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传详释 - 18、【五等爵】

作者: 熊逸11,845】字 目 录

等爵之说的怀疑。比如,按照常理,级别越高,人数也就越少,比如一家公司,总经理只有一个,副总经理可能有两三个,部门经理可能有二十个,小组长可能有一百个,但我们很难想像某家公司里部门经理只有五六个,而副总经理倒有好几十。同样道理,依照公、侯、伯、子、男的等级序列,公爵如果有五个,那么从侯爵到男爵应该人数越来越多才对,但《春秋》一经三传所展示给我们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据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之"列国爵姓表"来看,侯爵和伯爵为数很多,子爵和男爵反在少数,尤其是最末等的男爵,仅有三例而已,而最高等级的公爵虽然也只有五例,却生出了另外的疑惑。

种种疑惑直至近代才由傅斯年第一次系统论之,他在《论所谓五等爵》一文中颠覆旧说,认为五等爵之论只是后人附会罢了,并非周人真有其制。

傅老师先从五等爵的字义入手,说"公"原本和"君"、"兄"都是一回事,由"公"孳生出"公子"一词,但没听说还有"伯子"和"侯子"。"公"是一个很宽泛的称谓,并非爵号,凡是拥有封地的人都可以称"公"。

至于"侯",是从"射侯"而来的,本义是指箭靶子,有用布做的,也有用皮革做的。箭术是古人最重要的一门武功,王室委任一些武林高手在中央直辖区之外负起守土御乱的职责,是为"侯"。

"伯",原指家长,而在当时的宗法社会里,一家之长往往也就是一国之长。"伯"字也是一个泛称,并非爵位之一种。

"子"的本义是儿子,一般情况下是指诸侯之子,尤其是得到分封的诸侯庶子--大宗称伯,小宗称子,伯和子正是相对而言的。

"男"是附庸之号。所谓附庸,按照《孟子》和《礼记·王制》的说法,诸侯国大小不同,分为若干级别,都有定期朝见周天子的义务,但有一些地盘实在太小的,就没必要参加朝会了,作邻近某大国的附属国即可,是谓附庸。(Ⅰ)

公、伯、子、男本来都是家族中的称呼,并非爵位,而侯则是武士之意。男相对于侯有着隶属关系,子相对于伯有着庶长之别。当时,周王室与诸侯国的关系不是同姓亲属就是异姓姻亲,家族伦理也就是政治伦理,家族称谓也就是政治称谓,换句话说也就是:等级是起源于血缘关系的。而到了孟子所处的战国时代,宗法制度早已解纽,诸侯国变成了军国,时人不明古制,遂有周王室班爵禄之说。(Ⅱ)

在傅斯年的说法里,"侯"显然是最有"封建"色彩的一种身份。周初的"封建"曾有学者认为其性质是武装殖民,如果此说成立的话,和傅斯年对"侯"的描述却有一些差异了。幸好还有另外的说法,比如朱凤瀚在《商周家族形态研究》里考察"封建"之本义,认为殖民的说法是不严密的--因为殖民是指从母国向被征服的地区移民,主要目的是搞经济掠夺,但周初的封建显然殖民色彩较少而藩屏意味更重,其主要考虑并非经济上的,而是政治和军事上的,许多被分封出去的诸侯国与其说是新征服地区的殖民统治,不如说是军事据点更恰当一些。"……以此很少的人数迁至封国,担负上述艰巨的军事义务,则此少数周人中的男子自然应多是武士。"--朱老师这里虽然并没有论及五等爵,但这个说法显然是支持傅斯年对"侯"的描述的。而朱老师对"伯"也有一笔,说西周"当时地方官吏通称伯"。(Ⅲ)

郭沫若也是怀疑五等爵的,前文提到他的《金文所无考》,说他归纳了一些古文献中常见而金文中却绝无发现的内容,举其大者列了八项。这八项中前文介绍过的"四时"是其中之一,而"五等爵"也是名列其中的。

(Ⅰ)《孟子·万章下》: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礼记·王制》: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

(Ⅱ)详见:傅斯年《论所谓五等爵》(《傅斯年全集》第三卷,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22-45页。

(Ⅲ)详见: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增订本)(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1版),第二章第二节。

郭沫若从青铜器铭文推断出了三点:一,诸侯经常称王;二,公、侯、伯、子无定称;三,"男"之称非常罕见。其中第一点郭老师还提出了王国维早先提出过同样的观点,说早先名份上的讲究并不太严格,诸侯在自己的封国里有着称王的习俗,即如徐、楚、吴、越称王也只是沿袭周初旧习罢了,不能全当僭越来看。(Ⅰ)

当然,这种种质疑之说并未被完全采信,依然有人力证五等爵之说。比如瞿同祖"从《左传》中摘录所有关于诸侯爵位的称谓,按等级分类。结果证明在春秋确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并且爵位固定。只有在升黜时,才有改变"。(Ⅱ)

王玉哲是认可瞿同祖之论的,他继续考证说:周代的爵位制度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在商代就已经有了侯、甸、男等封爵,周初大概就继承了下来。在西周的时候,爵位有侯、甸、男、采、卫等等,到春秋时代才是公、侯、伯、子、男。而与爵位制度密切相关的是一种被称为"服制"的东西,古人有"五服"和"九服"两说。这个"五服"和表示亲属关系的"五服"可不是一回事,而是对地理行政区域的划分。王老师说:"五服"和"九服"恐怕都说的不对,实际可能只有二服,即内服和外服。

内服和外服,这两个词现在只被用在药品的说明书上,这里的"服"字原是"服役"之意,而在周初,内服即"甸服",是指王畿(围绕周王室的中央直辖区大约方圆千里之地)之内距王都较近的诸侯国,是给周王室供应祭祀和食用的粮食的,比如晋国、郑国、虢国,都是甸服;外服即"侯服",是指王畿之外分封的侯、伯等等诸侯,比如齐国和鲁国。"'甸服'在王畿或近于王畿,王朝所赖以食者,而'侯服'在畿外,为王朝所封,用以藩屏周室。《国语·周语上》谓:'邦内甸服,邦外侯服。'这与我们上面所说的西周二服制是一致的。服制是诸侯为周室服务的方式和内容的不同规定,而不是地位等第之差异。在西周分封制度中,大概以侯的地位为最高。"(Ⅲ)

从王老师的话里我们得知:鲁国的国君即便具体爵位暂且不论,但鲁国确是属于外服(侯服)的,其建国的主要目的是要藩屏周室。--虽然王玉哲在对五等爵的看法上和傅斯年相左,但他对"侯"的考证却大有和后者的相通之处。而内、外服之制度早见于《尚书·酒诰》,其中描述的商代情形大体也是这样(Ⅳ),这使我们由此而可以向前再追溯一步。

另外,童书业对五等爵做过的一个归纳也很值得我们参考:

公:周王室王畿之内的诸侯有周公、召公,周室尊亲及与周天子关系比较密切的也称"公",比如虢公、虞公。宋国是殷商之后,是客人的身份,所以也称"公"。

侯:较大的诸侯国都称"侯",比如齐、鲁、卫、陈、蔡、晋。

伯:王畿内外小国之君有称"伯"的,比如郑伯。

(Ⅰ)详见:郭沫若《金文所无考》(《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郭沫若卷》),第430-433页。

(Ⅱ)详见:瞿同祖《中国封建社会》第二章"封建社会的完成",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第54-59页(转引自:王玉哲《中华远古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586页。)

(Ⅲ)详见:王玉哲《中华远古史》,第585-589页。

(Ⅳ)《尚书·酒诰》: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

子:蛮夷之君皆称"子"。

男:是华夏小国诸侯之称,与"子"相近。

童书业进一步考证,认为所谓五等爵实际只是"侯、甸、男"三等爵,和殷商的制度是一样的,其中的"甸"也就是"伯"。"侯"大约就是最大的诸侯,"伯(甸)"次之,"男"最小。而"公"是一种尊称,并非爵位,诸侯在自己的国内也都称"公"的;"子"是"不成君"之称,所以称"子"的尽是蛮夷戎狄的领导人,而"子"的地位和"男"差不多,所以孟子才说"子"和"男"在同一个等级上。(Ⅰ)

诸家研究虽然各有说法,有同有异,但大多总要承认春秋时代之爵称是很混乱的,称"侯"的也常称"伯"、称"子"称"伯"的还有自称"伯男"之例,如果再联系到孔子微言大义的褒贬,那就越发复杂无比了。

而公羊家还有另外的解释,比如董仲舒从《公羊传·桓公十一年》"《春秋》伯子男一也,辞无所贬"发挥说:周代的爵位有五等,《春秋》的爵位分三等:伯、子、男合为一个等级(Ⅱ)。孔广森也说爵分三等,但西周时是公为一等,然后是侯爵和伯爵为一等,第三等是子爵和男爵,到春秋时有了变化,伯爵和子、男同为一等了。(Ⅲ)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如果对头衔的说法不一,我们就很难迅速判定孔子的微言大义到底何在了。还是先回到鲁隐公这里吧,按照传统五等爵的说法,他应该是侯爵,但在鲁国国内大家都尊称他为"公"--"公"既是尊称又是泛称。据杨宽考证,这一类的称公之法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刘时代。公刘之"公",既有人说是爵位,也有人说是称号,当以称号为确。从公刘之后,周人的领导者有公非、公叔祖类、公亶父,都是"公"字打头。另一方面,周族创建国家始于公刘时代,两相联系之下,"公刘之称'公',该是当时周族人对国君的尊称"。(Ⅳ)这种称谓方式自然而然的延续,或许正可以解释鲁隐公等诸侯国君于国内称公的现象。

大致可以确定的是,爵位是和分封挂钩的,而分封是和封建制度挂钩的,所以,要搞清楚五等爵问题,最好先搞清分封和封建。

"封"字早在甲骨文里就已经有了,像草木之形,金文也有写作像双手植树的样子,意为树林为界。而"封"与"邦"本是一字之分化(Ⅴ)。从这里来看,国家原本就是一种划地盘的行为,如果再作追溯的话,这种领域行为动物也有--最常见的就是狗在树底下撒尿,用自己的味道和自然标志物(树或者电线杆)来划定自己的地盘。胡厚宣《殷代封建制度考》从甲骨卜辞考证,认为封建制度从殷商的武丁时代就已经有了,而斯维至追溯到更早,"由于胡先生的文章是只以甲骨卜辞所见的情形为根据的,所以他很审慎地从武丁说起。

(Ⅰ)详见:童书业《春秋左传研究》,第148-151页。

(Ⅱ)[汉]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春秋》郑忽何以名?《春秋》曰:"伯子男一也,辞无所贬。"何以为一?曰:周爵五等,春秋三等。

(Ⅲ)[清]孔广森《春秋公羊经传通义》:公于上等,伯爵为中等,子、男于下等。

(Ⅳ)杨宽:《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33页。

(Ⅴ)斯维至:《中国古代社会文化论稿》(允晨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1997年第1版),第76页。

但是解放后我们已发现先商文化和早商文化的地下遗址和器物,可以充分证明至少成汤灭夏以后已经建立国家,因此我们不妨推断封建制度开始于成汤灭夏以后。"(Ⅰ)

当然,从"建立国家"到"封建制度",这一推断似乎显得步子稍大。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据李雪山《商代分封制度研究》,"分封"一词最早见于《左传·定公四年》,而且不是两个字连在一起,而是分开来用的,语法都是:分某人以……,封于某地。分人分物封土地,也即"授民授疆土"。

图-大克鼎铭文

大克鼎是西周晚期彝器,铭文记载周天子册命膳夫克,说是赐给他某地某地的田,还连同田里耕作的人,还赐给他史小臣和乐官,还有井邑之人(这是只赐井邑之人却不赐井邑之地),让膳夫克把井邑之人迁到量地去。是为"授民授疆土"之一例。(Ⅱ)

"封建"一词源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封建亲戚以藩屏周……",是说"用封的办法把土地和民众授予同姓兄弟建立国家,目的是像藩篱那样保卫周王室。……'分封'与 '封建'的意思完全一致。" (Ⅲ)

李雪山也说,"封"(丰)字从甲骨文的字形来看,是植树以标明疆界的意思,从中可以看出殷商时代的封疆之法就是植树造林,这一招后来也被周人学去了。《论语·八佾》有句很难解释的"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夏人植树封疆种的是松树,殷商用柏树,周人用栗树。(这种解释比较特别。)

截至到这里,诸家并没有多大的异说,但论到殷商爵称,分歧就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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