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出席,事前我先打听过前几次的情况。当我知道以往开会从来都没有全员到齐,工作分配毫无进展,段子仍旧付之阙如的情况时,就决定不能再赌气而置身事外了。於是出面召集,二话不说地将事情揽在自己头上,在跟小光范胖商量后夺回负责权,以负责人的身份联络,终於召开今天第一次的零缺席活动会议。
适才我趁阿强没到,单刀直入地说明了当时和小达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分配工作,段子由相声社和我们负责,馀人皆负责拉广告印刊物及处理场务,又硬性规定了剩下四十四天的工作进度。当阿强姗姗来迟时,他已经失去主导发言的权力。并且,在大家一致决议下,我和范胖被推选为整个活动的总负责人∷范胖处理行政工作,完成硬体上的规划;我负责编剧导演,指挥软体上的进度。总算让事情有了点眉目。
阿强坐下来时我们正在谈段子的问题,他满脸不悦地听着我们关於段子是整个故事或数个小段的讨论。我才懒得理他,自行推动计划中的“新世代相声创作记”,希望以此为大纲,使这次的表演成为一出以相声为表现方式的舞台剧。
“新世代相声创作记”的故事大略是讲几个初窥相声门径的高中生,试图以自己的想法,排除那些包含了长袍折扇以及北京土语的传统包袱,而建构一种符合他们所谓“新世代选择”的“新世代相声”。而在尝试失败,丢脸出丑后,才知道所谓改革是建筑在现有基础上的,试图凭空妄想,不先花苦功在既有传统,其创造出来的东西至多也只是个空心菜,绣花枕头的草包产品罢了。
这个构想是上学期社展中想到的。当时我看到基女相声社的表演,就其在汉霖太过古板,却又不算“正统”的训练下,所发出那种既别扭、又做作的风格,立刻就有了“传统现代调和”的思考。在近两个月的思量后,便产生了这个大纲。
不但如此,我更在故事主轴外试图模糊这个大纲所述的时代背景及现实性,以许多虚构的机构及历史,以回忆及倒叙的手法,架出一个没有根基的背景,致使观众产生某种失据的、荒谬的、无凭无依的失落感,而使大纲所慾表徵“传统是现代基石”的概念油然浮现,呼之慾出。
我想了一想,正思忖这么一个复杂的故事,要如何让在场的十二位了解。阿强忽然开口∷
“我反对整个表演是一个故事,”他隂沈沈地道∷“凯子,你不要乱出馊主意。”
我一怔,心头火起∷“你讲话注意修辞,什么叫馊主意?”
“时间没剩多少,大家各自准备段子都来不及,”他道∷“哪有空闲一起撰稿?”
“他连内容都还没讲哩!”陈小蕙道。
“不用讲了,不行。”阿强道∷“时间不够,谁叫他前几次不来?”
“你来了,”我反chún相讥∷“办成了什么事?”
“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他怒道。
“事情现在是我主导,你早就被开除了。”我冷笑道∷“还有,你是怎么当上社长的?”
“好了啦!”郑巧怡连忙打圆场∷“大家好好说话嘛,火气干嘛那么大呢?”
“对嘛!”陈小蕙道∷“凯子你先说,我们再来看看时间够不够。”说着对阿强道∷
“你半路打岔,太没礼貌了!”
阿强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当下我不再理会他的德行,向大家详细解释“新世代相声创作记”了一番。陈小蕙一言不发地听完,然后望了她们另外两位社员一眼,意示询问。
两人尚未表态,郑巧怡和林苑芬已经鼓掌表示赞成。林苑芬说这个剧本像舞台剧,她们比较在行;郑巧怡则道构想很特别,不妨试试看。
陈小蕙皱眉道,她们的表演方式比较传统(闻言我偷偷一笑),这么新潮的剧本,似乎不太容易表演得好。吕文玲也是这么说,她道这个剧本大致不错,但她们相声社可能演不来。
小光道凯子的想法只是大略脚本,我们可以再作修正,加上故事中亦有传统方式的场景,相声社不妨多在该处多加着墨。演讲社的黄孝慈则持反对意见,说道剧本太深,段子可能写不出想要的效果。
阿丹表示他刚入社团,这个剧本难虽难,却不失为一个让大家尽快进入情况的法门;范胖则提出反对,指出短时间无法练成。
演讲社的郑雅雯摇头,表示她完全不懂我的想法;杨哥看了阿强一眼,也表示他反对。至於相声社的何淑忆,则一直面露微笑,一言不发。
於是我们还是按照原议,大家各自分组,回去找或写段子。我有点难过,心想这么精采的主意你们都不用,真是太没有自信了。却也不再多提,当下分配了三校混合的上台编组。又和范胖商议,决定了谁物色场地,谁负责灯光音效,谁又负责拉广告,以及制作节目单及入场券。旋即安排完毕,约莫六点半时分,便在约好周五再次集合后散伙。
回程我和何淑忆同路,两人都在火车站前搭车,於是便在站牌旁聊了一会儿。她家在敦化北路,平常在基隆女中旁租房子住。她鼓励我了一番,说道主意真的不错,要我别失望。我没多说什么,只是谢谢她的好意。
两人聊着聊着,竟然都忘了搭车。不一会儿我想起这回事,忙提醒她该回去了。她似乎早就发觉了,也不多说,只见一班二六二停站,笑着说声再见,便上了车。
好古怪的笑容,我心想。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有双重人格。一方面我喜欢表现,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投注无穷的努力。每每在大庭广众,当着人前的场合,我就会觉得浑身带劲,充满斗志而毫不迟疑。这种性格溶在我身体的每一角,当面对舞台,或甚至只是由眼神中透散的光芒时,我就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但,当我独自一人,或仅只是身处比较陌生的场合的当口,我则是一个自闭而羞怯的人。我害怕任何人注意到我,而我却感到,所有人都在注意我,在周遭隐藏着他们黑暗的影子,而在一双双包围的目光中,显示着他们的嘲讽及威胁。这份感受深埋在心底,每当它像一阵寒意般浮现时,我也不是我了。
但,近来我变了。当我站在舞台上,试图在光华中表现,在他们的注视下获得安慰时,我却感到十分孤独。他们不再给我疯狂的掌声,只剩下不该出现的嘲讽及威胁。反过来说,当我在黑暗中独处时,却感到自己是的确存在的,是一个真实的人。我不再怕身后有什么人在看了,反正,他们也不想再看了。
我只剩一个疑惑∷这就是我吗?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坐在舞厅的一角,望着空蕩的舞台,我这么问着自己。
狗弟端着一杯红红绿绿的东西,从吧台的方向走来。他是薇的主奏吉他手,一头染黄的长发直泄过腰,长得清秀挺拔,一表人才。除了喝酒,没有别的毛病;但除了上台唱歌或睡觉,他从来不会离开酒。
森怪站在他旁边,也朝这里走来。他是薇的键盘,剔小平头,只在前额和后颈各留一撮长约十公分的长发,头发和脸孔都是乌黑一片,远望分不出界限在哪里。他很少讲话,但言有必中;凡是听见那满是台湾国语的字句,绝对不会是错的、假的。端的是大智若愚,真人不露相。
小嘟坐在我左手边,胖胖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他是薇的鼓手,虽然今天没上班,却仍敲个不停——只不过他是用脑袋上下晃来代替罢了。据狗弟说,他一磕葯就这样,不足为奇。
节奏吉他的大姊头没来,狗弟说她和薇去飙车了。那女人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成天绑在头顶像粒凤梨,穿得又少又紧,似乎很喜欢穿帮。
她不来最好,省得又挨骂。最近因为薇的事,她一见我就噜哩八苏的,说有多受不了就有多受不了。
狗弟走到我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将手上的东西递过∷“来一口吧?”
“这是什么东西?”
“新加坡血腥起子!”他大笑∷“懂了吗?”
想必是新加坡司令,血腥玛及螺丝起子的混合品,我连忙摇头∷“不不不,你自己喝吧!”
“试试嘛!”他劝道∷“不错喔!”
我不再推辞,心想不知道这杯鬼东西是什么狗屁味道,尝尝不妨。於是喝了一口。
“呸!”差点没呛到,接连咳了好几声。他连忙扶住∷“呀!别洒了!”说着把杯子接走,笑道∷“怎样,味道如何?”
“难喝毙了!”我道∷“什么鬼东西嘛!这么咸!”
“咸?”他一愣∷“我喝喝看。”说着自己尝了一口。
片刻之间,他就露出了一个古怪之极的表情,随即道∷“呃……是有点咸……他媽的!什么酒嘛,简直是洗澡水!”
“洗澡水不咸。”我打趣道。
“唔……”他苦笑∷“是半年没洗澡的人的洗澡水,他媽的!”说着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今天怎么想到要过来?是不是想找马子哪?”
“来喝洗澡水啊!”我瞪了他一眼∷“别提她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他一笑∷“小兄弟还在介意啊?算了吧!”
“你少管闲事!”
“是,我不管!”他扮了个鬼脸,喝一口“新加坡血腥起子”,又说∷“媽的,越喝越他媽的咸……凯子对了,诗圣在找你,你要不要见他?”
“那小子摆我道,我才不见他!”我哼了一声∷“他瞒得我好苦,现在还要说什么?”
“诗圣说那是误会,”狗弟说∷“他想跟你解释解释。我看你别闹别扭了,跟他把话说开就是了嘛!”
“他瞒我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我道∷“要是他觉得自己没错,那干嘛噜苏?要是他错了,我更不想再听他噜苏。”
“好吧。”狗弟把手一摊∷“不干我事,当我雞婆。”说着拿起酒来∷“人人都有自己的麻烦,喝!他媽的一醉解干愁!”
当下两人皆不再交谈。坐在一旁的森怪一直没说话,此时忽道∷“凯子,你错了。”
我一怔∷“怎么说?”
“她和你上过床了,对不对?”他问道∷“说实话。”
我还没回答,狗弟“噗!”地一声,喷了一桌洗澡水∷“你跟诗圣上床?你们……”
我闻言一交跌倒,森怪倒沈得住气,缓缓地道∷“你听错了,我是说二姊。”
“呀!”狗弟眉头一皱,回头问道∷“凯子,真的吗?你跟二姊……”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森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狗弟大声道∷“喂!那就是你不对了耶!二姊她……”他顿了顿∷“……反正你这样就是不对!她什么都给了你,你还翻脸,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没作声。森怪又道∷“我就是这样想。她虽然瞒了你,但不是骗你。”
“对啊!明天快跟人家和解吧!老弟!”狗弟接口。
“给我一点时间。”我道。
“少来了,你还要混到什么时候……”狗弟又说,森怪拉了他一把∷
“你安静,给他一点时间。”
“你少拉我!”狗弟推开他∷“凯子,你这个样子已经一个半月了,到底要搞多久啊?人家很伤心的呢!”
“我也很伤心。”
“你伤心什么?”狗弟问。
“他伤心两个好朋友骗了他,”一个声音传出来∷“而且,那两人还是串通好的。”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小嘟一边用手指敲桌子,一边看着大家∷“干嘛?我说错了吗?”说着古怪地笑了笑∷“我了解他,狗弟你别噜苏了。”
“你这个毒鬼懂个屁!”狗弟骂了一句,又问我说∷“是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反正,给我一点时间就是了。”
从六月十七日知道薇和诗圣的关系以来,我一直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放暑假前除了期末考,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不出门,电话也一律不接。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薇的出现是诗圣安排的,诗圣知道小玫给我很大的打击,是故“派”薇出现在麦当劳,试图让这个敏锐而特别的女孩来安慰我,使我恢复正常。
倘若只是如此,我不但不会怪他,反而会很感谢他;但是诗圣不在后来向我吐实,一直瞒着他和她的关系,却是我不能原谅他的地方。
曾经有多少次,诗圣在我面前表示出对她的眷恋;又有多少次,薇在无意中流露出对他的相思。既然你们仍然相爱对方,又干嘛扯我进来呢?
诗圣,你以为你很够意思吗?把她让给我,就表示你很有义气吗?当时你追上了薇,后来莫名其妙的跟她分手,现在又用我来补偿她。是吗?
薇,你爱的是他还是我?我努力地忘却小玫,忘却她给我的一切苦与甜,你也这么作了吗?
我是什么呢?是你们两人的替身吗?我对你的友谊、对你的爱情,都是建筑在什么上面的呢?我是凯子,还是诗圣?
七月五日我生日。那天凌晨三点二十分我出现在舞厅门口,看着你们坐在酒吧聊了半个钟头。你们知道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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