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39章 云中之路

作者: 凯子16,318】字 目 录

能够回答。风仍在凛冽中呼啸着吹,日光却不合时宜地清亮刺眼。我把冰凉的双手[chā]进褲袋,一个人瑟缩成一团地离开了站牌。这是个慌乱的一天。从台大离开后,我就一直在台北市鬼混。以前看街道路人都会感到无比乐趣的我,此刻却徨徨然不知所以,像个游魂似地满街乱窜。我去看了一场沈闷的电影,在麦当劳坐了不到十五分钟;我想到基隆看看海,却在火车才到五堵时就换车折返,回到中正纪念堂里被风吹得满心焦躁。都不对!我对自己说,这些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在找一个目标,一个像爱因斯坦所说的,可以“推动地球的支点”。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让我觉得有归属感的,让我感到被宽容、被原谅的地方。我要找一个团体,属于我的……应该说我属于其中的团体,让我把自己的问题倾泻于其中,像江河归于湖海,瞬间被吞噬而不见踪影的地方。我所需要的,是一群我能悠游其中而安然自得的朋友。我不要再继续过一个人的生活了!我要简简单单、平平和和、自自然然过我该过的生活。我要变成我应扮演的角色,属于我该属于的团体,拥有我值得拥有的身分与眼光。我想当回进成功之前,那个自然轻松的、无忧无虑的董子凯。不想再继续一个人离群索居了。漂泊的浪漫,我终于了解其中的辛苦,我不是四海为家的那一型,我要的,只是不再孤独。下午三点十分,安静的北一女校门。好久没过来这一带鬼混了,我心想,最后一次来北一女校门口,是去年十二月底等周致云下课的那一天。“当年还是八○年代……”我这么想着,不禁苦笑了起来,不过三个月前的事,这样讲起来,彷佛过了一纪之久。我不知道来北一女干什么,这里并不是心中想找的地方,我清清楚楚地明白。只是,我觉得,此刻自己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确实的,像说唱艺术社一样的团体;也不是像老二或希特勒那般,零零星星的、一个一个的朋友。当然更不是一个像中正纪念堂一样的地方,或是像披头及相声之类的音乐艺术。我所要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遗忘了已久的,我能敞然其中的感觉。所以,我来北一女,直觉告诉我,这是该来的地方。然而光来逛逛也是没用的,我明白除非有什么确实的主题,否则到门口晃两圈,只会招致更多的失落。所以我替自己找了一个还不错的理由找周致云那个跟我→JingDianBook.com←认识了一季,却只聊过几次的高一学妹。找她要干嘛呢?我也不知道,不过理由是人编出来的。刚才我回到麦当劳,拿出一叠上学期训育组长私下给我的,盖好学校关防与训导处印章的公文签,写了一份“本校二○三班说唱艺术社社长董子凯因办理社团公务,准予公假离校至贵校,请贵校行政人员予以相关协助,谨此查照台北市第一女子高级中学训导处钧鉴”的公文,便从她们学校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此时正是下午第六节下课十分,我算准的,学校里乱七八糟地都是学生。我穿过宽大的操场,走向明德楼的高一教室。刚踏上明德楼台阶时我心中突然浮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发现自己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以及在正常上课时间穿着制服走在她们学校内的行为,竟然一点都没有任何忸怩或不安的感觉。彷佛走在成功里一般,不自禁地愣了半晌。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迳自往三楼那间我曾经去表演过相声的教室前行。不一会儿,我就站在她们班的门口。料想中的一阵女孩子莺声燕语过后,有人帮我找到了她。“咦?”她看样子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边?”“来找你,”我说:“约你放学后去金桥坐坐,喝杯咖啡。”“就这样?”“就这样。”“你是怎么进校门的?”她奇怪地问。“学校公文,”我说:“用社团的名义。”“你们学校真是天堂,”她笑道:“这样就会给你开公文啊?还是你真的有社团的事在办?”“一半一半。”我随口道:“你还没说呢,有空吗?”“我今天要补习……”“那就算了,”我心中暗暗叹气:“看下次有机会吧。”说完就打算离开。不料她又说:“不过……今天只有模拟考试,不是很重要。”我转过头来,看到她微笑中的捉黠表情。也笑了起来。“有话一次说完好不好?”“你听话别那么急好不好?”她学我的声音说。于是我俩就约好放学后在金桥见面。我一个人穿过下午静滞的总统府,沿重庆南路宽广的大街走到金桥,点了一杯咖啡,坐在我熟悉的座位上等她。金桥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舒缓而优雅的气氛,经过了整天的慌乱,我发现这才是属于我,我该来的地方。二楼外文书部来了一个新的柜台小姐,姓姜,长得清秀嬌小,十分讨人喜欢。我才上到二楼,咖啡部的李姊就拉着我跟她彼此认识。只听李姊对我说:“来来来,小董,认识一下,这是我们新的『金桥之花』!”说着又对姜小姐说:“这是小董,从来不正常上课的老主顾,我跟你说过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傻笑了半晌,对方倒是很大方,主动地跟我打了声招呼。只听李姊又对我说:“你看,你最近都没来,我们新来了这样的美女你都不知道!我还跟她讲过,每天下午如果不是很挤,一定要尽量帮你保留那张椅子的呢!”“呀,真不好意思,”我笑道:“最近有点忙。”“你高中生有什么事会忙成这样啊?”李姊笑道:“一定又是在交新的女朋友啦!也不带来看看。”“没有没有,别乱猜,”我忙道:“我最近真的有些事。”“说得也是,”李姊观察了我一番:“其实你也不过才……两个多月不见人影,怎么瘦成这样?”“没事没事,”我随口说道:“家里的事而已。谢谢。”“呀,要保重啊!”李姊说。她知道我不想聊,便把话题扯开,不再问下去。我微微一笑,心想年长的人果然比较世故,知道我毕竟是个顾客而已,熟归熟,却不会一直穷问下去。当下跟两人扯了几句,就回到座位上头。四点四十五分,周致云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李姊看她找我来的,不禁对我微微一笑,我耸耸肩,心想有理说不清,便只跟她眨眨眼。转眼周致云已经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嗨,没有等很久吧?”她说:“对不起啊,今天老师找我,出来晚了一点。”“不会。”我对她笑笑。“现在呢?”她问:“我们要去哪里走走,还是就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好了,”我说:“其实今天找你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聊聊罢了。”“好啊,”她说:“补班习九点半下课,那时候回去就可以。”“家里还是管得那么严啊?”“你才知道,”她叹了口气:“我媽最讨厌了,每次有男生打电话来,她就一直问问问。我才不敢随便晚回家呢!”“咦?会吗?”我想了想:“当时我们常打电话,也没听你说有什么问题啊!”“还不都你害的,”她笑道;“就是那时候每次一讲就两个多小时,她之后就开始怀疑我交男朋友了!”“交男朋友又怎样?”我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家除了管生活起居,对这个倒是很开明的啊?”“没错,”她叹道:“但是,问题就在我没有交男朋友啊!”“那你跟他们说啊,说我只是你朋友而已不就没事了?”“他们不信啊!我有什么办法?”她无辜地说。“那我最近也好久没打啦!”我又说。“可是……”她笑了起来:“……可是别人开始打啦!”我闻言大笑,说道:“搞半天,还不是在交男朋友?”“才怪,”她连忙解释:“就上次联谊啦,之后那个板中的就一直打电话找我。”“对方人怎样?”“你少这样,我跟他又没怎样!”“呵呵,我又没这么说,”我笑道:“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爱讲不讲。”“没什么可以讲的啊,”她说:“就一个烂人,说什么都不懂,只会叫我去唱ktv。”“那要看你跟他讲什么,”我说:“你跟他讲那些玉器国画的,我想他大概也有点鸭子听雷。”“咦?”她眼前一亮:“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些啊?”“为什么会不记得?”我反倒是一愣。“奇怪,说得也是,”她偏起头想了半晌:“我们没有联络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怎么觉得好像很久了。”我摆摆手,做出一个“谁知道你”的表情。但心里却想,这句话应该让我来说才对。她想了一下子,摇摇头说:“管他的,算你记性好好了。”我笑了笑,没有接口。我俩随即继续聊天。从联谊说到她那只爱唱台语歌的仰慕者,打社团说到功课,又从补习班聊到成功换新制服。三皇五帝地闲谈着,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地,问起了我今天找她的理由。“只是闲着无聊而已,”我说:“真的。”“是吗?”她的表情似乎有点奇怪,但随即又笑着说:“你闲着无聊,我可被亏得要死。”“怎么说?”“大家都笑我啊,你也不想想这样找人多奇怪,”她说:“宝宝她们都说,板中浪子当然打不过成功帅哥……”“哈哈,”我笑道:“真有趣。”“哼,你有趣,我明天又要被审问了。”她说。“审问就审问,怕什么,我们只在金桥坐坐而已。”“她们那些女人才不会相信呢!”她说:“也不想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那我管你的,随便你跟她们说什么,”我笑道:“我又没有损失。”“你这人真是,”她说:“一堆女生,你不能想像那是一种什么场面。”“奇怪了,”我笑着说:“反正没怎样,就说跟我出来聊天不就结了?难不成她们会给你来个大板五十,屈打成招吗?”“但是……我……”她突然语气一变,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怎样?”我一愣,追问道。“但是……”她突然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若有所指地说:“但是……如果有人希望怎么样呢?”我又是一愣,心想这算暗示吗?但随即反应过来,也看着她的眼睛,对她做出一个“少来”的表情,笑道:“这句话,好像在倚天屠龙记里看过。”她蓦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啊!被识破了!”“想寻我开心,”我笑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真厉害,”她满脸佩服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在开玩笑的啊?我以为自己装得很像呢!”“你装得不错,”我说:“只是,我没那个心情,所以不会往那种地方瞎猜。”“没哪个心情?”她装傻地问。“少来,这样没有很可爱。”“好吧,算你赢。”她两手一摊:“真聪明,玩不动你。”我俩说说笑笑间已是六点金桥打烊时分,她提议出去吃东西,于是我俩就跑到大亚楼下吃了一顿铁板烧,之后一起到对面的哈帝喝可乐继续聊天。说也奇怪,我发现今天找她出来的感觉,跟年底见面的那两三次都不大一样。像是从她身上看到某些生活乐趣,或者找到一些我虽说不出所以然,但却很需要的感受一般,听她说些杂务琐事都兴致盎然。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年高一还是新生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因为对方是女生,就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些许不自然的做作、刻意,或情不自禁地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人模人样”了。但是,反过来说,我却觉得她似乎一直想跟我说什么,只是因为一阵子没见面了,因而找不到合适的态度来说一般,很多时候讲起话来,都让我觉得她别有所指。以致我必须常常用瞬间的停顿,来转移那些我认为不当继续的话题。我回想上次见面的那一天。那段时间里我的心绪一直很乱,对薇的思念也达到快无法控制的临界点。那天是上学期期末考最后一天,我俩在前晚很有默契地想起对方,因而约好次日下午的碰面。当天我告诉了她有关薇的故事,而她也同时发现,我就是她们附近几班传说中的“永远的临时情人”。那天的天色很沈,,云层厚得像是锁住了整个天空。我们漫步在中正纪念堂,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异常。感觉起来,彼此不像是新认识的朋友,倒像一对离婚已久的夫妻。告别的前后她曾对我说,“今天本来有些事想跟你表白的,但是气氛不对,我想下次有机会,会再跟你说。”当时我没有注意到她的用词,但事后想起来,却觉得“表白”这个词用得很有深意。只是,后来我并没有继续探究。薇回来的惊喜,太平山旅游的快乐,直到后来玟和诗圣的双双过世,一直在很大程度上波动着我的心思,让我无暇去注意这种小事。随着薇的离去,这两个礼拜我过着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生活,许多被忽略掉的事,也在每个瞬间回到我的身边。今天约她并没有多少刻意,只是想却除那种一个人的感受罢了。然而,此刻我跟她见了面,吃了饭,又聊了许久的天之余,当时她那些隐藏着莫名讯息的话语,随即又浮现在我的心头。时间是八点三刻,离她要回家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我回过神来,听她还在讲那个有关北一女要换校长的话题,便利用这段空档整理了一下思绪。不一会儿她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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