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发,故起来了黄巾之乱,把这固滞来打破了,开出三国,才又见江山如画,一时多少风流人物,就中曹操虽经生出身,其人却是黄老的。曹操的诗文接於西汉。
但是儒教亦不可被偏轻。儒教的独得处是孔子的尊王大一统,使时人都有安心立命的质实稳重感。晋朝承魏,平蜀灭吴,统一天下,陆路与西域交通,南方海路,与罗马交通,王恺石崇因以致珍宝财富,张华因以博识新异之物,裴氏因以测定新地图。当时的音乐与舞亦翻出地方性的新趣,如白紵舞是吴地的,齐讴是齐地的。当时是四方宾服,戎狄亦来归顺,入内地杂处。当时天下的规模与新气象,可说是汉武帝以後所初有。然而缺少一个绝对的大意志力来统摄。贾后一妇人,以朝廷为儿戏,八王之乱,皆五胡乱华之渐,而天下遂此崩坏。
晋人是偏轻了儒,缺少了尊王大一统的意志力来统摄当时繁华,遂流於享乐与放诞,以为旷达。当时的朝士清谈老庄,但是与西汉的尚黄老不同。尚黄老是有个黄帝疆理天下的意识的,去了黄帝而单说老庄,则真是懒惰无为了。
但亦到底是初平天下之後有一种雄劲,如陆机的文赋,左思的三都赋,便都有这种雄劲。三都赋不可当它只是模仿班固的两京赋,其实是因为晋朝承魏,平蜀、灭吴,时人对於魏都吴都蜀都数十年的新开发的成绩,看了有一种情感上的兴起。鲍照的也好,但是觉得小了些。竹林七贤中是阮籍与嵇康的诗文好。
晋初其实政治上也是有大人材的,如裴頠、卫瓘、张华,都不是空谈之辈,可惜多死在贾后与八王之乱,以後就把晋朝的命运交给清谈者王衍了。总总还是因为尊王大一统的意志不立。及洛阳陷於匈奴族,晋元帝渡江在建业即位,尚要王导於仪式中对帝表示敬意,群臣才亦有了敬意。其後王敦、桓温、谢玄轻率跋扈作逆,皆见时人的尊王大一统的意志一直还是不立,如此则虽有温峤、祖逖、桓温、刘裕、刘琨等从事北伐收复中原,也是意志力不够的。
晋时公卿脸上傅粉,吹笛,有马车好坐不坐,讲究坐牛车,日本平安朝效之,至今每年三月祭节,京都尚有公卿仪仗队,武士弓矢前导,公卿坐牛车,妇人宫装走在牛车前後,街道两旁观者可以想见当年。我看过一次,果然是非常美,然而黄老与儒皆不贵之。
自东晋转入宋齐梁陈,文学亦绮丽不足珍了。
时代的大意志力是到隋唐才建立起来的。不靠宗教的信心而可以有大意志力,这经过我们就要来研究,因为我们今天的世界现状也是缺少了一个大意志力。单就文学来说,这也是建设中国的现代文学的一个大问题,我们要如何才能有雄劲的文章。
五胡乱华,其严重性相当於北欧蛮族灭亡了西罗马帝国。但是欧洲自此入於黑暗期几达千年之久,而中国彼时则没有入於黑暗时期。欧洲从此出现了许多蛮族国家,至今不得统一,而中国则五胡十六国随又统一於隋唐。其原因,第一因为中国的不是农奴制社会,第二因为中国有士,能同化五胡,第三因为中国文明有统一天下的基础。
晋时朝士虽然清谈误国,民间却还是很活泼的,这从彼时民间歌谣之盛可以看得出来。中国历史上几次都是士的文学像日蚀的隐晦无力时,民的文学就像满天繁星的璀璨起来。前如东汉,有谶纬童谣与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乐府。又如羽林郎,日出东南隅等乐府皆带点民的文学,胜过同时代的士的正经诗文。後则如元明清士的诗文很少有可观,民的文学,曲与平话说书的章回小说且是发达。所以民间起兵都是民先动了,士然後也被激发,而与之结合,来指导民。
五胡乱华,如石勒、苻坚、王弥、卢循之兵,实是中国之民参加者多,与中国传统的民间起兵有所结合,才有这样大的声势。北欧蛮族入侵西罗马,也有是裹胁农奴,也有是农奴脱却土地的锁链来附从,才蛮族的军势能这样盛大,但与中国这边的性质两样。中国之民参加五胡乱华,极自然地收了使胡人同化之效。
士则如王猛、崔浩、高允。王猛同化了符坚,崔浩与高允同化了拓跋魏。亦因符坚与拓跋魏的军队里参加有中国之民,所以他们不是孤立。刘渊到了刘曜,石勒到了石虎,兵败即完蛋,苻坚以百万之众也是其败即完蛋,此是军中大半以上是中国之民,一旦被中国之民所弃绝之故。
王猛教苻坚扫荡其他胡族,崔浩教拓跋魏只管出兵讨平塞外,皆是为将来隋唐的统一华夏清尘除道,如云为王前驱。王猛与崔浩高允是结合了黄老与儒,尤其高允为文明皇太后与孝文帝行均田制,劝耕桑,立学校。当时的人们,是从五胡乱华的大杀戳大破坏,所谓天地不仁中打铸出来了大的意志力,更从均田制与耕桑及学校再建了人世之信,如此才开得出随来的隋唐时代的。
回想起来,从东汉儒与黄老分离,晋又清谈老庄而轻儒,至王猛崔浩高允才是黄老合於儒了。自晋朝缺乏统率时代的大意志力,直至拓拔魏始又再建立得此大意志力,其间时势的经过,也真是使人辛酸与欢喜的。
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宜。」欧洲的蛮族入侵,陷入黑暗时期中,倘无基督教的信神,人真不想要活了。而中国人的信却不靠宗教,而是靠集义而生的浩然之气。这是孟子说的,集义是做的事有了成绩。最大的信是面对大自然,见着神了,如果我们所做的事是对应大自然,通於神明的,就是义,集义是做多几件。新石器时代发明了数学、音乐、天文学、轮、杠杆、辘轳、物理学、文字,这就保证了文明的历史遂行的自信,因为这些发明是对应大自然,通於神明的,是孟子的所谓集义。我们今日在做的事,譬如过平常的一天,写的随意的一篇小说或散文,也是个发明,如孙先生说的是革命的。用宗教的语法是可做神的见证的,这样的事多做几桩,自信就增加了。
信神是绝对的,而自信则是成长的,孟子称为养浩然之气。大自然的意志同时亦是息,养气亦就是养志,志是集义的信来养。
这信亦是培养时代的意志力的。五胡乱华二百年中,华夏之民是怎样又建立了时代的意志力的呢?这问题正也是今时我们的问题。
颜氏家训中,言彼时不但被五胡沦陷的北方,连南朝的年轻子弟也流行弹琵琶,学鲜卑语,眼看华夏的传统文明要扫地以尽了,焉知下去却开出了隋唐,是华夏文明的新生。原来彼时也不必看得这样悲观。依现在的例,青年学生弹吉他、唱英文歌、跳外国土风舞,然而依朱天文朱天心文章里所写的看来,他们竟也还是中国的儿女。这些女孩子、男孩子可被写成「击壤歌」的好文章,这就是有可被敬重的了。便如大陆的人民与中共,也是可被张爱玲与陈若曦写成好文章。可以相信今是在中国文明的同化与新生中,像一朵花,等到将来一阵好风就会忽然开满的,像五胡乱华期间华夏文明的同化与新生,忽然一阵好风就开出隋唐了。这里的消息惟有文学最感知得,也最说明得。此所以文学必是革命的,依孙先生的话,没有革命即没有文学。
五胡乱华,中国并不陷入黑暗时期,此是汉民族的真本领。刘曜陷洛阳,据怀愍二帝,使之青衣行酒,世上已无何物尚是至尊至贵。其焚杀戮,人口十损其七,大难临头,家人骨肉岂顾生离死别,除惊骇与苦痛之外,人间尚有何物是感情?城阙市廛皆成瓦砾白地,田野荒为茂草,往往百里不见人烟,古来尚有何物是坚牢的?中国人是悟得了天地成毁之理,知易经说的神无方,则知老子说的天地不仁。
五胡乱华时佛教方盛,而中国人仅取其太上去爱,因为至亲则单单存在就是一切;而不取佛教的无常苦空之说。对佛教说的救苦难亦淡然,因为天道与求救有点不对称。当时的高僧南有慧远,北有僧肇,皆宁是以知性为法悦,可说不是宗教性的。
中国人是不假宗教,而悟得了大自然,与神同在,与神一样的无方,大难不死,即刻又跌宕活泼,所以北魏的均田与江南的新耕桑会复兴得这样快,佛教则只当是一阵风吹醒了大家,一时纷纷都想来闲创作,如敦煌的佛刻与壁画,洛阳的伽蓝与南朝的寺。他们拜佛也只是极认真的闲情。大家又都来舞西域的舞乐,尤其北朝比南朝更气象大,如北魏碑铭与摩崔的书法,创造性最是丰富的。彼时的中国人同化胡人,是在这样集义中养浩然之气,渐渐养出统摄时代的大意志力了。
彼时的文学尚未即显出有统摄时代的大意志力,要到後来隋唐统一了天下,初唐的陈子昂与李白这一代的文学,才显了出来。李白因此说六朝的文学绮丽不足珍。但李白与杜甫又都喜欢六朝文学的清新,那就是可珍贵的了。若像欧洲的因蛮族入侵而落入黑暗时代,是不能有清新二字的。
想像昔人当年,要当它是我三生石上事。譬如读庾信的文章,即好像我自己是与庾信生在同时之人,而又好像庾信是生在今天的。我临写魏碑亦是如此。嵩高灵庙传是崔浩书,每临写时总会使我想起拓跋魏时,崔浩、高允、文明皇后之事。
王猛、崔浩、高允皆怀王佐之才,而不事南朝,去帮北朝。文明皇后冯氏本汉民族女子,父死於拓跋魏,而她为拓跋魏皇后。此四人实是混一华夷,开出後来隋唐天下的大功臣,但於民族大义这话可又怎样说法呢?
孔子称赞管仲攘夷,汉朝对李陵北败降匈奴亦处罚极严。然而汉魏与唐朝的诗人皆对李陵抱有好意。李陵自己却也并不旷达,他见苏武使匈奴被劝降不屈,曰:「陵与卫律之罪通於天矣!」因泣数行下。而他又对汉朝对他的家属极刑不服,自辩兵败降胡,仍欲得当以报汉,此愤懋与自辩又屑屑为何哉?徒见他的不彻底。汉廷对他的恩已绝,而他引匈奴之兵北筑李陵城,对付现代的俄罗斯,终他之身不使匈奴南侵。汉廷是汉廷,他对汉民族的华夏还是报了恩的。但这亦岂不是徒然的屑屑吗?像他这样亮烈的人,只落得都不彻底。这不能来批评,只可以诗来见证。送别苏武时,李陵的河梁之诗所以是千古绝唱。
王猛、崔浩、高允、文明皇后与李陵不同。他们是生当五胡乱华,故为天下重於为国家,为文明重於为民族。孙先生有云:世界大同要通过民族主义,第一先要弄好自己的国家。然而历史上是有亡国的时代与亡天下的时代,这层分别顾炎武说得很清楚。五胡乱华是破坏文明,亡天下的时代,志士只有存天下,然後才可再讲复国。也不是复国,而是重新来开国。文明也不是可以被救护保存,而是只可以来打开新的王化,使文明更生,有汉文明在,汉民族亦自然在了。王猛、崔浩、高允、文明皇后所做的,後来历史开出隋唐,都被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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