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易知也。两汉声诗着于史者，唯郊祀，安世之歌而已。班固以巡狩福应之事，不序郊庙，故余皆弗论。由是汉之杂曲所见者少，而相和铙歌或至不可晓解，非无传也，久故也。魏晋已后，讫于梁陈，虽略可考，犹不若隋唐之为详，非独传者加多也，近故也。近代曲者，亦杂曲也，以其出于隋唐之世，故曰近代曲也。隋自开皇初，文帝置七部乐：一曰西凉伎，二曰清商伎，三曰高丽伎，四曰天竺伎，五曰安国伎，六曰龟兹伎，七曰文康伎；至大业中，炀帝乃立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以为九部。乐器工衣，于是大备。唐武德初，因隋旧制，用九都乐。太宗增高昌乐，又造宴乐，而去礼毕曲，其着令者十部：一曰宴乐，二曰清商，三曰西凉，四曰天竺，五曰高丽，六曰龟兹，七曰安国，八曰疏勒，九曰高昌，十曰康国，而总谓之燕乐。声辞繁杂，不可胜纪。凡燕乐诸曲始于武德贞观，盛于开元天宝。其着录者十四调，二百二十二曲。又有梨园，别教院法，歌乐十一曲，云韶乐二十曲，肃代以降，亦有因造，僖昭之乱，曲章亡缺，其所存者，概可见矣。
十一 杂歌谣辞
言者，心之声也，歌者，声之文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夫欲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此歌之善也。宋书乐志曰‘黄帝帝尧之世，王化下洽，民乐无事，故因击壤之欢，庆云之瑞，民因以作歌。其后风衰雅缺，而妖淫靡曼之声起。周衰，有秦青者善讴，而薛谈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伎而辞归。青饯之于郊，乃抚节悲歌，声震林木，响遏行云，薛谈遂留不去以卒其业。又有韩娥者，东之齐，至雍门匮粮，乃鬻歌假食，既去而余响绕梁三日不绝，左右谓其人不去也。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秋，垂泣相对，三日不食，遽追之，韩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不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遣之。故雍门之人善歌哭，效韩娥之遗声。卫人王豹处淇川，善讴，河西之民皆化之。齐人绵驹居高唐，善歌，齐之右地亦传其业。前汉有鲁人虞公者。善歌，能令梁上尘起。若斯之类，并徒歌也。’
尔雅曰‘徒歌谓之谣。’广雅曰‘声比于琴瑟曰歌。’韩诗章句曰‘有章曲曰歌，无章曲曰谣。’梁元帝纂要曰‘齐歌曰讴，吴歌曰歈，楚歌曰艳，浮歌曰哇，振旅而歌曰凯歌，堂上奏乐而歌曰登歌，亦曰升歌。’故歌曲有阳陵白露，朝日，鱼丽，白水，白雪，江南，阳春，淮南，驾辩，渌水，阳阿，采菱，下里巴人，又有长歌，短歌，雅歌，缓歌，浩歌，放歌，怨歌，劳歌等行。汉世有相和歌，本出于街陌讴谣，而吴歌杂曲，始亦徒歌。复有但歌四曲，亦出自汉世，无弦节作伎，最先一人唱，三人和，魏武帝尤好之。时有宋容华者，清彻好声，善唱此曲，当时特妙。自晋已后，不复传，遂绝。凡歌有因地而作者，京兆邯郸歌之类是也。有因人而作者，孺子才人歌之类是也。有伤时而作者，微子麦秀歌之类是也。有寓意而作者，张衡同声歌之类是也。□戚以困而歌，项籍以穷而歌，屈原以愁而歌，卞和以怨而歌，虽所遇不同，至于发乎其情则一也。历世以来，歌谣杂出，今并采录，且以谣谶系其末云。
十二 新乐府辞
乐府之名，起于汉魏，然孝惠帝时，夏侯宽为乐府令，始以名官。至武帝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则采歌谣，被声乐，其来盖亦远矣。凡乐府歌辞，有因声而作歌者，若魏之三调，歌诗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是也。有因歌而造声者，若清商吴声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者是也。有有声有辞者，若郊庙相和铙歌横吹等曲是也。有有辞而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被于金石是也。新乐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辞实乐府，而未尝被于声，故曰新乐府也。元微之病后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谓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近代唯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乃与白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更拟古题。因刘猛李余赋乐府诗，咸有新意，乃作出门等行十余篇。其有虽用古题，全无古义，则出门行不言离别，将进酒特书列女。其或颇同古义，全创新词，则田家止述军输，捉捕请先蝼蚁，如此之类，皆名乐府。由是观之，自风雅之作，以至于今，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世之审音者，傥采歌谣以被声乐，则新乐府其庶几焉。
诠赋第八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孙云唐写本作彩摛文，体物写志也１。昔邵吕览作召公称公卿孙云唐写本卿字无献诗，师箴孙云唐写本箴下有瞽字御览五八七引有瞽字谭云沈校赋上当脱瞍字赋２。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涂，实相枝干３。刘向云孙云唐写本刘上有故字云字无御览亦有故字无云字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４。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蒍之赋狐裘，结言短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５。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孙云唐写本然下有则字御览引亦有则字赋也者，受命于诗人，孙云唐写本人下有而字御览亦有而字拓疑作括赵云作拓字铃木云案御览玉海炖本并作拓字宇于楚辞孙云御览有者字也６。于是荀况礼智７，宋玉风钓８，爰锡名号，与诗画境９，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许云当作述客主元作至赵云至作主以首孙云唐写本作守引，极声元脱曹补孙云唐写本作形字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１０。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１１。汉初词人，顺孙云唐写本顺作循御览亦作循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同孙云唐写本同作播御览作洞其风，王扬骋其势；皋朔元作翔曹改赵云翔作朔已下，品物毕图１２。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余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１３。夫孙云唐写本夫上有若字御览亦有若字京殿苑猎，述行序孙云唐写本作叙御览亦作叙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孙云唐写本作唱御览亦作唱序，亦归余于总乱１４。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孙云唐写本作写送文势御览亦作写送文势１５。按那之卒章，闵马元作焉朱改称乱，故知殷人辑孙云唐写本作缉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孙云唐写本作环域，雅文之枢辖也１６。至于草区禽族，庶元作鹿曹改品杂类，则触兴致孙云唐写本作置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孙云唐写本作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耍也１７。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孙云御览数作义环作怀宋发巧孙云唐写本作夸御览作夸谈，实始淫丽１８。枚乘兔园，举耍以会新１９；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２０；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孙云唐写本作衷２１；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２２；孟坚两都，明绚元作朋约朱依御览改以雅赡孙云御览作瞻雅２３；张衡二京，迅发一作拔孙云唐写本作拔御览亦作拔以宏富２４；子云甘泉，构深玮孙云唐写本作伟御览亦作伟之风２５；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２６；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端孙云唐写本作篇御览亦作篇必遒２７；伟长博通，孙云御览作通博时逢壮采２８；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２９；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孙云御览作制３０；景纯绮巧，缛理有余；３１彦伯梗概，情韵不匮３２；亦魏晋之赋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孙云唐写本作睹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着孙云御览作差玄黄，文虽新而有质，孙云唐写本新作杂御览质作实色虽糅而有本，一作仪孙云唐写本作义此立赋之大体也。３３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孙云御览作千首愈惑体要，３４遂使繁华损孙云御览作折枝，膏腴害骨，无贵赵云作实风轨，莫益劝戒３５，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３６。
赞曰：赋自诗出，分歧异派孙云唐写本作异流分派３７。写物图貌，蔚似雕画。□赵云作抑滞必扬，言庸孙云唐写本作旷无隘３８。风归丽则，辞翦美稗赵云作词翦稊稗３９。
１ 郑注周礼大师曰‘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李详黄注补正曰‘毛诗关雎序，诗有六义，二曰赋。正义云“赋者，铺陈今之政教善恶，其言通正变，兼美刺。”又云“直陈其事不譬喻者，皆赋辞。”案彦和铺采二语，特指词人之赋而言，非六义之本源也。’纪评曰‘铺采摛文，尽赋之体；体物写志，尽赋之旨。’
２ 国语周语上‘召公曰“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韦注‘献诗以风也。’）瞽献曲，史献书，师箴，（韦注‘师，少师也。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也。’）瞍赋，（韦注‘无眸子曰瞍。赋公卿列士所献诗也。’）蒙诵。”’（韦注‘有眸子而无见曰蒙。周礼蒙主弦歌讽诵，谓箴谏之语也。’）唐写本公下无卿字，非是。箴下有瞽字，应据国语改为瞍字。
３ 毛诗鄘风定之方中传曰‘故建邦能命龟，田能施命，作器能铭，使能造命，升高能赋，师旅能誓，山川能说，丧纪能诔，祭祀能语，君子能此九者，可谓有德音，可以为大夫。’正义曰‘升高能赋者，谓升高有所见，能为诗赋其形状，铺陈其事势也。’诗序同义，谓赋与比兴并列于六义；传说异体，谓周语以赋与诗箴谏，毛传以赋与誓说诔别称，有似乎自成一体也。然要其归，皆赋诗陈事，非有大殊异，故曰实相枝干。又窃谓赋比兴三义并列，若荀屈之赋，自六义之赋流衍而成，则不得赋中杂出比兴。今观荀屈之赋，比兴实繁，即士荐所作，有狐裘尨茸语，三句之中，兴居其一，谓赋之原始，即取六义之赋推演而成，或未必然。春秋列国朝聘，宾主多赋诗言志，盖随时口诵，不待乐奏也。周语析言之。故以瞍赋蒙诵并称，刘向统言之，故云不歌而诵谓之赋。窃疑赋自有一种声调，细别之与歌不同，与诵亦不同，荀屈所创之赋，系取瞍赋之声调而作，故虽杂出比兴，无害其为赋也。汉世朱买臣九江被公能读离骚，盖不仅能读楚国方音，兼能明赋之声调耳。荀子有成相篇，俞樾说‘此相字即舂不相之相，礼记曲礼篇邻有丧，舂不相。郑注曰“相谓送杵声。 ”盖古人于劳役之事，必为歌讴以相劝勉，盖举大木者呼邪许之比，其乐曲即谓之相。请成相者，请成此曲也。汉志有成相杂词，足征古有此体。’又蒿里薤露二曲，本古挽歌，而曹操借以写汉末离乱之事。荀卿屈原之作赋，或亦借旧有声调别造新词以体物写情欤？
４ 唐写本刘向上有故字，是。云字衍，应删。汉书艺文志‘不歌而诵谓之赋。’‘赋者，古诗之流也，’班固两都赋序语。
５ 左隐元年传‘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正义‘赋诗谓自作诗也。中融外泄，各自为韵，盖所赋之诗有此辞，传略而言之。’又僖五年传‘士荐退而赋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杜注‘士荐自作诗也。’蒍即短之伪别字。逢盛碑‘命有悠短，’‘悠短’即修短也。广韵上声二十四缓‘短，都管切。短同上。’结言短韵，谓郑庄之赋仅二句，士荐之赋仅三句也，唐写本短字不误。诗齐风东方之日笺曰‘日在东方，其明未融。’正义曰‘昭五年左传云“日上，其中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服虔云“融，高也。”案既醉“昭明有融。”传曰“融，长也。”谓日高其光照长远。日之旦明未高，故以喻不明也。’
６ 唐写本作‘然则赋也者，’是。黄疑拓作括，非是。唐写本正作拓。纪评曰‘拓字不误，开拓之义也。颜延年宋郊祀歌“奄受敷锡，宅中拓宇。”李善注引汉书虞诩曰“先帝开拓土宇。”’案李注引范晔后汉书虞诩传，纪评误脱后字。
７ 荀子赋篇所载六首：礼，知，云，蚕，箴，及篇末佹诗是也。兹录礼知二篇于左：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案此即彦和所云结句隐语。下知赋同。）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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