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驰马大呼道:“贼纛已得,三军着力呀!”
汉军阵中见了,一阵呐喊,众将一齐拍马攒来夺纛。钱迈、鲁勿、曾铮连忙三面挡护,裹着杨辉,且战且走。三十多员汉将中有个海马何成志,心痛失纛之辱,不顾利害,挺手中蛇矛,大叫:“俺在此!快留下大纛,浇你们不死!”鲁朗大怒,道:“海角小贼,也敢猖撅,待咱来教训你!”趁何成志低头闯近时,横槊略挡,使何成志不得径行突过;左手拔佩剑,摩空一转,早把何成志一颗脑袋给拉剜下来。
赛黄忠无底袋胡远,在山岗上见了,怒填胸膈,大叫道:“气死我了!”将令旗一挥,统率前军中强飞、李枣、随珠、客简宗等三十六员战将将一窠蜂,奔下岗来,狂呼怪叫,寻人厮杀。却是马行不快,钱迈急打唿哨,四面邻近本军军将听得,都来援应。胡远等一班人驰到时,王师已经整阵。
原来胡远部下多是太湖铜锤罗七手下的水贼投来的,南人居多,骑马本不擅长,加以北地马劣,所以反而人马各别,勒束不得,你妨我阻,进退不灵,待弄得清楚时,已白费许多时候了。这时王师兵丁壮卒,都来结阵。军将黑虎张楚,铁狮子魏光,飞将军柳溥,镇海龙邵学,大旋风秦馥,乘风虎罗和,火流星关澄,产不平尤弼,玉麒麟凌波,闯天雁奚定,都先赶到。霹雳杨洪也亲自督队前来。
胡远志在夺纛。大叫:“谁与我斩那反叛婆娘,夺还大纛者?”身旁两侄——大头胡澄,没角牛胡湘,——应声两马齐出,大呼:“还我纛来!”声未了,猛然后面有人接声大呼道:“取你头去!”接着,胡澄、胡湘两头齐落。却在后面两骑马上一胖一长的两将手中,一人高擎一头大叫道:“铁将军伏逊、碧蟒关颜奉旨讨贼、斩魁赦从,弃械投降者免死!”喊毕,便大呼“协力!”直入勤王军阵中。
胡远瞅着,气得目瞪口呆,大叫:“天亡老夫!我不要命了!顿时银须戟张,黄睛突露,大耸鼻孔,呼着大气;骤马自入战场,来追关颜、伏逊。这边,曾铮斜刺里横冲出来,猛然一刺。胡远愤急已极,一心只要追斩前面的关、伏二人;不曾提防旁边有人半途横杀出来。因这绝没留心,一刺,直透金甲,扎入胡远右胁。老将怎受得了这一下呢?顿时大叫一声,面、眼同白,偏身待倒。恰值王师中罗和、张楚、秦馥、魏光四马齐迎上来。张楚首先将刺一挑,把胡远打落马下,罗和、秦馥、魏光三人叉刀齐下,立刻把个老奸巨滑,舞弄作耍数十年的无底袋剁成了肉泥。”
那些站在岗上,没随胡远下岗的闻人希超、邓天良、钱策、强飞、韦达、王斌、盛坚、黄婉、陈克、龙标、常惠森等和偏裨一百三十余人,见胡远阵亡,吓得带着军马转身飞逃。客简宗、李枣、随珠三人率铁骑也都掉头猛奔,只有前军军将三十六员,因被胡远押在阵前。胡远一死,三十六个人欲退不得,欲进不能,更加恰遇着章怡等一班女将,马智等一班男将四面聚拢,如铁桶一般,被包在中心。没多时削瓜切菜也似的,宰了个于净。
汉军铁骑,仗着甲胄,初时耀武扬威;后来被王师识破,都用让过前面、绕攻后面的法则,杀得人死马倒,纷纷散逃。杨洪见大功已成,便挥军追逐,想杀他个片甲不回。一直追了七八里,汉军实在没处奔跑,铁骑甲重,不及王师马兵轻快。看看就要追上,汉军中兵将都浑乱起来。盛坚大声喝叫道:“吓!逃跑是死定了!不逃跑还可以死里求生,快刹住拼命吧!”这时将卒也委实逃得筋疲力尽,不能再跑了。有这一喝叫,却果然突的刹庄。盛坚大喜,便和韦达、王斌、闻人希超、邓天良、钱策六人,拦在前面,便用铁骑列成坚阵,竖墙般一排儿列着。杨洪率众将来到时,阵脚已坚,便连忙挥令手下众将分两路冲营。
当下仍是男女各任一路,喊一声,两条恶龙、毒蟒也似的,径扑敌阵。许多汉军裨将都三个一堆,四个一搭,将勤王军中的将军,一个个截住围攻。只剩得成抚、覃拯敌住闻人希超;尤弼、干戢战住严丰;金亮、承秉抵着盛坚;关澄、车宜双斗韦达;秦馥、罗和共拼王斌;马智连抵李枣、随珠;郝绍单搦陈克;关颜独战客简宗;阎炎苦抗龙标;伏逊专打常惠森;皮友径取黄婉。
这边一众男女军将,将汉军裨将斫一个,剁一个,正杀得起劲。盛坚忽然一眼瞥见鲁朗,连忙尽劲挥钺,将金亮、承秉逼住,觑空抽身骤马冲过对阵来。汉军裨将以为盛坚败了,连忙拥上去挡住金亮、承秉。盛坚心中大喜,摇钺直取鲁朗。鲁朗正在斫杀汉将,陡然瞅见盛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时也不答话,恨一声,掉转槊来,要狠狠的向盛坚拼斗。盛坚耍开盘云钺,自恃汉邸考阅军将时,曾得钺、箭两门第一,许多人起不上。这时只敌一个肥娘儿们,那肯放在眼上。心想:不问你们剑客如何强法,今日非得把你擒回去,成亲不可。逮住了,就是俘虏,理应任俺摆布;也甭似从前那样麻烦了。心中一喜,手中钺更加活动起来。鲁朗这时是满心愤怒,绝不问盛坚本领如何,只舍死忘生,傻扑狠干,斗了约莫五十多合,鲁朗见盛坚时露笑容,益加忿懑。咬紧牙,暗自发恨道:“待咱来拾掇这恶小厮!”想着,便将身子一侧,故意卖个破绽。盛坚大喜,连忙乘隙闯进,伸手来拖鲁朗的勒甲带。鲁朗并不拦闪,直待他的手将近到甲带时,猛然双手举槊,突向盛坚背上筑下。盛坚此时身正前探,背脊朝天;大槊筑来,让无可让、架投法架;百忙万急中,只得催马前冲,想冲过槊锋。不道刚冲动,槊已下。突的一声,刺穿右甲直入右腿。疼得盛坚咓声怪叫。那手伸到离甲带只差三、四寸了,也疼得不能不缩回。鲁朗就此大喝:“狗贼,还不下马吗?”抬右腿,磨鞍横扫,把盛坚扫得倒马冲下。那边阎炎见了,连忙跳过来,一脚踏住盛坚,掏绳捆绑,顺手逮住盛坚遗下的乌骓马。一把夹住盛坚,跳上马背,才笑向鲁朗道:“师妹辛苦!俺代您送到后队,交人看押吧。”鲁朗答声:“辛苦大哥了!”便拨马突入汉阵,去寻师傅凌云子。
两边混战多时,汉军铁骑被王师攻破,偏裨伤亡特多;兼之盛坚被擒,人人疑怯,不敢恋战,挥军急退。这边众将仍是紧迫。这一阵,计有:伏逊鞭伤常惠森;皮友枪刺黄婉右裆;郝绍削得陈克的右耳;马智连伤李枣、随珠;关澄剑伤韦达。斩杀裨将三十余员,兵卒二千余人,大获全胜。
杨洪和马智商量,乘汉军惨败,尽力追杀,使他全军覆没,免得再生枝节。众将都余勇可贾,各告奋勇,自愿追战。杨洪便下令:将卒都就在马上饱餐干粮,立时启队,向前追杀。并查明军将坐骑有受伤的,火速斢换。当时阎炎已得盛坚坐骑,全军军将不论新旧都有脚力。其中只冯璋的牲口受伤,拣取夺获马匹换过。便一齐出马,统督马兵跟踪驰逐。
奔驰了好一程。汉军正在山崖河畔,埋锅造饭,以为王师战了一日,一定也要歇息进餐,决不能枵腹来追。万不料王师一面追,一面将身旁随带的水壶干粮走着食着,既无挨饿,又不误途程。汉军素没预备这种粮水,只得靠河造饭。刚待造成,突然一声巨喊,万马奔腾如凭空飞降,立时把汉军营帐踏到粉碎纷乱。
汉军方在歇息,等待吃饭,正要舒服一会,吐这整日恶战的气。卸铠,松甲,歪坐偃卧遍地都是。陡然被这几万人马将卒,匝地卷来,横冲直撞,早把这许多汉兵踏得哭声震野,血肉纵横,哭爷叫娘,惨不忍睹。杨洪等见了也有些不忍之心,便传令召降,凡弃械呈兵者,不得伤害。并勒令四面包围,迫令投降,暂不踹践。一声令下,汉兵纷纷纳械投诚。王斌大急,连忙和闻人希超、韦达、严丰率领二三百个亲信,和强飞、邓天良等一干人,乘王师不攻不踹时,拼命突出围圈,落荒分散而走,各自绕道逃往乐安。杨洪等查点人数,收拾归降人马,又追了一阵,见汉将已经分散,方才设哨扎营,就汉军造饭饱餐歇息。
杨洪当夜设酒,邀请鲁朗、曾铮、伏逊、阎炎、关颜五人相叙,并请众将作陪。席间仔细叙谈以往各事,酒过两巡,忽见帐帘微动处,如有一朵五彩云霞,飘然隳入。众人忙瞧时,正是飞侠凌云子,一齐起身离座迎接让坐。凌云子笑道:“你们破阵行军,居然骗俺,杀贼成功了,也不理俺;俺本是野人,不好怪得你们。如今却是有酒有命,欢叙作乐,这就不应该把俺撇在例外了。”杨洪笑答道:“师叔不要取笑,弟子们怎敢!师叔肯赏光,是弟子们的幸事,师叔不肯赏光时,弟子们力薄能微,实在没处去寻请。这真是教弟子没法可想的了。”凌云子笑道:“你这般文质彬彬的,简直不像你师傅。你师傅那调皮劲儿,就比你强多了。再说你师傅不见得比俺容易打交道吧?你难道也是这般文质彬彬的对着他,不怕挨骂吗?”杨洪笑道:“不问师傅、师叔,弟子都没那么大的胆,讲什么文质彬彬。不过师叔硬要挑眼儿,弟子也没法想,只好领受这冤枉。就是弟子的师傅也是和师叔一般,欢喜硬挑眼儿,派个不是,教弟子好设尽方法来孝敬。弟子今日遇着师叔了,自然是和师傅一般的。师叔的硬派不是已经派过了,弟子自然应该设法孝敬赔罪,准讨师叔欢喜就是了。”说罢,向随身校尉附耳说了几句。凌云子大笑道:“岂有此理!难道俺是来敲诈你吗?你受你师傅敲诈惯了的,竟连俺也疑心上了,是不是?”杨洪笑着道:“不敢,不敢!是弟子诚心孝敬的。岂有敬待敲诈而后恭献的道理?”说得凌云子纵声大笑,连座中众人都忍不住一齐哗笑起来。
校尉送上几只粗瓦瓶。杨洪亲自瞅过,便捧着一瓶向凌云子道:“弟子请这瓶里的朋友,替弟子向师叔赔罪,师叔肯不肯恕罪呢?”凌云子定睛一瞧,顿时脸露喜色道:“好,好!那有什么罪?这竟是奇功一件,就是你师傅今日见着这个,至少也要多传给你几个秘诀。只可惜俺太不行了,白辜负你这番敬意。”杨洪笑道:“师叔真利害,还没赏收这东西,就先防着弟子要恃功讨教。弟子今天却要老个脸皮,——也不是为弟子一个人私己,——求师傅把白药方子传授给弟子们,弟子们永远感戴!”凌云子笑道:“你不过是有这东西给俺享受一会儿,却要把俺辛苦多年、厉尽艰难得来的一点儿秘诀,——连你们师傅全不知道的——却要拿来公教公受,这是多么轻巧便宜呀!杨霹雳,你别太调皮了吧!”杨洪笑道:“弟子怎敢调皮,不过求师叔给恩典罢了。今天师叔拿白药方子传给弟子们,自然是弟子们如天之福,不世之荣。就是师叔硬不肯赏脸,以弟子们为不堪承受,硬不肯教给弟子们,难道弟子们就敢不孝敬师叔么?所以即使师叔鄙视弟子们,有不屑教诲之心,弟子们可不敢存半丝自秘其私,不伸孝敬之意。这原是弟子们的一点微忱,师叔妥当作是弟子们籍以要挟,那就屈杀门人了!”
要知后事着何,且待下文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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