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来写朱天文

作者: 胡兰成3,713】字 目 录

两人的作品一比,可以看出有着时代的很大不同。张爱玲没有以学生为主题的小说。民国以来,惟五四时代的学校教育曾经有过知性的光辉。及至张爱玲一辈已是北伐後的学校制度,惟重功课与考试,所以学生对学校多是反感的。当时的社会是旧习惯加上崇洋,崇洋也只是学得架子。而张爱玲文章的新,就在於它有知性的光辉。张爱玲的文章对现状全是反拨的,惟因写得柔和,是观察的不是冲动的,所以看不出来。

而到了朱天文的一辈,则学生已经安於这种制度了。虽有如吴祥辉的「拒绝联考的小子」,至对於知识的憧憬,却是没有的。但男女青春是有的。朱天文的小说今尚只是写的学生生活。她的是文章的素质好,温厚,和平。她的几篇小说如「女之苏」、「陌上桑」、「乔太守新记」里边写的男学生与女学生,虽是浅薄而非轻浮,虽然错误而无罪恶,写青春的现实感都写得很好。他们不知何谓志气,但是他们没有到得不认真。朱天文敬虔端正的写,也使我敬虔端正的读,乃是在此。

但是我要向朱天文说的是,现在一班青年作家有一个危机,他们对於人事的知识太少,写青春就有点孤立。现在是成人作家也一般的对人事知识太少,他们知道社会事件而不知道人事,会描写七情六慾而不知道人生。如此的作品,不管是青年作家的,成人作家的,泛滥得像摄影的多拍多晒,家家都有几册照相簿,他人却谁也不想看。日本今已发生了小说食伤气味,改行资料记录式、似小说非小说的作品,但这也是很快会食伤的。现在的作品不知如何的变得与摄影相似,作品应当像画,好的画自然量不会多。人世需要简单、清静,而活泼富足,这是文章的事。

朱天文与她一辈的青年作家,皆是惟有在今时文学的一大反省中成长。文学是使人明白自己,然後超过自己,与大自然相嬉戏,解脱了生老病死。文学是世界性的,而必有其民族的个性。诗歌文章是民族的花苞在时代的节气中开拆的声音,所以文学亦是礼乐之乐。中国的文学是世界文学中最高的文学。

朱天文还要用功,可以到得,因为她有天才的两个素质。她是意真。还有是她的情高。她的小说「仍然在殷勤的闪耀着」里写她崇慕一个同班的女生,又一篇小说「怎一个愁字了得」里写她崇慕一位老师,皆只是一个意真。而这单纯的思慕,是通於对地母亦通於一个人对於前世的与未来世的思慕。亦通於当年多少豪杰对於就在现前的孙文先生的欢喜追随,只想要走一步跟一步。那种思慕都是为对方,不为自己,而亦没有比此时更意识着自己。朱天文的做人与她的文章的斤两是在这里。

还有她的情高是可从一桩事看出来。前年朱天文初次跟她父亲朱先生来看我。朱先生是柔和正直礼义之人,他是来为搜访张爱玲的资料。朱天文则只听我说话,她自己不说。我与朱先生尚未相熟,对方又有礼,我就说话会浮起来,对人不够诚恳,对己亦不够真实。朱先生送我一瓶竹叶青,我回一枚日本包袱。我因说同样的包袱带来二枚,一枚送给一位显官什麽人了,这一枚送给天文小姐。客人辞去後我只觉这一天不对劲儿。果然数日後朱天文写信给林君(按:胡的学生林慧娥,笔名仙枝),说她见到了我很失望。她在信里写道:「那显官又於我什麽相干!」她说我脸上亦没有张爱玲说的特徵。我读信当即很愧歉,觉得自己真是不好,而对写信的人起了很大的敬畏。

她信里又说,这天她穿的衣装我全不注意,带来的便当有一样寿司是她做的,我吃了也自己不知吃了没有。这我也觉得是我的不对。但饶是挨了打击,我却喜爱那信写得清洁无禁忌,只顾对林君称赞。我是因写这篇文章,今朝在散步中自己反省,想起雪窦说黄檗禅师「凛凛高风不自夸」,他反是要对世人抱歉似的,对自己才心里舒坦了。

常人只觉样样东西都是当然的,惟天才的人是像小孩的认真,而於现实的东西每会觉得不对,连晒在阶前的太阳都不对似的,叫人委屈,懊恼,诧异,欢喜。此情惟要问天。朱天文的文学者素质,是亦通於哲学者、数学者与物理学者的天才的素质,亦是政治军事上开国英雄的素质。朱天文见我,如梁武帝与达摩的见面问:「对朕者何人?」曰:「不识。」不但武帝不识,达摩自己亦不识。朱天文是单她这清洁无禁忌与茫然的感觉,见出了她是个天才者。

因为前面说到舞,这里我再来说一个。一年秋天我在日本秩父乡下,看见一个小神社赛祭,村人在神前临时搭的台上舞天钿女。是扮的像一个乡下女人,穿土布青衣,手执一根像茶叶的小树枝,应着鼓笛声在舞,朴素得很像小时我跟母亲去茶山采茶,母亲也是穿的土布青衣。

其後读古事记,始知舞的出典,是天照大神因为气她弟弟,躲入天之岩户中不肯出来。天照大神是太阳女神。外面诸神要她地出来,由天钿女来舞。天钿女原来却是相貌身裁都生得很难看的,舞又舞得滑稽,於是诸神哄笑起来。在里边的天照大神听见觉得奇怪,把天之岩户掀开一线窥看,却被预先埋伏在那里的手力神一把将她拉出来,於是大地又在太阳的漫天金箭似的光辉里了。

我一直想像天钿女是生得美的,及知是丑女,吃了一惊,而且失望。但是随即悟到了庄子里也是写残废者而成为美,八仙中更有铁拐李,因为都是在仙境里。唐朝一宰相去佛寺见禅师,僧泼翻茶碗,宰相说你太粗了,僧云:「此地是什麽所在,你却来说粗说细!」天钿女的舞有人神嬉笑,滑稽热闹,所以无有不是美的,乃至无有美与不美。如此,病态美与暴露文学等议论,与前卫文学的把美破弃论,都可以像扫垃圾的把来扫清了。

我讲这个给朱天文听,是因为朱天文一辈青年作家的创作,是要与新的文学理论同时建立起来。

民国六十五年(1976)八月台北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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