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没完没了的敲门,喊收水电费,请务必开一下门,省得老在您来客人的时候打扰,不好意思。
没有人啊,我们都不在这儿住,平常没有人啊。602诧异地瞧着我。
是吗,可前几周,我来敲门,可听见您屋里有动静——并不是成心和人家论是非,听他这么一说,倒为这家的安全担上了心。
602想了想,一拍额头,笑了起来,他努起嘴,吹了一声口哨,一条北京种的狮子狗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就是它,莎莎。哦,还有贝贝,今儿没来。它们在这儿住哪,好多哥们儿想让它们给生儿子,我们让它们一块儿住几天,培养培养感情……它可没法儿给您开门,开了门,也没法儿给您钱。笑得更欢了。蹲下身,按住小狗的脑袋胡噜了两下,一拍它的屁股,它又摇摇晃晃地跑了。
我明白了,那几天,这儿成了狗的婚姻介绍所。
……
有必要把这些当个事说吗?是的,秦友亮说得没错儿,人家怎么活,咱都管他不着,人家的狗怎么活,咱更不用操心啦。
何况,已经到了秦友亮的家了。
站在他家的门前,算是知道了他家在这栉比鳞次的一片中的位置。如果说,我住的那栋楼像是戳在兴华里面前的一幅大屏幕的话,这一排排的平房就是观众席了。秦友亮的家,就在观众席第三排最靠西边的地方。它太偏了,站在我家的楼上,必须从后窗户里探出头来,才有可能看到这间房子,难怪我没有发现它。
这实在是一个简陋的家,不过我并不感到意外,和苏五一逮那个真的强姦犯的时候,我已经来过了兴华里,见识过这儿的住房了。而秦友亮的家,不仅房子简陋,家具也比其他人家简单、破旧得多。就一间房,面积不算小,里面却摆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这就把屋里挤得没多少地方了。秦友亮说,他哥在家的时候,哥儿俩睡双人床,奶奶睡单人床。这不奶奶瘫在床上了吗,他哥一时又回不来,就让奶奶睡在大床上了,这样翻个身不是方便吗。除了床,还有一张八仙桌,一个五斗橱,橱上放着一台黑白的电视机,还有一部录音机。我们进门的时候,老人家正仰靠在床上看电视。
秦友亮没有把老人家介绍给我,也没有把我介绍给老人家的意思。我主动和老人家打了一声招呼,她好像听也没听见。我想这一家人大概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习惯,或者说,秦友亮的朋友们,从来也没有谁会把这躺着的老太太当一回事,而老太太呢,也不认为孙子的朋友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瘦得像一具骷髅的她,正专心致致地看电视。京剧:《四进士》。
秦友亮让我坐下等他一会儿,说着就出了屋门,到了对面的饭棚子里。没过多一会儿,端过来了一碗糊糊状的东西,像是杏仁露,又像是炒面。他先把碗搁在八仙桌上,又从桌下拉出一个小小的炕桌,把炕桌架在老人的身前。老人伸出一只枯干的手,捉住碗里的铁勺,哆哆嗦嗦地把勺里的东西往嘴里送。一切都是那么默契,双方对同一程式,都早已烂熟,因此,谁也不说话,也无须说话。孙子看着奶奶,看她默默地吃,时而过去,帮她用炕桌上的毛巾,擦一擦嘴,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她默默地吃。
如果没有那咿咿呀呀的《四进士》,这里还有什么可以显示一点生气?
你家干吗要弄这么高的一个门坎儿?我问。
哪光我家啊,兴华里家家都是高门坎儿。秦友亮说。
是吗,我还真没留意。
不把门坎儿弄高了,夏天就得发大水。
怎么会?
您可不知道,您没看见兴华里四周的高楼吗,连上您住的那栋也算上,一块儿,把我们围起来啦。严严实实。不透风就甭说了,地势也全高上去啦,夏天一下雨,整个儿一个水淹七军!
我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觉得挺惭愧,好像兴华里水淹七军,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似的。
我们这个世界真逗,就我这号的,不知为什么,沾边不沾边,时不时就惭愧一下子。几天前作家协会开会,大伙儿还一起反省了“贵族化”的倾向呢。专业作家的专业,是不是就是专业的“反省”和专业的“惭愧”?
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鸽子养在哪儿?我觉得我应该找一个不至于再惭愧的话题。
房上有几个鸽子窝,还有几个哥儿们家,也替我搭了几个。一般的,弄来就到鸽子市卖啦,好的,才多养几天,等卖好价钱。
鱼虫呢,不是也捞鱼虫儿吗?
捞,天天早上骑车到南边,20里地吧,那儿有野坑子,到那儿捞鱼虫儿。
怎么样,来钱儿吗?
来钱!大街上卖鱼虫儿的您没见过?两毛钱一勺儿。哪天也得闹个两张儿三张儿的。说实在的,我不缺钱,我攒了好几万啦。您帮我出出主意,咱是买辆“大发”,干出租呢,咱还是奔广州,倒衣服去?
这话题倒不错,可是躺床上的老太太,却咿咿呀呀地嚷嚷起来了。
我哪儿也不去,挨家陪您!不学开车,也不出远门儿!秦友亮冲他奶奶喊。
老人不再嚷嚷,继续看她的《四进士》。
我哥要是不回来,我什么事也干不成。秦友亮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我们离开了他的家,一起往派出所去,去找苏五一。
月光挺好,整个天空清亮清亮的。
老太太不是怕你出门,而是怕你惹祸。我说。
没错儿。开车,闹不好就撞死一口子;跑买卖,闹不好就打一架,她就不知道,捞鱼虫儿也悬,哪天掉水塘里淹死了呢?秦友亮呵呵地笑起来。我看你是明白人,您给出个主意,是干出租,还是跑买卖?……我奶奶的话,甭听。
我哪儿懂得拿这个主意!
主意你自己拿。我说。不过,你要是想买车,我倒有个路子。你要是想下广州呢,那边我也有親戚。帮忙,我还行。
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可踏实多啦……陈哥,我……我叫您陈哥行不行?您说,我……我得怎么谢您?
你要是能像刚才那哥儿几个似的,混出个人样儿来,就算是谢了我啦。
哪哥儿几个?
刚才,我们楼门口见过的。
操,那我可比不了,他爹一批条儿,钢材就跑他家去了。什么不是他们家的?国家都是他们家的!玩儿似的就把钱赚了!
那你就甭跟他们比了,跟自己比,把日子过好点儿。
那还用说吗,谁不想过好日子啊。我早想了,我要是发了财,先他娘的把我们家房给换了,就他媽这狗地方,是人住的吗!
还想干吗?
我娶仨媳婦!……您别笑,我是给气糊涂了,我知道,那犯法了不是?谁让那些妞儿净给我眼面前添堵呢,晃,晃,天天眼面前晃,就没一个是给我备的,我冤不冤啊,我都他媽27啦……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那家小酒馆里都喝得晕晕乎乎。出门的时候,互相拉着手,就跟三个英雄共赴刑场似的。
这个画面,也是小酒馆的那位姑娘事后告诉我的,而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据说,站在他们酒馆的门口,我们哥仨为了排座次,争竞了好半天。
开始的时候,我是站到了他们俩人的中间,像一个老大哥,牵着俩小老弟。
“不行……不行……我……我的位置不……不对……五一,你,你站中间,你…你是我的老师,你带领我……带领我反精神污染,前……前进……”
我真想象不出,那时的我,是个什么样子。
据说苏五一更逗,咧着嘴,嘻嘻笑着,当仁不让地往中间站,抓着我们两位的手说:“对,对,这……这就对……对了!我……我说刚才怎么觉得……觉得有……有那么点儿……不对劲儿!……”
秦友亮却跟他急了:“扯臊!……你……你靠边,让……让我陈哥站中间,论……论学问,论……论年龄,没……没你的事……”
苏五一说:“我……我知道,知道你,你丫的不……不就想……想自己……自己当……当老大……吗?我让……让你,谁……谁让你丫……你丫就……就要发财……发财了呢……你……你来,行,他……他不行……连……连手铐都……都不会铐……能……能当……当大……大哥,”
我们就这么拉着,扯着,推着,让着,说着,笑着离开了那家小酒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不知怎么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而那两位,躺在我家的地毯上,还在呼呼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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