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王",接受的是老天爷的委任。那么,按照公羊理论,国家与国君一体,前王和后王一体,"春王正月"的"王"自然该是周文王。清代公羊家庄存与把这个问题说得很透:接受老天爷委任的那位王(受命王)叫做太祖,太祖的接班人叫做继体。所谓继体,是继承太祖的意思,不敢说自己的王位也是受之于天,只能说是受之于太祖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连周武王那样的圣王都要归命于周文王而不敢自专,何况后世子孙呢?从文书诰命到政治体制,都打着周文王的旗号,这才是尊祖、尊天地的道理。(Ⅲ)
(Ⅰ)[汉]赵岐/注,[宋]孙奭/疏《孟子注疏》卷一引《字林》:王者天地人,一贯三为王,天下所法也。
(Ⅱ)[清]孔广森《春秋公羊经传通义》:子尝曰:"文王既没,文不再兹乎?"盖治《春秋》之本意也。治左氏者,以"王正月"为时王之正月。周之东迁,时王不能颁月久矣。且如左氏说,襄公季年归余再失,哀公之世界大火东流,鲁历未必尽合周历,而《春秋》强据鲁史正月号称时王之正月,不亦诬乎?
(Ⅲ)[清]庄存与《春秋正辞》卷一:公羊子曰:王者孰谓?谓文王也。闻之曰:受命之王曰太祖,嗣王曰继体。继体也者,继太祖也,不敢曰受之天,受之太祖也,自古以然。文王,受命之祖也,成康以降,继文王之。
庄存与并不是一个求实风格的学者,但他举的这个周文王和周武王的例子倒很贴切,和(Ⅰ)《论语》里边"父亲死后,儿子要'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才算孝顺"的说法也是比较合拍的。周文王是周人的受命王,把受命于天的那一年定为元年,积极筹备克商大业,可到第七年的时候,壮志未酬身先死,儿子周武王继位。但周武王并没有改元,而是把自己继位的这一年称为八年,行军的时候也带着周文王的灵位(木主),这都是在强调自己对周文王的"继承"。庄存与的解说就是从这层意思而来的,被抽象出来的道理就是"尊王、尊祖、尊天地"。
再来看看《公羊传》的这则春秋大义:国家与国君一体,前王和后王一体,看似很牵强,但在先秦的宗法社会里,这么说是一点儿都不错的。所谓宗法社会,宗统就是君统,家就是国,家长就是国君,这都是以父系血缘为纽带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天下,和秦汉以后那种皇帝制度的家天下迥然不同。
《春秋经》一经三传都是诞生于宗法社会的,而随着社会从宗法进入专制的转型,旧概念不再适应新社会了,于是,就像在很多社会转型期都会发生的那样,旧概念的字面本身被原封不动地沿用了下来,其内涵却已经被偷偷地换掉了。所以,在汉武帝打匈奴的那个例子里,《公羊传》的九世复仇理论从严格意义上来看其实并不适用,汉武帝派出去为自家先祖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些人绝大多数并不是汉朝刘家血缘上的亲属,也不是在汉朝享有政治权利的国民。换句话说,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既不是作为亲属在为家族复仇,也不是作为享有政治权利的国民在为国家复仇,只不过奴才在为主子复仇而已,尽管奴才为主子复仇有些时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符合的奴才的利益。
那么,从齐襄公九世复仇来看"国、君一体"的春秋大义,下面这两句话性质一样吗:
(1)"什么是齐国?齐襄公就是齐国。"
(2)"什么是大清国?老佛爷就是大清国。"
"春王正月"的这个"王"字,在"事实正确"的层面上不过是个训诂之争,而在"政治正确"的层面上却关乎国本。回顾庄存与对《公羊传》的这段解读,就文本论文本可以说大体无误,但在清朝的社会格局之下有没有偷换概念之嫌呢?况且,即便庄存与对《公羊传》的解释准确无误,但《公羊传》对《春秋经》的解读也是准确无误的吗?"春王正月"的"王"当真指的是周文王吗?
如上所述,如果说是周文王,既符合历史背景,也符合逻辑推理,但符不符合事实就不好说了。现在的金文证据很多,有"王正月"、"王五月"等等,从商朝就这么写了,而且所谓"王"也不一定都是周天子,有楚王,也有晋王,大家各用各的历法,不一定都遵从周天子的。(Ⅱ)
那么,有两点可以推断:一,"王"字由来已久,很难说是孔子的特笔;二,不管楚国体也者,武王有明德,受命必归文王,是谓天道。武王且不敢专,子孙其敢或干焉?命曰文王之命,位曰文王之位,法曰文王之法,所以尊祖,所以尊天地也。
(Ⅰ)《论语·学而》: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Ⅱ)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10-11页。
和晋国怎么搞,鲁国还是奉行周天子的历法的,所以,《春秋经》里的"王正月",指的应该就是当时周朝中央政府所制订的历法中的正月。那么"春王正月"这四个字的断句也就应该是"春,王正月"--李学勤主编的《十三经注疏(标点本)》当中的《春秋》三传就都是这么断句的。
"春王正月"四个字为历代学者所重,由此而阐发出来的春秋大义难以计数,不同解读之间的辩难更是在所多有,甚至就为这四个字还有专著出现,即明代张以宁的《春王正月考》,可见这有多重要。
但是,无非是周历正月而已,有那么重要吗?难道这里边还有什么政治意义吗?
这还真是不易被现代人理解的一个问题。好比说,无论世界各地,无论民主政府还是专制政府,2000年1月永远是2000年1月,在哪儿都一样。但古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习惯是:不同的政权有不同的历法,如果是同一个国家,一旦改朝换代,不仅年号要变,就连月份也要变,比如把原来的十二月变成现在的一月。孔颖达说:所谓"王正月",王者改朝换代,必然要改用新历法和新年号,好让大家耳目一新。按照老说法,夏代以建寅之月为正月,殷商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周代以建子之月为正月(这个说法虽然不是"事实正确",却先后赢得了"义理正确"和"政治正确",并对现实政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夏、商、周三代制度不同,所以历法的正朔不同,至于服色,《礼记·檀弓》说:"夏代以黑色为贵,殷商以白色为贵,周代以赤色为贵。"(Ⅰ)
所谓建子、建丑、建寅,先说说子、丑、寅:这是十二地支里的前三位。古人用干支记时,无论年、月、日、时,都用这套干支系统来记录,就如同我们现在无论年、月、日、时,都用阿拉伯数字来记录一样。建子的"子"可以大略理解为月份的名称,十二个地支正好是十二个月,子就是夏历(农历)的十一月。《说文·子部》:"子,十一月阳气动,万物滋,人以为称",这是说"子"是从"万物滋生"的"滋"同音相转而来的,但考诸甲骨、金文,"子"应该是一个象形字,本义应是"幼儿"。
《礼记·月令》"仲冬之月",郑玄注释说:"仲冬者,日月会于星纪,而斗建子之辰也。"这就讲到"建子",而"建子"之前有个很重要的字:"斗"。
(Ⅰ)[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言"王正月"者,王者革前代,驭天下,必改正朔,易服色,以变人视听。夏以建寅之月为正,殷以建丑之月为正,周以建子之月为正,三代异制,正朔不同,故《礼记·檀弓》云:"夏后氏尚黑,殷人尚白,周人尚赤。"郑康成依据纬候以正朔三而改,自古皆相变。如孔安国以自古皆用建寅为正,唯殷革夏命而用建丑,周革殷命而用建子。杜无明说,未知所从。正是时王所建,故以"王"字冠之,言是今王之正月也。
这个"斗"指的是北斗星,北斗七星像一个大勺子围绕着北极星转圈,一年转一圈,古人以此记时,于是有"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的说法。那么,如果把东西南北的四大方位再细分一下,联系上文讲过的"天有十二次",或者按现代的说法想像一下黄道十二宫,把斗柄所的指向的方位分成十二份,每一份以一个地支表示(比如"子"或"丑"),代表一个月,斗柄的指向就叫做"建",如果斗柄指向"子",就叫"建子",周历就是以"建子"作为一年当中的第一个月,一旦改朝换代,这些都得跟着改。--这是古代的一种主流解释,异议也是有的,比如祖冲之就很
怀疑这种说法,但我就不扯那么多了。(Ⅰ)
的确,历法在古代既是一个生活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在改朝换代之后如果你还坚持奉行旧朝代的正朔,这是最让统治者忌讳的,也是前代遗民表达孤忠的一种方式。改朝换代就要"改正朔",所谓正朔,"正"就是正月,一年的第一个月,"朔"就是朔日,一个月里的第一天。所谓建寅之月、建丑之月、建子之月,分别是现在的农历正月、十二月和十一月。孔颖达的意思是:夏朝本来是以现在的农历正月作为正月的,殷商改朝换代,把夏代历法的十二月作为自己的正月,周人改朝换代,又把殷商的十二月(也就是夏代的十一月)作为自己的正月。夏商周这三代不同的正月被后人称作"三正"。
"三正"的说法来源很早,在《尚书·甘誓》里就有记载了。《甘誓》据说是大禹或夏启在一次军事总动员上的训话,其中说到敌人有扈氏很坏,他们"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五行"和"三正"对举,意思似乎是很明确的,所以直到宋代,对于"五行",经学家们都没觉得这里边有什么问题。从元代以后,异说才开始出现,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夏朝那时候还没有出现相生相克那种意义上的五行观念,这个"五行",专家们或者说是五种基本的物质分类(就好比我们把物质分为固体、液体和气体一样),(Ⅱ)或者说这就是"天道"(Ⅲ),或者说这是指"五行"的本义,即我们现在所说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Ⅳ)
对"三正"的解释从汉朝就有分歧了。《尚书大传》把"三正"解释为"三统"(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稍后再作解释);马融解释为"建子、建丑、建寅",是为"三正";郑玄则说"三正"是"天地人之正道"。
如果取《尚书大传》和马融的说法,这就引起了一个问题:如果每次改朝换代都要这么变一下,历史纪年还不变成一锅粥了,非把历史系学生折磨死不成?
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是:正朔并不会永远这么变下去,并不会令人无比头痛地从"三正"最后变成"十二正",而是事不过三--一种说法是:正月只在建寅、建丑、建子这三者之间反复循环;另一种说法是在夏代以前一直是建寅,到殷商革命才有建丑,周人革了殷商之命才有建子。(Ⅴ)
当然,即便是事不过三,仅仅是"三正"而不是"十二正"在循环反复,这也够让人头疼的。好在这种理论并没有随着改朝换代而被严格采用。在唐代肃宗以前,建寅、建子确实被改过若干次,《史记》和《汉书》还曾因此而对历史记载做过追溯性的修改,而从唐肃宗上元三年(762年)以后,以建寅为岁首就一直被沿用下去了,直到清末。(Ⅵ)
(Ⅰ)参见[清]孙星衍《问字堂集》卷二"斗建辨"。
(Ⅱ)金景芳、吕绍纲:《〈尚书·虞夏书〉新解》(辽宁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1版),第445页。
(Ⅲ)李一民:《〈甘誓〉所反映的夏初社会--从〈甘誓〉看夏与有扈的关系》,《〈尚书〉与古史研究》(中州书画出版社1983年第2版)。
(Ⅳ)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中华书局2005年第1版),第869页。
(Ⅴ)[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郑康成依据纬候以正朔三而改,自古皆相变。如孔安国以自古皆用建寅为正,唯殷革夏命而用建丑,周革殷命而用建子。杜无明说,未知所从。
(Ⅵ)详见:《中国现代学术经典·董作宾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版),640-642页。
作为政治哲学的"三正"之说影响深远,但作为事实的"三正"之说却未必是那么板上钉钉。深究一下的话,又会发现歧义纷纭,莫衷一是(Ⅰ)。对于《尚书·甘誓》里那个文献上最早的"三正"记录,学者们早就产生怀疑了。到了现代,有人把"正"解释为"政",意为政治措施(李一民、金景芳、吕绍纲),也有解释为长官的(刘起釪、于省吾),但无论取哪种说法,"建子、建寅、建丑"的旧说已经可以被废弃掉了。
其实,当初古人心里就不是很有谱的,更让人头疼的是,即便是一个对圣人典籍毫无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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