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错的纸牌 - 我的兵团生涯

作者: 徐小斌16,086】字 目 录

。有几天,井冻了打不上水,只好喝些半开不开的雪水。每个人的嘴chún都干裂着,最无奈的时候,甚至有人喝过涮尿盆的水。喝水尚且如此,盥洗就更成了大问题。几天不洗脸是常有的事。洗头洗澡就更别想。有跟老乡家熟的,耐不住就到老乡家洗一回。一个冬天下来,不少人长了一头的虱子。于是以高晓明和沈小冬为首,九个美丽的女孩都剃成了秃子。这在当时的兵团成为轰动一时的事件。

天气渐暖之后,女孩的秘密渐渐败露了。譬如有一回,我和晓明出去办事,晓明刚刚摘了帽子,便有小孩子跟在后面起哄:一男一女笑嘻嘻,赶快拿出照相机,喀嚓一下没照好,露出公雞和母雞!……晓明气得回头大喝一声:“公雞是你爹!”

秃子队闹的笑话层出不穷,直到引起全连男女知青的一场大战。

春播时节换班吃饭。申五一借调到机务排帮忙,急着吃完饭去接班,一头扎进人头攒动的卖饭窗口,伸长胳膊把碗塞进去;“仨馒头,一个汤!”

“哥们儿,排队嘿,夹塞儿买肉吃了不好受哇!”

一只硬邦邦的大手一把抓住五一的肩头。

“干什么?!看清楚点儿!要什么流氓!”五一可不是好惹的!她有一张著名的利嘴。黑皮肤,尖下颏儿,一剪了头发,和男孩子一般无二,难怪猴子认错了人。

“你他媽说谁啊?”猴子是一排一班的,叫侯二生,也是全连拔尖儿的小伙子,哪吃过这个亏?特别是当着众人,更不能灭男子汉威风:“谁让你剃秃子,你们这帮女的真他媽给北京人丢脸!呸!”他用筷子使劲敲着碗,“这年头儿的事儿真是瘸子屁股——邪了门儿了!”

一排的几个男知青跟着起哄。

“你说话嘴干净点儿!”五一急了,“我落着你这纯粹是皮球掉在汤锅里,说你是混蛋你还满肚子气!”

轰的一声全笑了。猴子恼羞成怒,竟动起拳头来。两个人撕掳在一起,一时间,劝架的,看热闹的,说怪话的,食堂里乱成一片。

直到黄朋进来大吼一声:“猴子,你吃错葯了?跟女的打什么架?!”

猴子虽然气得满脖子紫筋,可还是辨得出班长的声音。他撒开手跳起来。“班长,她……”

“废什么话?!干活去!”

“慢点儿走,一班长!”晓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她紧绷着脸,声音十分严厉:“今天的事,你回去要处理!男生动手打女生,这在全连还是头一次!这个风必须刹住!侯二生必须向申五一道歉!”

“七排副,事情没这么简单吧?”黄朋居高临下,连看也不看晓明,“难道你们排申五一就没责任?还是大家都做点自我批评吧!”

说完,他拎着手提饭盒扬长而去。整个食堂的男知青像是听到什么号令似的,不约而同地跟在他身后,呼啦啦地走了。猴子还回头冲着晓明一笑。

“不像话!”晓明怒气冲冲:“我马上向连里反映这件事,姓侯的不当众道歉,这事儿没完!”

秃子队的所有姑娘都义愤填膺,直挺挺地站得像一支支上膛的枪。

从那时起,晓明和黄朋再不说话,全连的男女知青也互不理睬了。

两次住院

在兵团,有好长时间我都是在病中度过的。我的胃本来不大好,到了寒冷地带就更加胃酸过多。一年到头似乎没什么真正感到舒服的时候,重病却有两次。第一次的直接起因来自家里寄来的包裹。我把香肠分给众人,却惟独我吃之后上吐下泻不止,最后终于被送至团部医院。第二次更严重一些,据别人后来告诉我,当我被背上二八车的时候,手指甲已经乌紫,平时要好的女伴已经在哭,认为就此再也见不到我了。

但我的生命力实在很顽强。譬如第一次住院,不过是到团部刚打了一针便缓了过来。打针的是个男护士,也是知青。101中的,个子很高,总穿着一双大皮鞋,老远就听见动静。我当时处于半昏迷状态,清醒过来之后,我觉得很难为情。我从小在一个封闭的家庭环境中,朋友很少,几乎没接触过什么男孩子。上学之后就更自闭了。那时北京学生严格地分男女界限,男女生之间根本不说话。因为身为少先队副大队长,与男生队干部谈工作时竟然用写纸条的办法——“不敢大胆开展工作”——几乎每次提意见时辅导员都这么说。

可我对那个男孩的感觉很好。他也很关注我,虽然不怎么说话。每天每天,他总是很守时地来看我。本来我以为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对有些人很防范,对我却很例外。大约是因为当时我看上去比同龄姑娘小很多吧。病友们也都略去我的名字,“小孩儿小孩儿”地叫我。

第二次住院没再见到那男孩子,听说是走后门儿当了兵。病房里的人却依然叫我小孩儿——是两个同龄的东北姑娘。对我,她们倒是满热情,可两个人之间却像乌眼儿雞似的,恨不得你吞了我,我吃了你。

“告诉你,小范可不要脸了!双市有名的烂菜花儿!你知道,她和刘大夫……”高个儿的小彭趴在我耳边叽咕。

所谓刘大夫其实是个本地的男护士,小眼黄牙,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不知哪点值得姑娘们争来夺去。

矮个儿的小范常常穿着内衣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我真佩服她的御寒能力。

小彭的皮肤又糙又黑,可她也有笼络刘大夫的办法。每天在杯子里泡一个酸梨——据说凉水泡酸梨是刘大夫最爱吃的东西。

“刘大夫,小心酸倒了你的槽牙——槽牙倒了可不好镶哇。”每当小彭用“兰花指”捏着削好的酸梨把,羞羞答答地塞给刘大夫的时候,小范便在病房的另一头叉着腰,嚷着。

“我牙倒了,你着什么急!”刘大夫的声音比酸梨还酸十倍。

于是,小范冲过来,一面用拳头摇他,一面用最动听的声音发着嗲:“该死该死!坏刘大夫!”

于是,小彭那黑糊糊的眼眶里便像要喷出火来。

一大半夜,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悄悄把被子打开一道缝——小范床上一张男人的脸!我差点叫出声来。但我立即认出是刘大夫,与其说是用眼睛,还不如说是用感觉。我看到那姓刘的正抓着小范的两个rǔ房使劲揉捏。

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脸。我还只有十六岁!未诸世事,却先目睹了这么一场丑剧!我只想哭,想失声痛哭。

凌晨时分,刘大夫拿着一支体温表走到我床边。我大被蒙头,不理不睬。

“小姑娘,快试表吧。”狼外婆似的声音。

一只被尼古丁熏黄的手握着体温表伸过来。我抬手一挡,体温表悄然无声地碎了。

刘大夫勃然大怒:好你个不识抬举的!你个小北京油子!你就这么金贵!好,我们这庙小装不下你这大菩萨!你走吧!今天就给我走!假条儿也休想让我给你开!

“我不要假条,现在就走!”我反而坦然了。

那时我虽然还处于某种混沌状态,但心里确确实实有个准则:被掠夺的一代人,什么都可以失去,但不能失去正直和纯洁。作为人的正直和作为一个女孩子的纯洁。

遥远的北河套

出院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坏,后来发展到每天凌晨4点泻肚的地步。厕所距宿舍百米开外,我必须顶着寒风百米冲刺,往往来不及穿更多的衣服,只在内衣外面裹上军大衣,但黑龙江的冬天实在冷得难以想象,那风像尖刀一般从大衣的缝隙里钻进来,刺得全身剧痛,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毛骨悚然。这样持续了整整四个月,人瘦成了一根竹竿,自觉求生无望,索性洒脱了一些,不再注意排长的脸色什么的,也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玩命干活儿。那时我常常悄悄写一些诗,或怀念友人,或怀念家乡等等。譬如有这么一首诗:挥泪别朋九月了,金风瑟瑟霜叶红。相对无言强欢笑,回眸一望泪溶溶。……写了很长,大概有七十多行,写时很动感情。每天的早请示晚汇报虽然依旧,我的思想深处却早已产生背离的危险。我深深地怀疑上山下乡的意义。怀疑曾激起我们热情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这种想法日趋成熟,成为埋在我心中的一个巨大的秘密,即使在斗私批修的时候也决不吐露分毫。

不知从何时始,风变暖了。阳光变成一片片金色的流苏。美丽的水泡子,白晃晃,蓝晶晶,唱起昔日的歌。灌木丛在风中沙沙作响,发出和声。每一棵树里似乎都流动着新鲜的血液,旧的、枯萎的一切沉沉睡去,新的、有活力的将开始呼吸。

夏锄大会战开始了。

北大荒的太阳竟然也很毒。全身都像被火烧着了似的。这一锄下去,连龟裂的土地也蒸发出炙人的白烟。每一粒灰尘都可能随时爆炸。我不停地揩去挡住视线的汗水,这是苗,那是草,别搞错了。

“我们这次提出的口号是:大雨小干,小雨不干,不下雨拼命干,宁肯死在地头上,也绝不死在炕头上!”昨天,大喇叭在誓师大会上念决心书。

“对,活着就要拼命干,死了埋在黑龙江畔!”全连打雷般的声音。

我强睁被汗水浸红的眼睛朝前看,漫无边际的沃野,有许许多多的红点点在远方飘动,那是一排一班的红旗。送饭的老牛车将缓缓走向那里,中午的饭又吃不上了。

我后面只剩下全连闻名的后进战士大云子。“你这么玩儿命干吗?悠着点劲儿,他们也不能把咱们吃了!”

大云子脸上的厚粉被汗水冲成了道道细沟,她怪模怪样地笑着。竭力不露出左边那颗金牙。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嫩得一掐冒水儿,真是个小可怜儿!我要是有你这副小模样儿,早到陈发根那儿泡假条儿去了!那小子见了漂亮小妞儿就压不住火儿!”

“你少瞎说!”我拉着长锄拼命往前赶,大云子在一边笑弯了腰。

“嗬,还挺正经哪,告儿你,别瞧现在男男女女都装正经,不出两年,哼!”大云子掏出块花手绢擦汗,脸上的粉被汗一浸,显出一种难看的青灰色,“瞧这老阳儿,真受不了!这两天晒得都脱皮了!不成,我得找陈发根开假条儿去!”

看着大云子汽油筒似的背影,我想起大喇叭在做动员报告时说过的那些让人肝儿颤的话。“一人一天包一根垄,包到头儿!谁也不许接谁!过去俺们连有这种情况,这给某些同志造成了一种依赖性!都吃一样的大(火查)子饭,咋不能干一样的活哩!……到不了头,哭也得给我哭出来!”

远远的哨声。全连都在吃饭了。可我被拉下这么远!……前面的凹地里,隐隐约约像是个水缸,哦,是的,每隔四里路有个水缸,说不定还剩半缸清水呢。不,就是浑点儿也没关系。就是掺着毒葯我也认了!

走到了,我欠起脚尖儿趴在缸沿儿上看——空了。只剩下一口掺着泥沙的水底子,还不够猫喝的呢。只好把水缸翻倒,像只狗似的钻进去,趴在那儿啜着,舔着,泥沙卡在嗓子眼里也不在乎。眼睛被汗水杀得又涩又痛。

这时。呼悠悠的热风一下子转了向。天边那朵乌云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云层里,响起一阵阵低沉的闷雷声。我的头发被一股骤然的强风高高掀起,紧接着,又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透濕。

我机械地锄着,一刻不停。不断地用舌头舔去流到嘴里的咸滋滋的雨水。身上的衣服变成一层冰凉沉重的铠甲。一阵大风,我的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起来。

天渐渐黑了。

北河套,你太遥远,太遥远了!

地头批判会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洒向黑土地的时候,我终于锄完了十四里。迎接我的,竟然是一个地头批判会。

排长陈叔丽首先发言:“有的人哎,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出身剥削阶级,又不注意思想改造。在劳动中怕苦怕累,依赖性强,对连里的规定阳奉隂违……而且,小小的年纪就思想复杂……”

我觉得像是坐在一个闷罐车里,周围是一片嘈杂的喧闹声。我记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中午,我梦见自己走进一个奇异的世界,周围奇形怪状的留声机发出不谐和音,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已被冷汗濕透了。

一个接一个地发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好长时间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看着陈叔丽那慷慨激昂的样子,我蓦然想起麦收时壁报上曾登过两封家信。一封是上海姑娘刘月琴的“反动”家书,另一封是陈叔丽的革命信件。

“青年们普遍想家,到处一片哭声。”月琴写道,“这里的医疗条件很差,听老同志讲,前些时候有四个青年因为拉痢疾,无葯治疗而死。这儿的水缺钙缺碘,容易得大骨节病,特别是体弱的。媽媽,请您给我寄来一点钙片和维生素吧!来这儿以后,连里没放过一天假,庄稼多(占地七千多亩),人手少,所以每天的活都很重很累,这里的伙食简直无法下咽,馊菜,冷馒头,还蒸得半生不熟,黏黏糊糊,上星期,竟然让我们吃了一次豆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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