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传详释 - 2、隐公元年:开卷第一义,一个不当不正的开始

作者: 熊逸19,009】字 目 录

公元年开始呢?

乍看之下,这问题有点儿像是无理取闹。可不是么,人家作者或编者还不是爱从什么时候就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是你来写一本历史书,完全可以从你喜欢的任何一年开始呀。

但是,周人的风格应该不会这么前卫,况且一部编年史的起笔和结笔总得有点儿说法才是--对这个问题只要稍一深究,斗大的疑点就立刻出现了:如果说《春秋经》是一部鲁国的编年史,那么,从鲁国的第一代国君伯禽(Ⅱ)算到鲁隐公,这中间还有好几代世系、好长的时间段呢,难道全都抹杀了不成?是呀,我们很难想像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编年史》是从1980年开始的。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伯禽始封、鲁国建国,那还是西周初期的事,几百年下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无论此事是否为真)(Ⅲ),天下大乱,周平王东迁洛邑,标志着东周的开始,而鲁隐公元年和周平王东迁基本在一个时间段上,所以呢,《春秋经》大体是以东周的开始来作为自己的开始的。

(Ⅰ)到底是"左史记事,右史记言"还是"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是为一桩千年公案。对两者的辨析可参考吴淑玲:《"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考辨》,《沈阳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2期,该文认为后者才是正确的说法,并认为产生前者这一讹误的原因是:"最大可能是笔误,因为'左''右'两字的字形极其相近,手写体极不易分清;也可能就是班固没有细加查验,记错了;再就是因为后来写史向文学方向进化而将左右史的职责渐渐相融……"另一种意见认为,事实上并无左、右史分职之事,可参考景爱《左、右史分职说质疑》,《历史研究》1979年第1期。完全就否认史书体裁之记言、记事之分的也有,如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上》:夫《春秋》不能舍传而空存其事目,则左氏作记之言不啻千万矣。《尚书》典谟之篇,记事而言亦具焉;训诰之篇,记言而事亦具焉。古人事见于言,言以为事,未尝分事为二物也。

(Ⅱ)鲁国的始封君到底是伯禽还是他爸爸周公旦,存在争议,这里暂从一般说法。.

(Ⅲ)关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一事,存在争议,这里暂从一般说法。

这是一个相当合情合理的说法,也是一个相当经典的解释,晋人杜预《春秋经传集解》(Ⅰ)的序言里大体就持这一说法。杜预说:周平王是东周的第一任国王,鲁隐公是甘心让位给弟弟的贤君,两人在时代上差不了多少,况且鲁隐公乃是大圣人周公的后人,如果周平王能开创中兴事业,鲁隐公也能光宗耀祖的话,那么,西周当年的盛况也就复兴有望了,周文王和周武王也算后继有人了。所以《春秋经》才特意选择这个时间作为开端,"采周之旧,以会成王义"(Ⅱ)--孔颖达进一步解释杜预的话,说《春秋经》虽然看上去是鲁国的国史,是站在鲁国这样一个诸侯国的立场上说事的,讲的似乎也只是"诸侯之法",但杜预之所以说它"会成王义",是因为《春秋经》里写的那些事情尊卑尽备,等等等等,所以,虽然是根据鲁国国史而成书,却"足以成王者之义也",因此可以"垂法将来",使后世的天子们可以好好从中学习王者之道。(Ⅲ)

孔颖达最后一句话值得我们特别重视:"使后世的天子们可以好好从中学习王者之道"意思基本是说:《春秋经》就是一部帝王职业培训经典教科书。--但这教材并非帝王秘传,不是只供皇帝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钻研的,也是鼓励老百姓学习的,科举考试也要考这个的,这就好比"三个代表"光辉理论,领导要认真学,老百姓也要认真学的,一些重要考试也会考到的。

但孔颖达还给了我们另外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暗示:《春秋经》是一部以教育意义为重的经书,至少,它的教育意义大于史料意义--用现代的话来说,《春秋经》的写作或编纂是属于所谓"观念先行"的。这个圣人传统对中国古代史书编纂的影响极大,一个很著名的例子就是《资治通鉴》,这部书里存在着不少因为意识形态的需要而"加工"或删削史料的痕迹,这就使得《资治通鉴》是一部当之无愧的帝王教科书,却不是一套老老实实的历史书。(Ⅳ)这也就意味着,这部书的帝王读者们其实常常是从"历史故事"里学习治国要领的。

(Ⅰ)[晋]杜预/注[唐]孔颖达/正义《春秋左传正义》:《春秋左氏传》序○陆曰:"此元凯所作。既以释经,故依例音之。本或题为'春秋左传序'者。沈文何以为'释例序',今不用。"[疏]正义曰:此序题目,文多不同,或云:"春秋序",或云"左氏传序",或云"春秋经传集解序",或云"春秋左氏传序"。案晋宋古本及今定本并云"春秋左氏传序",今依用之。南人多云此本"释例序",后人移之於此,且有题曰"春秋释例序",置之《释例》之端。今所不用。……

(Ⅱ)[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曰:然则《春秋》何始於鲁隐公?答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隐公,让国之贤君也。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则周公之祚胤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隐公能弘宣祖业,光启王室,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是故因其历数,附其行事,采周之旧,以会成王义,垂法将来。

(Ⅲ)[晋]杜预/注,[唐]孔颖达/正义《春秋左传正义》:[疏]……《春秋》据鲁而作,即是诸侯之法,而云"会成王义"者,《春秋》所书,尊卑尽备。王使来聘,锡命赗含,有天子抚邦国之义。公如京师,拜赐会葬,有诸侯事王者之法。虽据鲁史为文,足成王者之义也。以其"会成王义",故得"垂法将来",将使天子法而用之,非独遗将来诸侯也。

(Ⅳ)《资治通鉴》的这种问题我曾在《孟子他说》第三册的开篇处里举过例子,可以参考。

当真如此的话,倒也不能苛责古人,意识形态重于客观史实,这一观念堪称源远流长--若论"源远",比如杨宽就曾从孟子那里追溯到了这种态度,(Ⅰ)而早在孔子之前,史官的工作就是依附于现实政治的,如许兆昌所谓"(周代)史官从事记事编史的工作,绝不是为了要保存历史资料以供学术研究,而主要是为了发挥这一行为的政治功效。史官记事编史,是一种地地道道的政治行为。周代史官记事编史的政治功能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监察君臣。二是为后世立法"(Ⅱ);若论"流长","文革"时期是连历史照片都要篡改的,这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了。从这里我们倒可以很好地领会克罗齐所谓的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因为历史的面貌似乎并不取决于历史本身,而更多地取决于当下的意识形态需要,甚至,这种观念并不是偷偷摸摸的,而常常是被堂而皇之地奉为圭臬的。

从这层意义上说,杜预和孔颖达对"《春秋经》为什么从鲁隐公开始"这个问题的解答虽然不一定符合于史实,但无疑是政治上正确的,这同时也进一步地泯灭了《春秋经》的史学内涵而强化了它的经学意义。经学当然是远远重于史学的,这个观念长久以来都很少受到人们的质疑。

那么,既然杜、孔言之成理,也算成功解决了《春秋经》开篇的一个重大疑点。但是,且慢,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查查历代年表,周平王元年是公元前770年,这时在鲁国正是鲁孝公执政的晚期,鲁孝公的接班人是鲁惠公,鲁惠公是鲁隐公的爸爸,鲁惠公元年却是周平王三年,鲁隐公元年则是周平王四十九年--这也就是说,在《春秋经》开始的时候,东周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年了。咦,问题可就来了:如果前述杜预的说法成立的话,那么,《春秋经》的开端显然放在周平王元年是最合适不过的,既标志着东周从此开始,又表示了在编年上是以周天子纪年为本位的,岂不正是"尊王"之意吗?退一步说,就算一定要以鲁国纪年为本,以鲁惠公元年为开端显然要比以鲁隐公元年为开端"合理"得多,似乎也更合乎杜预的那番讲法。

《春秋经》这个不当不正的开端可真给后人带来了不少麻烦。单单从历史分期上说,我们所熟知的所谓"春秋时代"就是因《春秋经》而得名的,所以,从这层意义上说,"春秋时代"应该就是《春秋经》纪年的起讫时间,讫年的麻烦容后再说,先看这起始年:一般我们说周代分为两段,前半段是西周,而从周平王东迁洛邑开始算后半段,是为东周,东周又分为两段,前半段被称为"春秋时代",后半段被称为"战国时代",那么,如果严格依照《春秋经》的编年,从周平王元年到鲁隐公元年中间的这四十八年却没了着落。顾德融、朱顺龙总述近年对这段历史的分期,说:

"新中国成立后,50年代范文澜修订重版的《中国通史简编》将春秋这段历史以两种年代标明,即东周是公元前770年至前403年,春秋是公元前722年至前481年。之后,郭沫若的《奴隶制时代》将春秋时代定为公元前770年始,以《史记·六国年表》所载周元王元年即前475年作为春秋、战国时代的分界线。从此'春秋史'的时间就定位在公元前770年至前476年。……70年代末以来史学界对这一年代定位的下限提出了异议……所以,我们同意将公元前770年至前453年作为春秋时代的起讫年代。"(Ⅲ)

就这样,经过专家们的人为议定,一笔糊涂账总算略略有了定局,从周平王元年到鲁隐公元年之间的四十八年就这么尘埃落定了。但是,我们最初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春秋经》到底为什么要从鲁隐公开始呢?

(Ⅰ)杨宽:《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6页:先秦诸子,从墨子起,都引用古代文献来作为自己政治理论的根据。墨子引用的《书》,主要是有关禹、汤、仲虺、周武王等人的文献,用作墨家理论的依据。儒家也自有其选读《书》的政治标准。战国时代的《书》中原有《武成》一篇,记载了武王克商的战争经过,其中有大量的杀伤。这一点和儒家推崇武王为圣人的主张不合,因此孟子就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尽心下》)。……他这个毁灭《武成》的主张,对后来儒家有深远影响。

(Ⅱ)许兆昌:《周代史官文化--前轴心期核心文化形态研究》(吉林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312页。

(Ⅲ)顾德融、朱顺龙:《春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2-3页。

无论如何,这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不当不正的开始。如果《春秋经》是我写的,估计大家早就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了:"什么什么嘛,乱搞一气,编年史哪有这么写的呀!"但问题是,历来都说这书出自孔圣人的手笔(无论是他的原创还是编著),圣人自然不会胡搞,我们之所以看不懂,绝对不会是因为圣人笔误,而是因为我们太笨,领会不了圣人的真谛。杜预虽然给出了一个权威而貌似合理的解释,但深究起来依然难以令人信服。王树民就曾针对杜预的理由一一提出过质疑,大意是:如果说时代接近吧,可鲁隐公的爸爸鲁惠公和周平王的时代更为接近;如果说鲁隐公是大圣人周公的后代吧,可鲁国所有的国君全都是周公之后;说鲁隐公是位让国贤君吧,可他老人家只是有让国之意却未成事实,最后还被人杀了,此事原本就不足为训,以此来作为《春秋经》托始于鲁隐公的深意所在也太不着调了,杜预此论"牵强附会,无待深辨"。(Ⅰ)

杜预的解释这就变得站不住脚了,但是,对于历代那些认真的学者来讲,《春秋经》既是天下第一大经,这开宗明义之处无论多么费解,也是一定要搞明白的。

最早捉摸这个问题的大概要算《公羊传》了。《公羊传》在鲁哀公十四年,也就是《春秋经》编年的最后一年里庄严问道:"《春秋》何以始乎隐?"随即自问自答说:"祖之所逮闻也。"根据一些专家们的注解和发挥,这句话的意思大约是说:鲁隐公时代的历史是祖父辈的人所能了解的历史上限,由祖父讲给父亲,父亲讲给作者自己,再由作者自己记录下来。(Ⅱ)这个解释似也有理,而且推想一下,《春秋经》开始于鲁隐公不过是孔子"力所能及"罢了,此中似乎并无深意。(Ⅲ)不过,想想一部编年史竟是这样的主要依靠"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而成书,难免让人感觉怪怪的。

不知道孔子有没有想到,他这《春秋经》的开篇第一义竟成了开篇第一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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