死。脩礼部将葛荣又杀元洪业,于孝昌二年(526年)称天子,建国曰齐,并率领部众,继续战斗。

杜洛周的队伍向南发展,在武泰元年(528年)被葛荣并吞。葛荣拥有数十万众和河北数州之地,力量强大。他率军继续南进,前锋越过汲郡,指向洛阳。关陇起义军各部也已统一于鲜卑人万俟丑奴(万俟氏原来是役属于匈奴的牧民)之下,力量也很强大。魏军在夹击中望风披靡,节节败退。

这时,被起义军震撼的洛阳朝廷中,发生了胡太后与孝明帝争权的斗争,秀容(今山西忻州境)地方的契胡部落酋长尔朱荣,于528年挟持他所立的孝庄帝入京。契胡部是羯人的一个畜牧部落,这个部落镇压了一部分起义队伍,又陆续吞并了不少六镇流民,收容了一批从起义军分化出来的六镇官吏,力量很强大。尔朱荣在洛阳附近的河阴,溺死胡太后,围杀北魏的王公百官两千多人,史称“河阴之变”。接着,尔朱荣入洛,完全掌握了朝政。葛荣军围攻邺城,尔朱荣从晋阳出兵,攻击葛荣。

葛荣受到河北地主武装的阻截,进展缓慢;又面临新投入战斗的凶悍敌人尔朱荣,没有及时警惕和戒备,在军事上处于很不利的地位。邺城附近一战,尔朱荣击破了葛荣军,把葛荣军强制分迁各地,葛荣本人也被俘杀了。那时在青州的河北流民,已由邢杲领导,进行反魏斗争;葛荣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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