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入字多而平声极少者,则下句用三平承之。如谢康乐诗云‘溪壑敛冥色,云霞收夕霏,’上句惟有溪一字是平,四字是去上入,故下句之上用云霞收三平承之。三平向下承者,如王中书诗曰‘待君竟不至,秋雁双双飞,’上句惟有君一字是平,四上去入,故下句末双双飞三平承之。前后密接,岂即以谓逆鳞相比者与!‘迂其际会,’纪评曰‘迂当作迕。’案迂迕二字均通,谓若错失音律之际会,则往蹇来连也。易蹇卦六四曰‘往蹇来连。’王弼注曰‘往则无应,来则乘刚;往来皆难,故曰往蹇来连。’声律谬误,则喉唇纠纷,犹人之病口吃也。
10文镜秘府论四曰‘若文系于韵,则量其韵之多少,若事不周圆,功必疏阙。与其终将致患,不若易之于初。然参会事情,推校声律,动成病累,难悉安稳。如其理无配偶,音相犯忤,三思不得,足以改张。或有文人昧于机变,以一言可取,殷勤恋之,劳于用心,终是弃日,若斯之辈,亦胶柱之义也。’此说颇可推畅彦和之意。左碍寻右,末滞讨前,即以声律之数,求其纠纷所在也。
11妍蚩,犹美恶也。‘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扬雄法言文。此云声画,犹言文章声韵。文镜秘府论一四声论引此作‘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无下吟咏二字。下句,犹言安句造句。和与韵为二事,下文分言之。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曰‘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虽时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又曰‘手笔差易于文,不拘韵故也。’12异音相从谓之和,指句内双声叠韵及平仄之和调;同声相应谓之韵,指句末所用之韵。韵气一定,故(故,四声论引作则,是。)余声易遣,谓择韵既定,则余韵从之;如用东韵。凡与同韵之字皆得选用。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谓一句之中,音须调顺,上下四句间,亦求和适。此调声之术,所以不可忽略也。文镜秘府论谓笔有上尾鹤膝隔句上尾沓发(音废)等病,词人所常避。如束皙表云‘薄冰凝池,非登庙之珍,’池与珍同平声,是其上尾也。左思三都赋序云‘魁梧长者,莫非其旧,风谣歌□,各附其俗,’者与舞 上声,是鹤膝也。隔句上尾者,第二句末与第四句末同声也。如鲍照河清颂序云‘善谈天者,必征象于人;工言古者,必考绩于今,’人与今同声是也。沓发者,第四句末与第八句末同声也。如任孝恭书云‘昔钟仪恋楚,乐操南音;东平思汉,松柏西靡;仲尼去鲁,命云迟迟;季后过丰,潸焉出涕。’涕与靡同声是也。
陈先生曰‘彦和此文,实本左传晏子曰“和与同异,和如羹焉。声亦如味,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故彦和本之谓异音相从也。’兹录文镜秘府论所举调声三术于后,以资参阅。元氏曰,声有五声,角征宫商羽也。分于文字四声,平上去入也。宫商为平声,征为上声,羽为去声,角为入声。故沈隐侯论云‘欲使宫征相变,低昂舛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固知调声之议。其为用大矣。调声之术,其例有三:一曰换头,二曰护腰,三曰相承。
一换头者。若兢于蓬州野望诗曰:
飘飖宕渠城 旷望蜀门隈 水共三巴远 山随八阵开
桥形疑汉接 石势似烟回 欲下他乡泪 猿声几处催
此篇第一句头两字平,次句头两字去上入,次句头两字去上入,次句头两字平,次句头两字又平,次句头两字去上入,次句头两字又去上入,次句头两字又平,如此轮转,自初以终篇,名为变换头,是最善也。
二护腰者,腰谓五字之中第三字也。护者,上句之腰不宜与下句之腰同声。然同上去入则不可,用平声无妨也。庾信诗曰:
谁言气盖代 晨起帐中歌
气是第三字,上句之腰也;帐亦第三字,是下句之腰。此为不调,宜护其腰,慎勿如此。
三相承已见上,不复录。
13此谓陈思潘岳吐音雅正,故无往而不和。士衡语杂楚声,须翻回以求正韵,故有时而乖贰也。左思齐人,后乃移家京师,或思文用韵,有杂齐人语者,故彦和云然。胶柱鼓瑟,法言先知篇文。
14札记曰‘此诗人对下楚辞而言,则指三百篇之诗人。’15陆云与兄平原书‘张公语云云,兄文故自楚,须作文为思昔所识文。’观云诸书中论韵者,如‘李氏云,雪与列韵。曹便复不用。人亦复云,曹不可用者,音自难得正。’(所云李氏,岂即李登与!曹或指陈思王也。)又如‘彻与察皆不与日韵。思惟不能得,愿赐此一字。’又如‘音楚,愿兄便定之。’观此诸语,知当时无标准韵书,故得正韵颇不易也。札记曰‘案文赋云,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彦和盖引其言以明士衡多楚,不以张公之言而变。“知楚”二字乃涉上文而讹。’16札记曰‘此言文中用韵,取其谐调,若杂以方音,反成诘诎。今人作文杂以古韵者,亦不可不知此。’自陆法言撰切韵,方言虽歧,而诗文用韵,无不正矣。
17札记曰‘南,原作东。孙云“新论审名篇,东郭吹竽而不知音,袁孝政注亦以齐宣王东郭处士事为释。是古书南郭自有作东郭者,不必定依韩子,(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篇。)但滥竽事终与文义不相应。”侃谨案,彦和之意正同新论。亦云不知音而能妄成音。故与长风过籁连类而举,章先生云“当作南郭之吹于耳。正与上文相连。庄子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此本南郭子綦语,而彦和遂以为南郭事,俪语之文,固多此类,后人不知吹于之义,遂误加竹耳。”侃谨案,如师语亦得,但原文实作东郭,自以孙说为长。’案晋书刘寔传崇让论‘南郭先生不知吹竽者也。’南郭东郭皆可通。
剖字钻响,谓调声有术,随音所遇,谓偶然而调。长风过籁,南郭吹竽,皆以喻无术驭声者。
18礼记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征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梁玉绳瞥记曰:‘彭龟年读书吟示子铉云“吾闻读书人,惜气胜惜金,累累如贯珠,其声和且平;忽然低复昂,似绝反可听;有时静以默,想见绎深;心潜与理会,不觉咏叹淫。昨夕汝读书,厉响醒四邻,方其气盛时,声能乱狂霖;倏忽气已竭,口亦遂绝吟;体疲神自昏,思虑那得清;安能更□永,温故而知新;永歌诗有味,三复意转精。勉汝讽诵余,且学思深湛。”’19吕氏春秋长见篇‘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20礼记内则‘堇荁枌榆免薨滫瀡以滑之。’郑注‘谓用调和饮食也。’此文槿是堇之假字。释文云‘堇,菜也。’21庄子德充符释文‘支离,不正貌。’支离,指上文逐新趣异之流。
文镜秘府论论声病甚详,其序云‘颙约已降,兢融以往,声谱之论郁起,病犯之名争兴,家制格式,人谈疾累,徒竞文华,空事拘检。’兹约举其说于下:
一平头。平头诗者,五言诗第一字不得与第六字同声,第二字不得与第七字同声。同声者,谓不得同平上去入四声,如
今日良宴会 欢乐难具陈
芳时淑气清 提壶台上倾
或曰‘上句第一字与下句第一字同平声不为病,同上去入声一字即病。上句第二字与下句第二字同声,无问平上去入皆是巨病。’
或曰‘沈氏云“第一第二字不宜与第六第七同声,若能参差用之,则可矣。”谓第一与第七,第二与第六同声。如秋月照绿波,白云隐星汉之类。’
四言七言及诗赋颂以第一句首字第二句首字不得同声,不复拘以字数次第也。如曹植洛神赋云荣耀秋菊,华茂春松是也。铭诔之病,一同此式。(此病五言颇为不便,文笔未足为尤,疥癣微疾,非是巨害。)
二上尾(或名土崩病)。上尾诗者,五言诗中第五字不得与第十字同声。此病齐梁以前时有犯者,齐梁以来,无有犯者。此为巨病,若犯者,文人以为未涉文途者也。如
西北有高楼 上与浮云齐
衰草蔓长河 寒木入云烟
或曰‘其赋颂铭诔以第一句末不得与第二句末同声。如张休明芙蓉赋云“潜灵根于玄泉,擢英耀于清波”是也。’
沈氏亦云‘上尾者,文章之尤病,自开辟迄今多慎(此字疑误。)不免,悲夫。’
凡诗赋之体,悉以第二句末与第四句末以为韵端。若诸杂事不束以韵者,其第二句末即不得与第四句同声,俗呼为隔句上尾,必不得犯之。
刘滔云下句之末,文章之韵,手笔之枢要,在文不可夺韵,在笔不可夺声。且笔之两句,比文之一句。文事三句之内,笔事六句之内,第二第四第六,此六句之末,不宜相犯,此即是也。
三蜂腰。蜂腰诗者,五言诗一句之中,第二字不得与第五字同声,言两头粗中央细。如
闻君爱我甘 窃独自雕饰
徐步金门出 言寻上苑春
或曰‘君与甘非为病,独与饰是病。所以然者,如第二字与第五字同去上入,皆是病,平声非病也。’沈氏云‘五言之中,分为两句,上二下三,凡至句末并须要杀,即其义也。’
刘滔亦云‘为其同分句之末也。’
其诸赋颂皆须以情斟酌避之。如阮瑀止怨赋云‘思在体为素粉,悲随衣以消除。’即体与粉衣与除同声是也。
四鹤膝。鹤膝诗者,五言诗第五字不得与第十五字同声。言两头细中央粗似鹤膝也。以其诗中央有病。如
客从远方来 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 下言久离别
新裂齐纨素 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 团团似明月
或曰,此云第三句者,举其大法耳。但从首至末,皆须以次避之。若第三句不得与第五句相犯,第五句不得与第七句相犯,犯法准前也。
刘氏云‘凡诸赋颂一同五言之式。如潘安仁闲居赋云“陆擿紫房,水挂□鲤;或宴于林,或禊于泛;”即其病也。其诸手笔第一句末不得犯第三句末,其第三句末复不得犯第五句末,皆须鳞次避之。……其诗赋铭诔,言有定数,韵无盈缩,必不得犯。且五言之作,最为机妙,既恒宛(宛字疑误。)口实,病累尤彰,故不可不事也。自余手笔,或赊或促,任意纵容,不避此声,未为心腹之病。’
五大韵(或名触地病)。大韵诗者,五言诗若以新为韵。上九字中更不得安人津邻身陈等字,既同其类,名犯大韵。如
游鱼牵细藻 鸣禽弄好音 谁知迟暮节 悲吟伤寸心
元氏曰‘此病不足累文,如能避者弥佳。若立字要切,作文调畅,不可移者,不须避之。’
六小韵(或名伤音病)。小韵诗除韵以外而有迭相犯者,名为犯小韵病也。如
嘉树生朝阳 凝霜封其条(阳霜是病)
搴帘出户望 霜花朝瀁日(望瀁是病)
元氏曰‘此病轻于大韵,近代咸不以为累文。’
刘氏曰‘小韵者。五言诗十字中除本韵以外自相犯者。若已有梅,更不得复用开来才台等字。’
七傍纽(亦名大纽,或名爽绝病)。傍纽诗者,五言诗一句之中,有月字,更不得安鱼元阮愿等之字。此即双声,双声即犯旁纽。亦曰,五字中犯最急,十字中犯稍宽。如此之类,是其病。如
鱼游见风月 兽走畏伤蹄(鱼月兽伤并双声)
元生爱皓月 阮氏愿清风(阮元愿月为一纽)
元氏云‘傍纽者,一韵之内,有隔字双声也。’
刘氏云‘傍纽者,即双声是也。譬如一韵中,已有任字,即不得复用忍辱柔蠕仁让尔日之类。’刘滔以双声亦为正纽。其傍纽者,若五字中已有任字,其四字不得复用锦禁急饮荫邑等字。以其一纽之中,有金音等字与任同韵故也。
八正纽(亦名小纽,亦名爽切病)。正纽者,五言诗壬衽任入四字为一纽,一句之中,已有壬字,更不得安衽任入等字,如此之类,名为犯正纽之病也。如
心中肝如割(肝割同纽)
旷野莽茫茫(莽茫同纽)
或曰‘正纽者谓正双声相犯。其双声虽一,傍正有殊。从一字之纽,得四声是正也。(若元阮愿月。)若从他字来会成双声,是傍也。(若元阮愿月是正,而有牛鱼奸砚等字来会元月等字成双声是也。)如云“我本汉家子,来嫁单于庭。”(家嫁是一纽之内,名正双声,名犯正纽者也。)傍纽者,如“贻我青铜镜,结我罗裙裾。”(结裙是双声之傍,名犯傍纽也。)’
文镜秘府论于八病外复有龃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