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文学与时代的气运-1

作者: 胡兰成15,473】字 目 录

至今没有经验过的银河系亦对应得,可以用数学的方法描写出火星是怎样的形状,在宇宙火箭到达之前。而还有第三种则是文学的描写方法。

中国文学如中国画,有写生与意造。画的写生近於照相,但照相是取的物之形,而写生则是通过写形而更写出了形背後的物之象。但还有脱离写生的意造,例如平时看了许多真山真水,画时部可不拘於实物。这意造近於数学的方法,而数学的是物之理,画则是物之象。意造不是私意造作,而是作者同於大自然的生出物来,所以决不比写生差真。文学亦有写生与意造,乃至於写历史上年代久远近於堙灭的事,亦可如易经的知於未形。知於未形不但是对未来的,亦可以是对过去的,像数学的可描写未经验的对象。如易经的未经验素粒子的现象而知阴阳,如尧典虞书与司马迁的黄帝本纪亦未经验美索波达米亚的地下考古,而可以描写得无错误。所以历史非文学的力量不能写,无论是写近代史与远古史。

写历史是要以天机。

舜起於畎亩之中,希腊以来至近代前夕的西洋史上无类似的例,民国的史学家因此以为虞书是伪作,但是今世纪二十年代解读了埃及金字塔中所刻第十八王朝法老给嗣君的遗诏,教他任用宰相不可重门第财富,要起用智慧与人格高尚的人。疑古者是不求世界古史学的新知识。其实尧典与虞书都是自证的,倘使你能以文学的智力读之。

读虞书,感觉有一种飞扬而安定。安定是生於人对人与人对物的基本态度是宾主之礼,万物历然皆在,故觉得舒服安定。虞书天子对诸侯,柴望之於山川,皆是宾主之礼,此乃基於人与天地为三才的觉,故对人、对物的情操可以这样的健康而平明。宾主之礼是格物致知之始。而西洋人则从对人、对物的态度起已乖张了。中国的是人与天地并为大自然所生,亦即并为神所造,人对天地可以宾主之礼。旧约亦是说人与天地并为神所造,而说人要依从地,没有讲到人如何对天,惟空中的鸟,海中的鱼,地上的兽皆人治之,比起天地人三才说不完全,此尚是圣经。西洋人则对人,对物的基本态度是征服与被征服,所以总是不安,最显见於其文学。

我今是作了理论上的说明,但我小时单是素朴的读尧典与虞书,感觉到连我自己在内的万物的舒服与安定,与清明之气相连的这安定,即已培养了我与中国文学的情操,因为这舒服、安定与飞扬也是汉赋与唐诗孟浩然、李白的作品的基本情操。也是今天中国文学的基本情操。

读昔人的作品,我今以理论来说明,有时还不得不也来讲考证,以破古史辨之流,而我每每怀念小学时的素读。日本三菱公司每周一夕请东大名誉教授汉学耆宿诸桥辙次先生讲诗经,我偶然列席听过二次,诸桥先生像旧时塾师的只照字句素读,释义训音,三菱的社长经理等十余人也像旧时塾生的听讲。我很爱那种静穆的空气。我小时就是这种读书法。及至大学,这才初次听见谁把研究书经写成一部书,我不知所以的带些不信。

我能说明佛经,但亦仍爱素朴的念经。我学书法,但亦每每怀念小时在村垫午饭後的习字,是用墨笔依着先生朱笔写的一张字来描。小孩不知书法,字自身即是好的,看了心爱,而小孩自己写的字也真的都是好的。字自身即是好的,这是书法的基础,小孩的字是未有书法也已经是天成的了。我虽学了书法,今亦仍是以此来玩味太平天国李秀成的农民的字体,与乡村年轻妇女描鞋头花的刺绣底样,描时的那认真、谦虚、喜悦,虽然是村妇岂知绘画。因此想到「击壤歌」里小虾的交友待人,也像小孩的看文字与习字,对这些人个个心爱。孙先生便是对这个时代的人都这样心爱的,否则不能革命。

读书,素读法是感,理论的思考的读法是见识,见识的根底是感。我小时读尧典虞书等,得的是对礼乐文章的一个混茫之感。尧典与虞书都是写的政治,而又都是大自然,把来素读,只觉是在文学与非文学之际。

※文体

中国的文体是独有的,为世界上他国所无。

古代希腊人写的历史就只是记录,另有史诗才是文学的。他们不能有像尧典、虞书、黄帝本纪、与左传那样的文体。柏拉图集中所收的哲学,若非演说体,即是问答体,没有像易系辞与庄子的文体。

至於希腊的文学,则除了史诗便是戏剧,但没有像离骚与宋玉的赋那样抒情的文体。

在西洋,抒情诗早有,但抒情文则迟到一直後来才有抒情的散文体,但也还是贫缺。中国抒情文体的发展,自楚辞汉赋至苏东坡的赤壁赋,与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等,文体与内容如此丰富阔大,乃是因为能写情写到了天性与事理之际,文章的昇高到了文学与非文学之际。中国之所以能有赋体,是文章写到了韵文与非韵文之际。又如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小说,则是写到了小说与散文之际。如元曲、崑曲与平剧则是写到了戏剧与散文之际。

平剧白蛇传可以只演其中的断桥或水漫金山,对全剧的结构可以是不连续的。因为中国的戏剧也是有调而非旋律,若西洋剧则其结构是旋律的,像罗蜜欧与茱丽叶即不能只拆出一段来演。中国剧可以只演一段,即是戏剧亦在剧与散文之际。非旋律的即带散文化,小说所谓百忙中忽有此闲笔,戏剧则如演水漫金山,扬子江中的虾兵蟹将与天兵天将正打得紧张处忽然耍起枪花,对方抛枪过来,这边用双?接住了送回去,对方又抛枪过来,这回是背身用脚反勾,把来踢回去,这也是对旋律的散文化。而因为有调,故散文亦可以是乐;礼乐文章的乐。这才是中国文学的文体。而形式亦即是内容,中国文学的文体与中国文学的性情是相一致的。

「击壤歌」的叙事这样散漫,然而全文有一个强大的意志将它统摄起来,这意志是息,而亦因文体是调才可能,若行於旋律,则不可能如此。调行於息,是生命的波澜潋?壮阔,所以写文章的人总是神志清楚的。

而旋律则是力学的,作者被自己的作品的旋律卷了去,读者把来读了之後亦只会感觉到人的无力。而旋律的叙事若是散漫,那就全篇无法将它统摄起来了。

旋律必是连续的,调则可以是不连续的。旋律是螺旋式进行的,而调则会有反。诗有连绵体,如「西洲曲」与「春江花月夜」,四句一换韵,平转入仄,仄又转出平,前四句的末尾二字即把来重复,用为下四句的开头,词意似连非连,时或是相反。其实文体亦是这样的行於阴阳回荡之气。如离骚,我是上回教学生读,始看出它的反复徘徊,层次的展开很分明。

又如易经六十四卦,卦卦相连而相反,向着纵的展开与向横的展开同时为一体。我喜爱易系辞与庄子的文体似重复非重复,像波澜的波波相似而又相异,像盛开的花,瓣瓣重复而非重复,写出这样的文章时,作者一定比谁都更自知,心里欢喜。

再则朱天文的小说「青青子衿」,写这样一个打动人心的故事,而看起来却像是散文。惟因不是旋律的写法,故可以写得这样的有力量。

我读时可以想像作者写它时脸上的端正与认真,她是这样的神思清明,而对於碧娟与清旺的人疼惜不尽,两人都是有爱情与志气的啊,而遭遇的是这样的一个社会。多可珍重的两人掘笋的那一段景物,做巴士车掌小姐的这麽历然的现实,而又对谁都无可怨,街上的车上的那些人使你对他们只有是好意的,连对於那般嬉皮少年。她对清旺「你要为阿姐争一口气」的恳愿,而清旺的则是男孩子的想要学上做好而不能的反抗。碧娟到底发烧病倒了,为了读夜校又当车掌小姐的辛苦,为了单衣薄裳对冷雨与寒气硬挣,为了今天看见清旺也入了嬉皮淘里上来巴士里。她睡着发烧中听说清旺刚才来过阿姊的宿舍,不敢见面又去了,她能想些什麽呢?她能批评些什麽呢?碧娟只想起从前与清旺上下学,在田畈玩时听清旺朗朗的童音说话。

这不是可对谁怨怒,不是可对谁报仇,而只可以是起来一个革命,把天命都来革新,即是把今天世界性的产国主义社会的恶因果律一刀斩断,开出新的时代,为了碧娟,也为清旺,也为像街上的与巴士上的那些人。我们大家一淘来!

中国文学就是革命的文学,所以文体是调而非旋律的。旋律是缚於因果性的,而革命是不连续的,每每会中途改变。如日本明治维新是起源於反对幕府开港,所以喊尊皇攘夷,而途中即变为也来开港。尊皇先是说要幕府与朝廷一体化,中途即变为倒幕。旋律只是力学的,力学上有反动,但不是革命。革命必是有调,调是行於大自然的息。小时候读「唐诗三百首」吟出调来,读「古文观止」也哦出调来,所以读诗文称为吟哦。日本万叶集的歌也音节朗朗,是调,不是旋律。中国文学是这个调发展到了词、曲与评弹。民国以来模仿西洋文学,完全不讲究这些,大学文科的学生连信口吟吟诗也不会。

写到这里,仙枝来信说一位朋友谈三三集刊,他们认为「击壤歌」读者可以接受,评论也好,而散文好像都是一样,有些人不觉会以讪笑的态度看散文。朱天文听了很泄气,仙枝也怅惘。但他们所说的是不对的。「击壤歌」虽列於散文,但也可说是小说,小说有故事,而评论则有理论,读者容易说好,惟散文一似没有什麽东西,单是写的性情,而未成故事或理论,所以读者不易知其好。其实是散文另可看出作者的有天才没有天才。如日本近代小说家,惟吉川英治、尾崎士郎与川端康成能散文写得好,如海音寺潮五郎、司马辽太郎与三岛由纪夫写的散文就缺少风姿。所以保田与重郎专写散文与歌,不屑小说。不屑小说是太过,但写小说比写剧本容易见性情,诗与散文又比小说容易见性情,写剧本与小说可以作伪,写诗与散文不可作伪。

「而散文好像都一样」,是不懂文章。写文章固然是忌都一样,就是忌重复。我曾与保田与重郎说尾崎士郎後来的作品亦犯重复,虽然每篇小说的内容不同,但气氛还是重复。保田忙问:「我写的东西也犯有重复吗?」我说:「你没有犯重复,因为你不曾堕入当今文坛的作品多产主义。」但是不懂的人只看小说与评论的内容不同,就是不一样,看未涉故事与理论的散文,便以为都一样。这只是可比无趣的人看天,天天都是一样。那样的读者,其实也是并不能懂得「击壤歌」的。这里随意引一句、「风起的时候,我就会变得口齿不清」,有几人读了能晓得是好得了不得?

数学与物理学是为工程师与教师写的,不是为大众写的,最好的文章也是为大众的教师与革命干部写的,如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是为国民党员写的。或曰、文章是乐,如国歌的要大家都唱才好。但是这句话要加上时代性。现在的猴子音乐最被青年所接受。以前如西汉,司马相如与司马迁的文章都被读者接受,北宋是欧阳修苏轼的文章都被接受,现代也要开出新的好时代,好的文风才可以也被普遍接受。

而文章的最高责任对象是天地神明,不是大众或大众的教师与工程师与革命的干部,乃至国家,因为国家与所有人类也都是要对应得天地神明的。亦就是说要对应得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是这个缘故,所以数学与物理学可以不拿大众为对手,而世人无论识与不识,莫不景仰。

易经、史记、赤壁赋亦并不以大众为读者,而永远是代表无数时代的最高文章。今如日本,被最多读者接受的是秽亵刊物与漫画,最少人读的是万叶集、古事记、碧岩录,与汤川秀树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论文,然而今天日本所藉以立国者亦还是在此不在彼。

※魁星在天

去年在台北,到基督之家做礼拜,听唱圣哉耶和华,我的全身彻底感觉着了大自然的一个强大无敌的力量。因想起中国是商朝也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中国现在也许还是需要像诗经里商颂与大雅里的上帝。这回又是为写中国文学史话,回想回想,重新感觉得书经、诗经与易经的文章的高旷雄劲,实是连後来汉唐的亦非其比,何况今天的卑隘靡弱的文学作品。

八、九年前,日本东京新闻与伊拉克文化部在东京主办美索波达米亚古代文明展览会,开幕前一日先招待皇族与名流观览,社长与良氏致辞:「看了五千年前乃至七千年前的这些文物,使人不得不想,从那时到今天的我们简直没有进步,也许还不及那时的。」但我当时只是听在心里。

其後一次与谷川彻三氏(元法政大学校长,美术评论家)谈到陶器,他说:「陶器是世界上中国的第一,日本的不能及,波斯的亦差得远。尤其汉朝的陶器更好过唐宋的。但都不如殷铜器,殷铜器是把所有研究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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