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错的纸牌 - 我的兵团生涯

作者: 徐小斌16,086】字 目 录

年开发过南泥湾,革命传统代代传。一手持枪去战斗,一手握镐来生产;毛泽东思想哺育我们,永远战斗在反修的最前线,战斗在反修的最前线!”……大家和着,那场面很悲壮。

果然是在没膝深的水里捞麦子。但是气氛很热烈,红旗招展,不断地有啦啦队鼓劲儿,人也便像疯了似的往前赶,好像命都不顾了。奇怪的是我即使不顾命也追不上人家,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跟着,机械地挥动着镰刀,一会儿工夫,整个儿人都让汗水濕透了。连里的指标是一人一天包一根垄,那一根垄,是整整十四里长啊。

中午是老牛车送饭。因为涝灾,面粉都变得又黑又黏。馒头看上去像是一团泥。还有菜汤,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后来知道是炊事班在值夜班时打翻了煤油灯,煤油流进了菜汤里。

收工后,全排的女孩子们都瘫倒在床,一动也不想动了。大家很快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青山之行

我们所在的那个县城叫德都,又名青山,而我们连队的前身则是个劳改农场,叫二龙山屯。从刚来的那天起我们便向往着去一趟县城。麦收之后终于如愿了。

头天晚上大家便准备好。主要的目的自然是拍照片。离京前每人发了一套“行头”:一套军棉衣褲,一件军棉大衣,来了以后又发了一双黑色棉胶鞋。那时全民都有尚武风气,只要是草绿色的,大家便引为骄傲。谁知到了连队之后忽又接到通知,说是这套“行头”是卖不是送,因此需要每月扣除一部分工资以还债。仅军大衣便是三十六元,这笔钱在当时不能算做小数,因此大家怨声载道。好不容易把钱还完,又赶上连队放假,自然想出去转转,拍张穿军大衣的照片,也不算白交了那三十六元钱。

那时已是深秋,到处一片萧瑟景象。风已冷得刺骨。我们距县城三十八里,没有车,便学当地的老职工,截了一辆拉砖的卡车,一路咣当着迎风而去。

这小小的县城使我想起电影《龙须沟》的场景。刚下过雨的地里到处一片黑泥,寥落的几家小店铺肮脏隂暗。我们到惟一的一家照相馆照了相。每人两张:一张全身,一张半身,都借了带五角星的栽绒帽。一周之后寄过来,确实有人照得很好。但我的那张却是闭着眼,脸似乎也有些浮肿,无论如何不能算精神。

※JINGDIANBOOK.℃OM※那天我最关心的是吃。当时青山到处卖一种油酥糖饼,确实很好吃,我们每人都买了不少。中午,我们在小饭馆里吃饭,那还是到东北后第一次吃上米饭。那大米饭好吃极了,雪白香糯,嚼在嘴里口感极佳,余香满口。菜是茄子肉片、烧豆腐和猪肉炖粉条,都是极大的块,极多的油,虽然烹调技术不敢恭维,总算是吃到一次正经的炒菜。

在东北的五年间我只去过一次青山县城。至于糖饼,倒是托人买了几回,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味道不如第一次好。

女生排众生相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脱离了学校还叫“男生”“女生”。总之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大家都习惯于这么叫。关于排的划分大概是很讲究的。那时的“阶级观念”很强,加上形势十分严峻(此问题后面再详谈),因此分为“持枪排”和“农工排”,“农工排”实际上又分两个档次,我便被分在那最低一档的排里,叫做“女生七排”。

七排有三十八个女孩子。按照三个女的一台戏的说法,应该说是够热闹的。排长陈叔丽,天津老高二学生,二十二岁,瘦削精干,前额上过早地长出几道很深的皱纹。她的确很能干,要求别人也很严格,不通融,眼睛又尖,嘴又厉害,从不饶人。因此时间一长,民愤极大。剧排长高晓明却十分可爱,101中的六九届毕业生,一个高个子的北京姑娘。据说,她父親是驻瑞典的大使。不过她身上没有丝毫干部子弟的气味,非常朴实、人缘儿极好。一班长绰号“外婆”,上海人,据说出身不错.人也很有些小聪明。二班长绰号“万吨”,取万吨水压机之意,因为太胖。不过公正地说,她胖得并不难看,一张娃娃样的脸还跟经得起端详,她是双鸭山知青,干活十分泼辣,吃得多,吃相又不那么十分好看,因此很让秀气的上海姑娘们瞧不起。三班长王河燕是北京工人的女儿,长得憨憨厚厚,干活时很能下死力气,只是很有些倔脾气,但奇怪的是她不管有多么生气,从来不会用大声说话,说话总像耳语。而四班长秀英虽然取了一个小刀会漂亮女首领的名字,长相却实在不敢恭维。长长的脸按小豆子的话说是“够十五个人親半个月的”,她也是北京六九届的,但是看上去像是长我一辈,后来才知道她小学时曾连降两级。

有几个姑娘怪怪的。很有特点:第一位就是北京姑娘张鸿眉。那时干部子弟仍然扎堆儿。鸿眉一副来头不小的样子,小矮个儿,大头,最奇怪的是她虽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看身段神情,俨然已是成熟婦人。看她的脸,有一种特殊的美,一双很大的眼睛,一半都被长长的睫毛遮蔽着,永远都从睫毛下看人;她的嘴,生动,美丽,性感,总是艳艳的,能讲一口纯熟的吴依软语。据说她出身于一个影视世家,这在当时,是很有些神秘感的。后来又听人说,她在京时便有一个小圈子。她大概是其中的皇后,永远神圣不可侵犯。那些高高大大的男孩子都乖乖对她俯首称臣。来到这里不久,她又恢复了皇后气派,总有人前呼后拥地服侍着,她从不进食堂打饭,从不去连部领工资,从不去井台打水,就连干活时也总是把头脸捂得严严的,生怕晒黑了。而日常需要的一切,自有人去安排,她只消使个眼色,或者努努嘴,一切就全有了。

第二位是上海姑娘陈新美,远远看去俨然一位美人,在那个时代算是打扮得很出色的了,经常穿一件当时很时兴的闪光劳动布外衣,孔雀蓝的毛线钩花领子衬出雪白的脸,艳红的chún,且身材十分婀娜。近看稍差一点,因为有满脸的雀斑,一双近视眼虽大却不明亮,翘起的小嘴巴里隐隐看见两颗大门牙,尽管如此,新美仍然算是相当出色的。与鸿眉不同的是,新美非常能干,扛二百斤的麻包上跳板是常事,连最棒的男生也不得不服。

乔小华乔小林是两姐妹,却有很大的不同:姐姐小华墩墩实实,一副劳动婦女的样儿,妹妹小林却是北京城里有名的圈子(女流氓),长了一双笑眼,并不漂亮,却很有经验。几年之后因为与双鸭山青年袁平做爱被当场抓住,成为全团名噪一时的人物。再就是大云子和小豆子。大云子叫王凤云,个头比旁人高出一头,满脸的壮疙瘩,会唱许多“黄歌”,据说也是“圈子”一流人物,辈分比乔小林还大。小豆子虽身高一米四六,却生了一副婦人态,一扭三道弯儿,笑起来声音有如一串乐谱儿,丁丁冬冬的带劲。虽是小个儿,谁也不敢惹她,其泼其辣无与伦比,要起嘴皮子来大云子乔小林之流也要甘拜下风。

对面是女生六排。持枪排。漂亮人儿居多。头一个是二班长沈小冬。真正的天生丽质,一张白里透红的桃花脸,嫩得连汗毛也看不见,水汪汪一双眼清澈见底,顾盼生辉。真真儿是chún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这样的美人儿却是不爱红装爱武装,于美丽中更有一股英气,性格也很泼辣(关于她的泼辣后面还要提及)。其次是申五一。五一皮肤黑黑的,一双大眼睛总喜欢执著地盯着人,高鼻梁和秀气的嘴chún都显示出一种聪慧和高贵。她不爱多话,性格倔强,有点男孩子劲儿。比她更像男孩子的是北京姑娘孙勇,旗人。一张俊俏的脸,一开口就是莺声燕语,却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人称假小子。此外还有北京李燕、上海李燕等等都是人尖儿,各有特点。

这些女孩子的青春无一例外地留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军事演习

公元1969年的冬天,黑龙江大雪封山,冰天雪地。到处都是一片战备的狂热。毛泽东的语录“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写在了连队的土墙上。动员会开了几次。几乎每个人都相信战争就在今冬明春打响。

我却是个例外。很奇怪,或许我脑后真的长有反骨,每当所有人都相信什么的时候我却总是产生质疑。每天的早请示晚汇报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时候,我都是只张嘴不吭声。成天背的是“备战备荒为人民”“准备打仗”,心里却有个声音发出相反的呐喊:打不起来,肯定打不起来。

终于,夜半的紧急集合号吹响了。“快!同志们!全连紧急集合!”陈叔丽和高晓明几乎同时从铺上跃起,“五分钟之内打好背包,马上到外面站队!”

呼啸的寒风一下子冻结了人的思维。大伙都呼噜呼噜地往前跑,于是我也跟着往前跑。多么像一群被驱赶着的胡羊!我冻僵的思维里忽然蹦出这么个念头。胡羊。呼噜呼噜。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同志们,我们刚刚获悉苏修空投特务已在附近着陆。”副连长大喇叭的声音在朔风里飘响:“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抓住外国特务,保卫祖国边疆!……现在,目标,北河套,跑步前进!”

我全身的弦儿都绷紧了。苏修特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矇眬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从小就受到的革命英雄主义教育在起作用了!一股热血在心头萌动。我拼命地跑,不断用笨拙的大棉手套揩去挡住视线的白色冰霜。狂风奋力地掀起厚厚的积雪,然后把它们扬向整个世界。塞满乌拉草的棉胶鞋踏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大脚印,然后,又迅速被大雪湮没了。

突然,脚下一滑。我忽悠一下落下去。是个松软的大雪坑。还没来得及出声,积雪就没过了我的胸口。我拼命抓住一根老树的枯枝。

“卧倒!”狂风刮来断断续续的口令。

我仰起头,看到夜空中并排飞过三发照明弹。

“喂,已经喊继续前进了,你怎么还不起来?要冻僵了!”

一个苗条的黑影,一步蹿到跟前。压低的栽绒帽子下面,是两道秀丽的燕翅般的黑眉毛。

是高晓明!我得救了。

东北的大烟儿泡真叫冷!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严寒。仿佛五脏六腑都冻得凝结在一起,连语言动作也冻僵了似的变得迟缓。前几天,气温竟低达零下五十二度!就连最不把老天爷放在眼里的大喇叭也下令停工一天。这天凡是外出的人脸上都冻起了大泡。戴口罩的就更惨了。一揭口罩,竟生生能揭下一层皮!几天后,化脓流水,奇癢难熬,不少人脸上都留下了暗褐色的瘢痕。

“喂,是七排副吗?”一个黑影挡住去路,听声音正是大喇叭。

“是我。什么事?”

“你马上集合女知青,到连部开批判会!”

“?!”

“快点!刚才一排一班的林杰把我给打了!这件事性质严重,要马上处理!”

“林杰?不可能!到底为什么?”

“今晚是连里布置的军事演习,事先没通知各排,目的是考验大家。我化装成外国特务蹲在八号地桥墩子底下,没想到一排一班那帮愣小子,媽了巴子的!黄朋上来就把我给揪住了!林杰左右开弓,打了我好几个大嘴巴子!……”

看到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笑啥?一点阶级感情也没有!”大喇叭瞪了我一眼,“依我看,这是林杰搞阶级报复,谁不知他爹是驻外大使?哼,里通外国……”

“副连长,我觉得你这么讲毫无根据!我敢保证,林杰肯定不是故意的,大家都是出于对苏修特务的义愤,这可以理解……”

“高晓明同志,你不要总是袒护你们北京青年,你……”

“这根本不是什么袒护!”晓明的声音朗朗的,在风雪里特别好听,“你应当有点涵养,我觉得为这件事开批判会,只能降低连干部的威信!”

“那……他就白打我了?”大喇叭像刚遛完场的马似的呼呼直喘粗气。

“你就当他是打苏修特务呗!”晓明咯咯笑起来,“反正开批判会,我们七排不参加!”

那次批判会没能开起来。不过,后来大喇叭还是报复了,因为一件别的事。

秃子队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灌木丛绿了。水泡子上面的冰层融了,露出了寒冷而美丽的蓝色。

春风里、兵团战士们在播种,送粪,踩格子。姑娘们用各色纱巾把脸裹得严严的,远远望去,像是黑色沃土上盛开的报春花。

在整个漫长的严冬里,我们没有煤烧。大喇叭说让大家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战胜严寒。开始大家还在簌簌发抖中背顺口溜:渴时想想上甘岭。饿时想想老红军;冷时想想罗盛教,热时想想邱少云。可后来想谁也没用了,屋里的冰柱已挂了满墙,每天都面临着冻死的危险。没办法,只好去雪地里扒豆秸烧。消耗一大堆豆秸只能烧开一壶水,因此喝开水成为我们最大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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