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28章 飞梦

作者: 凯子11,215】字 目 录

决定表白时已经六年级下学期了。我去金石堂挑了一枝自动笔,写了一张小卡片给她。当时那件事轰动整个年级,我的外号第一次从“凯子”变成了“癞蛤蟆”。直到今日,我还深深地对他们的无情讥刺感到难过不已。

我当然没有吃到天鹅肉,那次之后我终於了解,原来不吃羊肉,照样可以惹一身腥。她退回了卡片,也退回了自动笔,还写了一张大家都看到了的字条,告诉我“天涯何处无芳草”,顺便提醒我“藉酒浇愁愁更愁”。言外之意,彷佛是好意劝告我别作一个饥渴的自了汉一般。

我被这件事大大伤害了整整一年。兰,你退回自动笔也就罢了,那顶多表示你拒绝;连卡片一起还我,那不是在说我们从此不必再做朋友了吗?再说,你为什么不私下把字条给我,而要交由那酷的要死的班长转交呢?难道,只是喜欢你,我就必须负担这么大的代价吗?

替自己买了一管黑底灰柄,质感上佳的自动笔,我换来了一段黑外灰中,情况极糟的六年级。之后她再也不过问我得奖了没有,我也再也不曾跟班上说过任何一句话了。整段时间唯一的收获,就是学会如何跟一枝黑底灰柄的自动笔沟通。自动笔陪我上国中,陪我考高中;自动笔看我学抽菸,看我学打架耍流氓;自动笔是我跟临校干架时的秘密武器,也是我在远远蛋头等人竞争下追到小玫的唯一法宝。自动笔帮我克服联考的计算错误,让我以黑马的姿态考上成功;自动笔也帮我克服上台前的紧张,在喀答喀答的声音里,伴我在中新友谊之夜中一战成名。

自动笔啊,是我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我。你为我磨得浑身是伤,却从来没有一刻对我抱怨或罢工。把你留在中正机场的长椅上,是我将永远耿耿於怀的一大恨事。你此刻过得如何?现在的主人待你好不好?他会不会跟我一样软弱,跟我一样怯懦呢?他会不会跟我一样,把你当成一个知心好友,对你无话不谈,对你推心置腹呢?

“你把笔丢在中正机场了?”她说∷“很伤心吧?”

“还好……”我低声道∷“丢了也好。”

“为什么?”

“笔掉了之后,以前的事也不太去想了。”我说∷“眼不见,心不烦。”

“嗯。”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是怎么样的一枝笔?”

“黑盖圆头,灰色笔杆,”我形容∷“笔尖也是黑的,日本飞龙文具公司做的。”

“嘿!”她一笑∷“记得真清楚!”

“应该的,”我叹道∷“它是除了『董子凯』三个字以外陪过我最久的东西。”

“有没有想过再买一枝留念?”

“试过了,买不到。”

“喔!那真可惜。”她说。

当下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良久,她忽道∷“喂,问你一件事。”

“你说。”

“听说,你很喜欢北一女的学生?”

我怔了一下,点头道∷“嗯,谁跟你说的?”

“我忘了,那不是重点。”她说∷“是因为阿薇吗?”

“唔……也不全是,”我想了想∷“理由很多。”

“说来听听吧?”

“不要。”

她微微一笑∷“这么难以启齿哪?”

“不是,”我解释道∷“有些事我自己也不愿意去想,一提起来心情就不好……”

“像那个徐什么兰?”她接口。

“嗯。”

“凯子,”她忽道∷“那件事给你的伤害很深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后来你还有跟她联络过吗?”

“有,”我承认∷“国三的时候。”

“情况如何?”她微笑着问∷“还好吗?”

“感觉很奇怪,”我顿了顿,说道∷“那时候我没在追她了。但是,看到她越变越漂亮,我就……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寞。”

“当时你有女朋友吗?”她又问。

“没有,只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干妹。”我停了半晌,又说∷

“感情很好。”

她微微一笑,微笑中带着好奇及询问。

我看了她一眼∷“你又想知道?”

“嗯。”

我低下头,停了许久。之后,自动地对她说起了另一段故事。

国二下我参加了一个景美区的交通安全演讲比赛,那次规模太小,我也没有好好准备,稿子背熟就上台,后来拿的是亚军。

学校派我和雅作代表,当时我对这个个子小小的,笑起来十分可爱的女孩毫无印象。随我们出去的是生活辅导组金组长,他长得像席维斯史特龙和成龙的综合体,高大健壮,潇洒英俊;当然啦,集中西两大高手的功力,他也是唯一制得住全校大小混混的人。当时他外御万芳强敌,内除兴福恶棍,下班以后还出去开计程车赚外快,端得是本校一大风云人物。

一个小痞子,一个小姑娘,加上一个美式武打英雄,我们三个当天好像是出去郊游一般地有趣。我上台时组长躲到外头哈草,似乎根本不耽心我会出什么问题;雅上台时他则一再耳提面命,倒像自己在比赛一般。当时雅忘了稿,在台上涨得满脸通红;金组长急得满头大汗,硬逼我在台下帮她提词。当时我认为比赛首重公平,但不知为何,还是帮她作了弊。

雅下台之后大大地谢了我一番,说道她是导师派来的,以前从未参加过正式比赛;想不到当着那么多人,自己竟然会紧张成这样。她又问我在台上的感觉,说道你神态自若,讲到精采处,甚至还会来一段即席演讲,在不知不觉间多说一段稿子上没有的内容,随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接回原稿。她佩服地问∷难道你都不紧张吗?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反正就那些老套,又是习惯就好,又是稿子是自己写的什么的。不过,回学校之后我就红了。她在女生班大力宣扬我有多厉害,又对一众姊妹们直夸我“热情帅气”;害我好一阵子连教室都不敢出去,生怕那些无聊女子硬把两人送作堆,在大家面前说一堆生安白造的流言。

两人的交情一路发展,先是交换电话,其次又结拜兄妹;只差一步,她就会成为我这辈子第一个女朋友了。孰料,就在刚上国三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因为心情不好留在学校,和正好也留在学校的小玫聊了许久。之后,事情便有了变化。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有空再说吧。

开始追小玫时雅就主动和我保持了一段距离。虽然她依旧说着我的好话,我俩也一如国二时一般,一打起电话就停不下来,但我却已清楚感受到了她的改变。那时整个年级都不相信我会追到那个个性强而独立的小玫,加上远远的白雪公主也是她,我一直被各方反对意见强烈打压着。小玫当时有一个男朋友,她媽媽又是学校老师,加上我们导师又用高压政策管制着我的行动,这种辛苦就别提了。但是,在这一片“劝退”声中,只有雅从头到尾一直鼓励我,帮我出主意,帮我送情书,什么她能够想到的,她都主动地帮我做了。尤有甚者,当她发现三年前兰对我的那件伤害,竟然是此刻我有时裹足不前,不敢迈开大步行动的理由时,她竟然主动找上了同班的兰,要她“为当时的错误负责”。

又是一个周末下午,当我坐在川堂围墙上发呆想心事的时候,近一千个日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的兰,终於悄悄地,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起初我还当她只是打此路过,是故也跟往常一般当作没看到,凝望着远方,一动也不动地发呆。

但是,我马上就发现——这次她不再只是擦身而过而已了。

当天我们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聊着以往的事。她长大了,我也长大了,陈年往事,此时尽付一笑。原本兰总是在雅称誉我的时候跟她抬杠,经过这次长达四、五个小时的长谈之后,称誉我的人突然又多了一个。这件事或许只是个揷曲,但自此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然放下了某些一直郁积着的心事,终於得以毫无负担地,自信满满地踏出了我国三的第一步。

其后就一路顺风了。首先,我把自己的成绩迅速拔高,以突然的转变和进步,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轰动数班,大伙儿纷纷谣传董子凯终於“看破红尘”,决心背水一战,“用联考来弥补感情上的挫败”了。殊不知这只是个我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更藉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让自己成为话题中心的办法而已。开玩笑,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放弃呢?

其次,我开始用最大胆的方式对小玫表白,又是花又是诗,加上长篇大套的情书,以绵密紧凑的攻势,在封闭的兴福校园里造成极大的震撼。当时我的作文一向是全校之冠,改论理为抒情,亦不失其精神;很快地,那些情书就成为女生班同学见习攻错的范本了。加上雅和兰又在其中策动引导,顺便给我取了一堆什么“徐志摩”、“郁达夫”之类的溢美外号,推动我的攻势更加顺遂。数周不到,王子追到了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这一切——我有时反思——都是雅给我的。或许她并没有提出任何我该如何如何的办法,但她却给我了一把得以登堂入室的钥匙。私下想想,我其实并不值得她的付出;我给过她的,只不过是一场地区性小小演讲比赛中短短几分钟却又不见功效的提词罢了。真的,少得微不足道,少得令人汗颜。

兰曾经私下对我透露——其实从比赛的那天起,雅就已偷偷地喜欢了我。她所做的一切,也像是在为她的男朋友所做;是如此的尽心,如此的真诚,而又如此的牺牲啊!

我知道此刻的她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了,那位仁兄甚至也读成功。但是,我在心底发了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地,彻底地,不计一切的补偿她。补偿她曾经付出的,或者说曾失去的一切。

我一定要。

故事说完了。赵韵仙冷笑一声,沈默片刻后说∷“这女孩好蠢。”

我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笑了笑∷“换成我就不会这么做。”

“你不是她,”我哼了哼∷“你没资格笑人家。”

“哈哈!”闻言她放声大笑∷“真可笑!”

“什么事可笑?”我气冲冲地反问。只听她笑道∷

“其实你心里很喜欢她这么做的,不是吗?”她自信满满地说∷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过意不去,人家这么做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到要对人家好一点?”

“不能这么说,”我连忙解释∷“当时我没想到这么多……”

“没想到这么多,”她接口∷“就是你的错。”

这句话简短有力,像一记重锤般地击中我的胸口。没错,当时我只顾追小玫,只想到如何应付远远和蛋头对我“重色轻友”的质问,却完全没有想到过雅的心情。甚至,我愉悦於跟兰重新找回的友谊,我陶醉在一众女生的吹捧之中,却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去想想这些事都是怎么来的,是谁把它们赐给我的。

的确,没想这么多,完完全全就是我的错。

“是不是?”她继续说道∷“你根本忘掉人家在想什么了。甚至,我告诉你,要不是觉得人家这种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你董子凯绝对不会这么糊涂。同意吗?”

我叹了口气∷“同意,你说的对。”

她看了我一眼,胜利地把眼神移向远方;我低下头,玩味着这番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我发现这种事在我身上好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就像第一次上台说相声后,小玫曾说我是最好的演员;之后每次怯场,我就告诉自己∷“你是最好的演员,不会有问题的!”但是,在我随即开始相信自己是最好的演员,因而卖力地投入舞台的当口,遗忘了小玫那慾言又止的眼神;终於在一阵慌乱中,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她。

赵韵仙看我半晌不语,突然一变话题,问起了我的诗朗队生活。我松了口气,连忙抽回远逸而去的心绪,回答起她的问题。

讲着讲着,她问到我参加诗朗队的理由。我叹了口气,心想到底没躲开这一问;当下便道理由是有,只是不想讲给你听。她笑道∷

“又是一段情史?”

“呃……”我一怔,心想她反应真快。只得道∷

“嗯,是。”

“你的经验倒真不少!”她笑道∷“说给我听行不行?”

“其实……那也不算什么情史,只是有点感觉而已。”

“说说看嘛!”

“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看呀!”

“唉……”我叹了口气。带着一股莫名的伤感,把祯的故事从回忆里抽了出来。

祯比我大一岁,长得跟北一女演讲社前社长陈家祯简直一个模样。我甚至怀疑过“祯”这个字,就是为了那种长相发明的。

国一班际团诵比赛,她因为是兴福诗朗队队长而参与评审。我们班当时拿了第二名,祯到班上挖角,看中了我跟蛋头。之后,我们就加入了诗朗队。

我的腹音是祯教的。记得某天练习,她按着我的小腹,要我念“黄河之水天上来”;这是一句标准的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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