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其子小山,谓先大人词未尝为儿女子语。非不涉女人,而是以士的自觉看女人之正之美。至元曲作者,则宁是自侪於俳优,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是出自茶店说书人,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润色写成之,自以为不是士所应做的。曹雪芹写红楼梦,也自居於为士者的经世文章之外。这个事实,在中国文学史上台有一个重大的问题。
原来中国祭政一体的传统,文章属於天官太史,文章是士之事,作者有着礼乐文章的自觉,以前是王官省察民间的风谣,後来亦一直是士以礼乐文章教化民间的风谣。士对文章的这种强烈的自觉,贯彻於昭明文选,至欧阳修苏轼皆然,而被其教化的中国民间风谣,连茶店说书与戏曲在内,亦为世界上其他任何民族的民谣与戏剧所不及。
中国的旧小说亦在世界上他无伦比。但是明清以来的儒生,因为迂疏,对现实的自然界的知识无新鲜感与欢喜,士无复文章,读书人写小说,可比是偷私情,偶一戏为之,可以很好,但是失了礼乐文章的自觉的教化,久後就难为,红楼梦之後就不再有好小说了。至清末民初,惟崑曲平剧尚好,因戏曲是艺,可以传授,非如小说的不可传授。但太久远没有上面礼乐文章的自觉为教化,终於连到戏曲也要败坏的,话剧的趣时与平剧的改造就是这个败坏。
宋儒及科举八股对现实的自然界闭锁,把文章也丧失,遂反激起了五四的新文化运动。但是以为用科学就可以来对应自然界,用民主就可以来代替士,这就大错了。
物理学上与天文学上的新发见,可以使人因它以为兴,但是以物理学与天文学的科学方法与数学方法则不是以建造新思想的。
文明的新思想是因一个兴字而悟得,是自己生成的,不是用方法可以被建造的。诗经「桃之夭夭」,只是因它为兴,而你若把桃之夭夭来切题,那就离脱了之子于归了。五四时西洋文学原只是借它为兴,而弄到当真要来西洋文学化,遂离脱了中国现代化的本题了。兴不是比,更不是赋,民间起兵是兴,而把它来比成赋成阶级斗争,中共祸国之深,追本溯源,还是因为五四时文化界要向西洋文学看齐。西洋文学里是没有兴的,所以大家都对诗经说的一个兴字无知了。文章一失,如秦失其鹿,革命云云,政治云云,跟着文章.一齐都失了。
再来说士。
辛亥革命已是士的觉醒,而五四运动反来说要取消士,像西洋一样。西洋是没有士的。如此五四的文人,当然也没有礼乐文章的自觉了。五四的新诗,只属於民间风谣,上面没有士的礼乐文章来教化,所以不久就变成恶化,不然即是退萎了。当时周作人的文章,与後来张爱玲的文章,亦只是如同民间风谣。
我们要与自然素面相见,不蔽於科学,不蔽於民主。而且有时礼乐文章亦会是蔽,如李後主,宋徽宗,如日本後鸟羽院的艺术境界。所以李贺、李义山、温庭筠的诗词不及李白苏轼的贵。文章是写的神的言语,与万物的言语。好文章是写的言语之始。所以文章是祭师之事,是士之事,就在於有此自觉。
※忠君
再讲忠君的文学。
今文化人揭櫫科学与民主为图腾,不可说忠君,其实民主的品最低,在科学里也不通用。民主在今日,惟因与产国主义的物量的与统计的做法相结,所以还在得势而已。今日在电视上看英女皇加冕二十五年纪念式典,想着英国没有了英皇,将会是怎样的寂寞。英皇是亲政的,底下有议会制度,是君主立宪政治,可见也不是提着一个君字就不可以的。何况中国向来还有比议会制好百倍的朝廷制度,天子亲政,而是无为之治。
中国之君与西洋的不同,西洋的是权,中国的是位,人君即了位,万民之位亦皆定了。这「位」是像书法里的与绘画里的位置,比数学还更是绝对的。有了位就身心都安了,天地万物也都是信实的了。权力是实的、社会的,这位却是无的位,若是人世之尊,有这个位,天下就都清平了。人君在位,是一切的见证,亦是今生我做人有意思的见证。这个思想感情,深入於中国文学中。你不能想像古来无论李白杜甫及什麽人,把他忠君这一点来抽去了。连一般小民也说皇家雨露恩,与王法条条不容情。
所以我也能了解基督徒对基督的感情。
中国古来诗人思君,自比於妻思夫,女子思念情人,基督徒就自比是基督的新娘。中国的天子在大自然与人世之际,同於基督的介於神与人之际。不同是基督教的惟是祭,中国的是祭政一体,基督称为万王之王,中国的天子却有现实的王天下。历史上虽政治发生分崩离乱时,亦思想感情上还是奉正朔,春秋时五霸之业就建在奉周天子,外国惟日本镰仓幕府与江户幕府时亦人世奉天皇的年号。这也像基督教说的,奉主的名。基督不靠属世的权柄,中国的天子也不靠属於社会的权力,天子之位是天授的。与基督的不同,是基督不亲政,而天子亲政,那边是基督赎罪,而这边是天下勤王。王天下与遍地是教会,意思有相通,但我还是喜欢王天下的风景。
王天下的风景是中国古来诗文的根本。
再看现在文坛的别的那些人的作品是怎样的零碎贫薄无趣。文章还是要写王天下的风景,基督教的天国与教会的文章不好写。中国人对於无与有,空与色的妙悟,最大的表现即在王天下这句话上。天下有现实的空间与时间,而又是无限的。天下是一个法姿。因而王天下之君也必要是现实的君主,而又是个法身。基督是道成肉身,如来是世尊,人世之至尊,而中国文明的天子即是这样的。耶稣称基督,释迦称如来,而中国的君王称天子。世界是要王天下才统一得,而王天下则惟有是真命天子。今汤恩比与做世界联邦运动的人,与讲世界革命的人,也是都在要求世界统一,不知若不能现实的「有的世界」同时是「无的法姿」,是绝对不可能统一的。礼乐,礼实而乐虚,故乐以统一,礼以成章,所以孟子每说先王以礼乐治天下。有能为一统世界之主者,不能是民主的联邦主席,亦不能是世界苏维埃主席,而只可是真命天子。现实的天下同时是法姿,所以现实的天子必须同时是法身。
而天子同时也是现实的人身,所以也会犯错误,但是朝廷有礼约止之。
旧时中国的职官制,公事都是由下级拟具,上级采择裁定之,到得皇上那里的案件,也是由臣下拟具,上意有不然的,多是让下命更议,绝少有皇上突然自出主意的。皇上出的主意也是要交臣下议过,皇上若一意孤行,就有言官要谏。御史对君不是有权,而是有爱情,若不知中国人的爱君之情,有如基督徒爱基督与佛弟子的感激世尊,即无以知御史对着皇上谏诤的恳切深至,与议会的争论态度完全是两回事。御史所据的亦不是法,而是据的理,惟中国文明有千人抬不动的一个理字,虽王法亦不外乎天理人情,今人不知有此,即无从了解御史之谏何以会那样的有力量。
中国没有大法官,而有史官,史官是古时神官之遗,对天负责,记天子与朝廷所言所行的是非,皇上也不能叫他改讳,所以更比大法官有威严。是这样知性的政治,岂西洋争权利相制压的议会政治可比。
惟秦朝不用理而用法,被打倒外,二千年来绝少暴君,五胡乱华时有年轻的暴君,但都随即灭亡,因为天理人情不许他。因於这天理人情,朝廷有太史与谏官,史上有汤武革命与民间起兵,所以古来的帝王之学是天命的自觉。而历朝灭亡之际,也不是制度坏了,也不是出了昏君暴君,而是因为一代的人事与物意至此失了朝气了,最显然的是音乐与文章之衰。因为失了朝气了,所以朝廷会有不见识的事情出来,那些不见识的事情倒是结果,并非在先的。
君位万古不可废,孙先生就是王者之君,孙先生手订党规中党员的对於总理,与建国大纲,就是中国文明的新的君臣之份与朝廷制度,只是我们还要在言语上再把来说得明白。否则建国的理念还是带着口齿不清,也不能建立文学。我们将来还是要有君,是禅让制或世袭制都可。
忠君尊皇是高於崇拜英雄。也不同於蜂蚁的拥王。西洋人唱天佑吾皇与欢呼独裁者皆不出此二者。便是近年来中国人的演出,如群众在天安门喊万岁,与还有相类的事件,无论是假意,是真情,皆不可就算数、能晓得真命天子是法身的才算得数。
基督是道成法身,佛是如来身,天子是法姿、法身,这个话最重要,也惟有被中国人普遍了解并应用。我们说子息有血统之嗣,有法嗣。还有法妻,是现实的妻亦同时可是法妻。中国文明是凡女子皆是法姿、法身,所以皆是美的,皆是贵气的,叫人看了心爱疼惜。男子亦然,我小时去亲戚家做客被叫小官人,便也是有贵气的。是法姿法身所以可有位,如几何学的点无积而有位。有位才是真的存在。天地称乾坤,万物称象,都是位,男人女人亦是位,若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都是位。而若君失其位,是会影响到凡百的存在也丧失了位,丧失了法姿法身,像现在的日本社会,先是文章失了贵气,再是宰官失了贵气,又再是女子失了贵气,男子则都变为沙虫了。万物失了位,只见是在拥挤撑拒,在不毛的场地上碌碌的滚来滚去了。
周礼王制,实在是深入了中国人的性情的全面。我们与美国人欧洲人接触,即刻会感觉到外国人不及中国人胸襟润大,这是因为我们几千年以来受了「王者之民,浩浩如也」的培养所致。中国的男人的大而委婉,待人深至,为西洋人所无,都从对於君的情意而来。与我一辈的男人,把心爱的女子看成绝对,听她说话,有如不曾听见过的经典,亦当下信之不疑,这里倒是豁然开了知性,恋情里亦随处是天启。这种面对着真的东西的绝对性,与知性化的情(情惟到了无限,才能是情的知性化),基督徒惟有是对於神与基督,而中国人则是从对於君的义而来。基督徒的信,与中国的君臣有义的义,都是无限之情的知性化,而中国人推至於对恋人。今人写恋爱小说,岂不是很应当晓得这个吗?
还有是中国人的待人亲热,对朋友肯尽言,这亦为西洋人所无。基督徒因为都是基督一家,所以大家是兄弟姊妹,我对基督教会的称兄弟姊妹很有好感。但中国人是几千年来同在王化之下,所以街上陌上见人都有亲热,这岂不是中国文学极重要的处所需要自觉的吗?
中国人的对朋友肯尽言,这在西洋的个人主义者听了,简直非常识。中国人的这个,亦是君臣以义合,通於朋友之交,谏君尽言,通於朋友相规所致。我对於有可期待的朋友,每每尽言至於被憎怒为止,但是终亦不悔,因为我要学孙先生的找可以做革命同志的人。今人写诗歌小说,岂不是也可写到中国人的「人之相与」的这一面吗?今人写中国文学,以西洋人的个人主义为描写人物的基本情调,以为新鲜,其实则是走了贫薄的没有文学前途的路。
中国史上臣民敬爱天子与古时埃及人的对法老,与罗马人的对罗马皇帝不同。埃及人决不敢想像与法老平等,中国人即是那样的绝对尊王,而一面又有天地人的自觉,与天子亦有着一种平等,所以有像庄子的文章。务光许由,尧要让天下与他,他都不屑接受。古今诗文里多有不事王侯的高人,像孟浩然,他原来是要想出仕而不遂,但他归隐鹿门,是个不折不扣的高人。希腊一位哲学家敢叫亚历山大皇帝走开些,不要挡了他的太阳光,那是因为希腊已行过民主政治久了,没有君王之贵。再如中国的谏官谏诤皇上,是当理不让,惟中国文明有着对万人平等的天道与人事的理。埃及的法老是神。应当说是神子,神子并不亦是神,像中国说天子就好。但法老也还胜如罗马的皇帝,後者只是权力的,慾望的,全没有了一个「无」字。有吉朋的罗马史,只见是频繁的皇帝被杀被篡。两年三年一回,中国史上也有篡弑,但是非常不经见,因为君位同时是一个「无」的存在。
然而天子也不像基督的是完人。因为不是完人,反为更可爱惜,朝廷是天子与臣民共同修行。说皇恩,说王风,天子是像一朵牡丹开在春风浩荡的人世上。基督教没有对属世的东西感激的,中国的文学里却有对人世的感恩。皇恩是要相忘於人世的恩,尧治天下五十年,不自知天下之治欤与不治欤,以问群臣,群臣亦不知也,尧出行,见衢路有老人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所以朱西甯为其女朱天心的文章题名「击壤歌」果然是最相宜的。
自辛亥革命以来,皇帝久已成了过去的事,但是小孩虽然出生不见父亲,亦性情习惯会与父亲的相像,中国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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