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谈 - 谈儒家

作者: 周作人6,442】字 目 录

套言语。相传有塾师某教其徒作试帖,以剃头为题,自拟数联,有剃则由他剃,头还是我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等句,且谓此是通套妙调,虽八股亦不过此法,所以油腔滑笔相习成风,彼此摹仿,十有五六,可慨也。”以愚观之,剃头诗与《送孟东野序》实亦五十步与百步之比,其为通套妙调则一也。如有人愿学滥调古文,韩文自是上选,《东莱博议》更可普及,剃头诗亦不失为可读之课外读物。但是我们假如不赞成统制思想,不赞成青年写新八股,则韩退之暂时不能不挨骂,盖窃以为韩公实系该项运动的祖师,其势力至今尚弥漫于全国上下也。

谢枚如笔记《稗贩杂录》卷一有望溪遗诗一条,略云:

“望溪曾以诗质渔洋,为其所讥诮,终身以为恨,此诗则在集外,未刻本也。所作似有一二可取,而咏古之篇则去风雅远矣。其咏明妃云:茑萝随蔓引,性本异贞松。若使太孙见,安知非女戎。夫明妃为汉和亲,当时边臣重臣皆当为之减色,今乃贬其非贞松,又料其为祸水,深文锻炼,不亦厚诬古人乎。经生学人之诗,不足于采藻,而析理每得其精,兹何其持论之偏欤。侧闻先生性卞急,好责人,宜其与温柔敦厚不近,幸而不言诗,否则谿刻之说此唱彼和,又添一魔障矣。享高名者其慎之哉。”今查《望溪集外文》卷九有诗十五首,咏明妃即在其内,盖其徒以为有合于载道之义,故存之欤。谿刻之说原是道学家本色,骂王昭君的话也即是若辈传统的女人观,不足深怪。唯孔子说女子与小人难养,因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具体的只说不好对付罢了,后来道学家更激烈却认定女人是浪而坏的东西,方云非贞松,是祸水,是也。这是一种变质者的心理,郭鼎堂写孟子舆的故事,曾经这样的加以调笑,我觉得孟君当不至于此,古人的精神应该还健全些,若方望溪之为此种人物则可无疑,有诗为证也。中国人士什九多妻,据德国学者记录云占男子全数的六十余,(我们要知道这全数里包含老头子与小孩在内,)可谓盛矣,而其思想大都不能出方君的窠臼,此不单是一矛盾,亦实中国民族之危机也。

道学家对人谿刻,却也并不限于女子。查《望溪文集》卷六有《与李刚主书》,系唁其母丧者,中间说及刚主子长人之夭,有云:

“窃疑吾兄承习斋颜氏之学,著书多訾謷朱子。记曰,人者天地之心。孔孟以后,心与天地相似而足称斯言者舍程朱而谁与,若毁其道,是谓戕天地之心,其为天所不祐决矣。故自阳明以来,凡极诋朱氏者多绝世不祀,仆所见闻具可指数,若习斋西河,又吾兄所目击也。”刚主系望溪的朋友,又是他儿子的老师,却对他说活该绝嗣。因为骂了朱晦庵,真可谓刻薄无人心,又以为天上听见人家骂程朱便要降灾处罚,识见何其鄙陋,品性又何其卑劣耶。不过我们切勿怪方君一个人,说这样话的名人也还有哩。查《惜抱轩文集》卷六《再复简斋书》有云:

“且其人生平不能为程朱之行,乃欲与程朱争名,安得不为天之所恶,故毛大可李刚主程绵庄戴东原率皆身灭嗣绝,殆未可以为偶然也。”夫姚惜抱何人也,即与方望溪并称方姚为桐城派之始祖者也,其一鼻孔出气本不足异,唯以一代文宗而思想乃与《玉历钞传》相同,殊非可以乐观的事。方姚之文继韩愈而起,风靡海内,直至今日,此种刻薄鄙陋的思想难免随之广播,深入人心,贻害匪浅,不佞乃教员而非文士,文章艺术之事不敢妄谈,所关心者只是及于青年思想之坏影响耳。

谢枚如在《课余偶录》卷一云:

“永新贺子翼贻孙先生著述颇富,予客江右,尝借读其全书,抄存其《激书》十数篇,收之箧衍。”谢君又摘录《水田居文集》中佳语,我读了颇喜欢,也想一读,却急切不可得,只找到一部《水田居激书》,咸丰三年孙氏重刊,凡二卷四十一篇,题青原释弘智药地大师鉴定,并有序,即方密之也。老实说,这类子书式的文章我读了也说不出什么来,虽然好些地方有“吴越间遗老尤放恣”的痕迹,觉得可喜,如多用譬喻或引故事,此在古代系常有而为后代做古文的人所不喜者也。卷二《求己》中有一节云:

“吾友龙仲房闻雪湖有《梅谱》,游湖涉越而求之,至则雪湖死久矣。询于吴人曰,雪湖画梅有谱乎?吴人误听以为画眉也,对曰,然,有之,西湖李四娘画眉标新出异,为谱十种,三吴所共赏也。仲房大喜,即往西湖寻访李四娘,沿门遍叩,三日不见。忽见湖上竹门自启,有妪出迎曰,妾在是矣。及入问之,笑曰,妾乃官媒李四娘,有求媒者即与话媒,不知梅也。仲房丧志归家,岁云暮矣,闷坐中庭,值庭梅初放,雪月交映,梅影在地,幽特拗崛,清白简傲,横斜倒侧之态,宛然如画,坐卧其下,忽跃起大呼,伸纸振笔,一挥数幅,曰,得之矣。于是仲房之梅遂冠江右。”雪湖吾乡人,《梅谱》寒斋亦有之,却未见其妙处,题诗文盈二卷,但可以考姓名耳。我在这里觉得有兴趣的乃是仲房的话。《激书》中叙其言曰:

“吾学画梅二十年矣,向者贸贸焉远而求之雪湖,因梅而失之眉,因眉而失之媒,愈远愈失,不知雪湖之《梅谱》近在庭树间也。”相似的话此外也有人说过。如金冬心《画竹题记》自序云:

“冬心先生年逾六十,始学画竹,前贤竹派不知有人,宅东西种植修篁,约千万计,先生即以为师。”又郑板桥《题画》竹类第一则云:

“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阴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冬冬作小鼓声,于是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涂,日光月影中耳。”这所说都只是老生常谈,读了并不见得怎样新鲜,却是很好的学画法。不但梅竹,还可以去画一切,不但绘画,还可以用了去写文章。现在姑且到了文章打住,再说下去便要近于《郭橐驼传》之流,反为龙仲房所笑了。雪湖之《梅谱》近在庭树间,这的确是一句妙语,正如禅和子所说眼睛依旧眉毛下,太阳之下本无新事,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独不费工夫,且一生吃着不尽也。抑语又有之,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天下之在梅树下跑进跑出遍找梅花而不得者何限,旁人亦爱莫能助。吾见祝由科须先卜病可治(论法术病无不可治,卜者问该不该愈耳,即有缘否也)而后施术,此意甚妙,虽然法术我不相信,只觉得其颇好玩而已。

偶然借到宋倪正父的《经鉏堂杂志》四册,万历庚子年刻,有季振宜印,卷面又有人题字一行云:昌乐阎恭定公家旧书,道光丁未夏借读。可知这书是有来历的了。倪君的议论也有可取处,字体又刻得很精致,原来也是一部好书,可是被妄人涂抹坏了,简直不能再看。先有人拿朱笔写了好些批语,后来又有人拿墨笔细心的把它一一勾掉或直掉,这倒还在其次,最要不得的是又有一个人(或者即是勾批语的也未可知)将书中每个帖体简笔字都照了《字学举隅》改正笔墨,如能所此于等字,无不以昏墨败笔加以涂改,只余第八卷末十五叶不曾点污,岂读至此处而忽溘然耶。展卷一望,满眼荆棘,书中虽有好议论,也如西子蒙不洁,不欲观也已。我们看了其墨之昏笔之败,便如见其头脑之昏败,再看其涂抹得一塌胡涂,也如见其心地之胡涂,举笔一挥,如悟能之忽现猪相,真可异也。书虽可读,因面目可憎,心生厌恶,即还原处,竟不及读毕一卷,此种经验在我也还是初次,所以不免少见多怪的要说这一大番话,假如将来见识得多,那么自然看惯了也就不多说了吧。

《字学举隅》这把戏我是搅过的,并不觉得怎么的了不得。我在小时候预备举业,每日写一张大字之外还抄《字学举隅》与《诗韵》,这个苦功用得不冤枉,在四十岁以前上下平三十韵里的某字在某韵我大抵都记得清楚,仄声难免有点麻胡,直到现在才算把它忘记完了,《字学举隅》的标准写法至今还记得不少,—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大家都知道,《字学举隅》是写馆阁体字的教科书,本是曹文正公曹振镛的主意,而这曹文正公也即是传授做官六字秘诀的祖师,秘诀维何,曰多磕头少说话,是也,所谓字学,实亦只是写馆阁体字(象征磕头的那一种字体)的方面而已,与文字之学乃是风马牛十万八千里也。不佞少时失学,至廿五岁时始得见《说文解字》,略识文字,每写今隶辄恨其多谬误,如必丸等字简直苦于无从下笔,如鱼鸟等字亦均不合,盖鸟无四足,鱼尾亦非四歧也。及后又少识金文甲骨文,更知小篆亦多转变致讹,如凡从止的字都该画一足形,无论什么简单均可,总不能如小篆那样,若欲求正确则须仔细描出脚八桠子才行。不佞有志于正字,最初以为应复小篆,后更进而主张甲骨文,庶几不失造字本意。其意美则美矣,奈难以实行何?假如用我最正确的主张,则我便非先去学画不可,不然就无从写一止字也。小篆还可以知道一点,惜仍不正确,若今隶更非矣,而《字学举隅》又是今隶中之裹小脚者耳,奚足道哉。不佞不能写象形文字,正字之大业只好废然而止,还来用普通通行的字聊以应用,只求便利,帖体简笔固可采取,即民间俗字亦无妨利用,只不要不通就好了。不能飞入天空中去便不如索性老实站在地上,若着了红绣鞋立在秋千上离地才一尺,摇摇摆摆的夸示于人,那就大可不必,《字学举隅》的字体即此类是也。不知何等样人乃据此以涂改古人的书,那得不令人恶心杀。

来集之著《倘湖樵书》卷十一有《妇人之笑》一篇云:

“唐人诗云,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风白玉床,言夷光好笑而麋鹿走于姑苏也。又云,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言杨妃好笑而鼙鼓动于渔阳也。乃妲己不好笑,必见炮烙之刑而后笑,褒姒不好笑,必见烽火之戏而后笑,吾又安知不好笑之为是,而好笑之为非。如息妫入楚不言,何况于笑,而唐人诗曰,细腰宫里露桃新,默默无言几度春,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盖责备贤者之意也。予谓《诗》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妇人之美多在于笑也。《史记》,箕子过殷墟,欲哭则不敢,欲泣为近于妇人,是妇人之性多善于泣也。诸美人以一笑而倾人城,杞梁妻又以一哭而崩杞之城,是妇人者笑又不得,哭又不得,笑既不得,而不笑又不得。诸妇人以长舌而丧人之国,而息妫又以不言而丧两国,是妇人者言又不得,不言又不得。左氏云,尤物移人。又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予惧其生龙蛇以祸汝。则但问其尤物何如耳,不必问其笑不笑言不言也。”《樵书》本来是一种类书,与《玉芝堂谈荟》相似,类聚事物,不大有什么议论,这条却是一篇好文章,又有好意思,是很难得的事。向来文人说女人薄命的也都有,但总不过说彩云易散,古今同悲这些话头而已,来君所说则更进一步,标出女人哭笑都不得,肯替她们稍鸣不平。《癸巳类稿》卷十三《节妇说》中云:

“男子理义无涯涘,而深文以罔妇人,是无耻之论也。”又《书旧唐书舆服志后》中云:

“古有丁男丁女,裹足则失丁女,阴弱则两仪不完。又出古舞屣贱服,女贱则男贱。”《越缦堂日记补》辛集上读《癸巳类稿》所记有云:

“俞君颇好为妇人出脱。……语皆偏谲,以谢夫人所谓出于周姥者,一笑。”李君自然是恪守周公之礼者,觉得士大夫没有侍妾便失了体统,其不能了解俞理初的话也是当然,但俞君的价值固自存在,在近代中国思想中盖莫能与之比肩也。皇帝多嫔妃,公主也就要面首,这可以说有点偏谲,若是体察别人的意思,平等来看待,那正是不偏,孔子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岂不是恕乎。俞君颇好为妇人出脱,此即是他的不可及处,试问近一二百年中还有谁能如此说,以我孤陋寡闻殊不能举出姓名来,来元成的这一篇小文颇有此意,但其时在清初,去今已有二百五十年以上了。再找上去还可以找到一个人,即是鼎鼎大名的李卓吾。友人容元胎近著《李卓吾评传》,第二章李贽的思想中有云:

“他的平等的见解应用在男女问题上,他以为男女的见识是平等的。他说: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可乎?谓见有短长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焚书》卷二。)这是平等见解最好的表见。在中国十六世纪的后半纪,这种见解的确是了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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