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传详释 - 2、隐公元年:开卷第一义,一个不当不正的开始

作者: 熊逸19,009】字 目 录

丧,诸所记注多违旧章,宣父因鲁史成文,考其行事而正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言《公羊》者则曰:夫子之作《春秋》将以黜周王鲁,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解《榖梁》者则曰:平王东迁,周室微弱,天下板荡,王道尽矣。夫子伤之乃作《春秋》,所以明黜陟、著劝戒、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使夫善人劝焉,淫人惧焉。

(Ⅲ)《孟子·离娄下》: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及至宋代,《春秋经》在群经之中更被特别尊崇,"尊王攘夷"和"借古喻今"是时代的主旋律,"北宋治《春秋》者好论内政,南宋治《春秋》者好论外侮"(Ⅰ),孙复则是北宋《春秋》学的一代开山祖师,他的《春秋尊王发微》正是诸论中的佼佼者。该书论及《春秋经》为什么开始于鲁隐公,说道:孔子作《春秋》是因为感叹当时天下无王,和鲁隐公并没有多大关系。《春秋经》开始于鲁隐公,只是因为鲁隐公当政的时候正值周平王的末年。周平王已经算不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国王了,周朝到了周平王这一代实质上已经结束了。我们看周平王东迁之后,王室越来越衰弱,诸侯越来越强大,尊卑无序,赏罚无凭,有人变乱礼乐,有人弑君杀父,有人窃国僭号。周平王是个昏庸之主,从鲁国的视角来看,他经历了鲁孝公和鲁惠公两代也没能搞成中兴之治,到鲁隐公的时候终于呜乎哀哉,这一来周朝王室再无复兴之望了。正是因此,《诗经》自《黍离》之后,天下不再有"雅"了(本来该在风、雅、颂里属于雅的那部分诗歌被降格为国风了),《尚书》自《文侯之命》而绝,天下不再有中央下发的红头文件了,《春秋》自鲁隐公开始,天下不再有王了。--孙复认为这才是孔子深意之所在,是谓"夫欲治其末者,必先端其本,严其终者,必先正其始"。(Ⅱ)

孙复此说也算言之成理,其中论及周平王"到鲁隐公的时候终于呜乎哀哉,这一来周朝王室再无复兴之望了",于是始有《春秋》。这一说法被明人徐树丕在《识小录》中表达得更加清晰:鲁隐公的始年大致相当于周平王的终年,周朝走下坡路正是从周平王开始的,周王室的基业原本基于西边的丰镐,而东迁洛邑之后,"宗周之重失矣"。那么,为什么《春秋经》不开始于周平王元年呢?因为周王室虽然东迁,但君子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够西归的,就这么等呀等的,一直等到周平王死了,王室还在东边缩着呢。大家心里一凉,知道从此算是没希望了,于是才有了《春秋经》。(Ⅲ)

但无论孙复说还是徐树丕说,和上述诸说一样的问题是:禁不起较真,难道周平王一死,以后就绝对不可能出现中兴之主了不成?再者,如果非要把周平王东迁和鲁隐公即位拉扯在一起的话,显然最恰当的情形应该是:周平王东迁和鲁隐公上台全在同一年。--但这种巧合就如同买彩票中大奖一样,那么,退而求其次,那就是:在周平王东迁之后,鲁国第一个新上台的国君就是鲁隐公。

--但是很遗憾,符合这个条件的却是鲁隐公的爸爸鲁惠公。

不知道那些古代经师们有没有这样暗自感叹过:如果把鲁惠公换成鲁隐公,那该省去多少麻烦啊!

--先别指斥这个想法的荒诞,因为它还真曾被人当真过的,比如清人何焯在《义门读书记》里就很认真地阐释过:《春秋经》为什么不始于惠公而始于隐公呢?答案很简单:《春秋经》是一部讨伐乱臣贼子之书,而隐公后来正是被乱臣贼子给害死的。(Ⅳ)

(Ⅰ)牟润孙:《注史斋丛稿》(中华书局1987年第1版),第141页:两宋解说春秋之书虽众,笃守汉唐矩镬,专言一传,而不影射时事者,几可谓无之。北宋治春秋者好论内政,南宋治春秋者好论外侮,其言多为当时而发。无论与孙复胡安国二氏有出入否,固无不受二氏之影响者,亦可谓发明尊王攘夷之义为宋人春秋学之主流,余事皆其枝节耳。孙胡二氏之说明,宋儒所倡之春秋大义,可知而概略矣。

(Ⅱ)[宋]孙复《春秋尊王发微·隐公元年》:孔子之作《春秋》也,以天下无王而作也,非为隐公而作也,然则《春秋》之始于隐公者非他,以平王之所终也。昔者幽王遇祸,平王东迁,平既不王,周道绝矣。观夫东迁之后,周室微弱,诸侯强大,朝觐之礼不修,贡赋之职不奉,号令之无所束,赏罚之无所加,坏法易纪者有之,变礼乱乐者有之,弑君戕父者有之,攘国窃号者有之,征伐四出,荡然莫禁,天下之政,中国之事,皆诸侯分裂之。平王庸暗,历孝逾惠莫能中兴,播荡陵迟,逮隐而死。夫生犹有可待也,死则何所为哉。故《诗》自《黍离》而降,《书》自《文侯之命》而绝,《春秋》自隐公而始也。《诗》自《黍离》而降者,天下无复有雅也,《书》自《文侯之命》而绝者,天下无复有诰命也,《春秋》自隐公而始者,天下无复有王也。夫欲治其末者,必先端其本,严其终者,必先正其始。

(Ⅲ)[明]徐树丕《识小录》"春王正月说"条:或曰:"何以始鲁隐也?"曰:"鲁隐之始,平王之终也。周之不兢自平王始也,宗周之业基于丰镐,而东迁雒邑,宗周之重失矣。""然则何以不始于平王之初年也?"曰:"周虽东而君子尚冀其反于西也,故迟之以岁时至平王之终,曰:无冀矣。故《春秋》于是作也。

(Ⅳ)[清]何焯《义门读书记》第九卷:《春秋》之作,曷为不托始于惠公而始于隐公?曰:《春秋》,诛乱臣贼子之书也。隐公,被弑之君也。

何焯之论虽也在理,但毕竟属于主观臆测,而对于这同一个问题,《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还真就曾"接近客观"地看到了一线曙光。他写道:按照《史记》的记载,周平王东迁二年,鲁惠公即位,所以《春秋》应该始于鲁惠公而不是鲁隐公才对,这是《春秋》的"开卷第一义",当然很重要,专家们都对此议论纷纷,当年啖助、赵匡这两位早期的经学名家对此毫无解释,搞得后来的学者们大惑不解,只是《纂例》里边有八个字的小注:"惠公二年,平王东迁",如果此言属实,《春秋》毫无疑问该从鲁隐公开始,也许啖助、赵匡就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才不作解释的吧。但是,这八个字的说法和《史记》不同,也不知道啖、赵两位是从何得知的?我又曾见士人石端编过一本纪年书,很是周详,其中记载平王东迁也在鲁惠公二年。这可把我高兴坏了,赶紧找石先生去问出处,石先生说这是一本史传里记载的,一时却找不到那本史传,后来也再没见着。(Ⅰ)

沈括这一线曙光就这样一闪即逝,没了下文。他提到的啖助、赵匡两位都是唐代的《春秋》学名家,可惜著作都已失传,好在其主要见解大多保存在《纂例》之中,这部《纂例》也就是我在前文已经引述过的唐人陆淳的《春秋集传纂例》。

《春秋集传纂例》卷二《鲁十二公谱并世绪第九》介绍鲁国国君的世系传承,提到鲁孝公死后,儿子鲁惠公即位,然后就是那八个字的小注:"惠公二年,平王东迁",但这笔账究竟是怎么算出来的,当真很难说了。

这一类的说法,无论细节如何不同,无论方法如何各异,核心原则基本都是一样的:第一,鲁隐公之时代是天下大势的一个转捩点(Ⅱ);第二,虽然《春秋经》在形式上是以鲁国为本位,但那只是个幌子。宋儒赵鹏飞《春秋经荃》说得最是明确:"《春秋》之作,为周也,非为鲁也",而且还是一部"中兴周世之书"。

赵鹏飞是从《论语》里孔子的一句"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断言孔子有复兴西周盛世之志,但无奈大道不行,一腔热血只好寓之于《春秋》,又看到历史上鲁隐公时代正值周平王的末年,天下越来越乱,中兴无人,于是"孔子悯悼衰世而作《春秋》。《春秋》,修中兴之教也",所以,《春秋经》始于鲁隐公,这是虚的,实质则是始于周平王的末年衰世。(Ⅲ)

(Ⅰ)[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四:按《史记年表》:"周平王东迁二年,鲁惠公方即位。"则《春秋》当始惠公而始隐,故诸懦之论纷然,乃《春秋》开卷第一义也。唯啖、赵都不解始隐之义,学者常疑之。唯于《纂例》隐公下注八字云:"惠公二年,平王东迁。"若尔,则《春秋》自合始隐,更无可论,此啖、赵所以不论也。然与《史记》不同,不知啖、赵得于何书?又尝见士人石端集一纪年书,考论诸家年统,极为详密。其叙平王东迁,亦在惠公二年,予得之甚喜,亟问石君,云"出一史传中,遽检未得。"终未见的。据《史记年表》注:"东迁在平王元年辛未岁。"本纪中都无说,诸侯世家言东迁却尽在庚午岁,《史记》亦自差谬,莫知其所的。

(Ⅱ)[宋]吕大圭《春秋或问》卷一:或问:《春秋》何为始于隐公?曰:隐公之元年,平王之四十九年也。周之东迁非平王之为乎?此一时也。固世道升降之一会也。自是而上进,进而升,则其极也为成康、为文武;由是而下骎,骎而降,则其极也为战国、为暴秦。世道升降之会决于此时矣……

(Ⅲ)[宋]赵鹏飞《春秋经筌》卷一,"始隐"条:夫子尝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盖将兴西周矣。兴西周之志不得行于时,而寓于《春秋》,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则《春秋》者,中兴周室之书也。然则不始于孝,不始于恵,而始于隐,何哉?盖《春秋》之作,为周也,非为鲁也。当孝公之世,平王之初也,庸讵知平王不能兴衰拨乱而为西周之宣王乎?初则怠矣。迄恵公之世,平王之中也,庸讵知平王不能励精改图振刷群弊卓为贤主如商之太甲乎?中亦懈矣。初怠中懈,则兴西周之业尚何望哉?至隐公之世,则平王之末年也。平王之末,政愈不纲,而天下之乱有加于前,而中兴无其人矣。夫子于是悯悼衰世而作《春秋》。《春秋》修中兴之教也,故始于隐。非始乎隐,始乎平王之末也。谓周室至是不可不中兴矣。

这样的解释也算能够自圆其说,而且义理精到。还有一种说法,却很像是在标新立异,即,"其实《春秋》不是从鲁隐公开始的。"

这话怎么想怎么都好像睁眼说瞎话,《春秋》明明是从"隐公元年"开始的呀,难道这也是个问题!--这的确是个问题,顾亭林就是这么说的。

顾亭林是明清易代之际的学术巨擘,又是训诂考据的大家,在学术气质上接近《左传》而远于公、榖。顾亭林曾经写过一部《左传杜解补正》,用以匡正左氏学最大的权威杜预,他对公羊、榖梁的前贤们更是语出刻薄,说他们经常穿凿附会、误人子弟。所以顾亭林要是说《春秋》不从鲁隐公开始,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应该"很有道理"。

顾亭林说:这里边是有些曲折原委的。《左传·昭公二年》记载晋平公派韩宣子来鲁国访问,韩宣子到太史氏那里参观了藏书,看到了《易象》和《鲁春秋》,感慨说:"周礼尽在鲁国呀。我今天可算领悟到周公的圣德和周朝成就王业的原因啦!"从《左传》这段资料来看,鲁国从伯禽受封以来一直都是有正经国史的,朝觐、会盟、打仗等等国家大事全都有专人记录在案,那时正值周王朝的兴盛之际,所以典章制度才被称为周礼,负责记录档案的也都是一代代优秀的史官。而从鲁隐公以后,世道乱了,史官散了,孔子害怕了:历史记录可不能就这样中断了呀,这才开始编修《春秋》。鲁国的历史档案从鲁惠公(鲁隐公的爸爸)往前都还好好的,又是出自良史之笔,所以孔子对这段历史"述而不作";而鲁隐公以后的历史记载却开始乱糟糟了,所以孔子担心了,这才去斟酌编修,所谓"作《春秋》"指的就是这个。所以说呢,《春秋》并不是从鲁隐公开始的,而是从鲁国建国的时候就有的,可鲁惠公以前的那(Ⅰ)部分《鲁春秋》早已失传,我们后人看到的只是孔子手定的从鲁隐公以下的那部分而已。(熊逸按:到这里就能看出来了,我前边的表述里有个小小的障眼法:这句"《春秋》不是从鲁隐公开始的",用词是"《春秋》"而不是"《春秋经》"。)

顾亭林果然言之成理,而究其思想渊源,应该是从杜预一脉发展而来的。杜预当初也是从《左传·昭公二年》韩宣子访问鲁国这件事入手,推论《春秋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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