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段落,我当即开口打断了她。“致云,那件事待会再讲。我想到一件事要跟你说。”她一怔:“好,你说。”“我想问你,”我清了清喉咙:“从上次见面到今天,你有没有觉得我有点变化?”“有。”她点点头。表情有点困惑,但是却毫不迟疑地肯定了我的问题。“怎样的变化?”我又问。她想了想:“不知道耶,好像变得……比较少说话。”“除此之外呢?”“嗯……”她偏起头想了想:“还有,但是我说不上来。”“有没有觉得我比较没意思?”我提示。“没意思?不会啊!”她说:“比起上次,今天的你好像正常多了。”“上次我怎么不正常?”我问。“嗯……或许我不该说不正常,”她修正了一下说法:“上次的你,好像有点忧郁。”“今天不会?”“不会。”“比较活泼?”“也不是活泼,”她摇摇头:“你今天的话比上次少多了,如果说活泼,上次还比较活泼。”“那……?”“嗯,我知道了,”她突然说:“今天你看起来比较……你不要介意我这么说喔……比较老一点。我说话你不会随便表示意见,都想了好久才回答我。”“这是比较老的表示吗?”我微笑道。“我没那么说啊,”她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好像长大了一点,至于我刚才说表示意见前会想比较久,只是回答你的问题,告诉你说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这样而已。”“所以,不要紧?”我问。“当然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很无趣,我就不会跟你聊这么久了。”“所以说……”“等一下,”她打断我:“我也要问你一件事。”“好,你问。”我收口,等她相询。只听她说:“这一阵子,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在你身上了?”我点点头。“什么事呢?”她追问。“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想问这个。”“因为你的改变很明显。”“好,这理由很充足。”我点点头,续道:“事实上,我刚才打断你,就是为了要告诉你,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没有强迫你说出来的意思,”她忽道:“你想说才说。”“我没有这种感觉啊!”我说:“但是,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这是真的。”她承认。“可是,我要先说在前头,”我又道:“跟你说这些,是为了别的事情,所以听完就算了,也不要问我太多问题。”“别的事情?”她一怔:“什么别的事情?”“你听完就知道。”我说。于是,我便告诉了她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在我身上发生的所有故事。我讲得十分简略,但是事件本身的翻腾变化太大,即使说得再简单,也不会让她有任何沈闷的感觉。只见她张大了口,一声都没吭地听了个仔细。脸上的表情,也是那般地惊奇而诧异。说完之后,我沈默了约莫两分钟调整情绪。她隔了老半天,才终于发了声:“天啊……真可怜……”我不知道她是说我可怜,还是说诗圣跟玟。只摇了摇头,对她说道:“不必同情,这些是命运,并不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她回过神来,对我说:“唔……对……你刚才说,有别的事要告诉我的,你继续讲……”“嗯。”我应了一声,开口道:“我是想问你一件事,只是,我希望你别介意我问得直接。”“你要……问我什么事?”她稍稍迟疑了半晌。“我想问你,从上次见面之后,你是不是一直想要跟我联络,但是又提不起勇气?”我说。“我……”她怔了怔,露出一副十分紧张的表情,随即故作镇定一番,对我强笑道:“跟你联络……干嘛要紧张?”“是么?”我笑道:“机会只有一次,待会儿不接受修改答案,别骗我喔!”她闻言又是一阵紧张。我不急着追问,只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她想了半天,忽然咬着下chún,点了点头。“所以,那我就要继续问了……”我顿了顿:“其实你有点喜欢我,但是都没说出来,对吗?”此话一说,她霎时间满脸通红。“我知道的,你也不需要否认。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我顿了顿,闭上眼睛,眼前蓦地出现数个熟悉的身影。我缓缓地等它们逐渐飘离,才继续对她说:“可是,你刚才听完我说的事了。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我,心是停顿的,关闭的,容不下任何激汤。”她没回答,低下了头。“今天我找你,其实只是纯粹找你,没有什么用意或企图。然而我发现,即使过了这么久,你对我的那种感觉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所以,在回去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我真正的心情,而不要让你有受骗的感觉。”她还是没有说话。“致云,很抱歉,”我续道:“或许我这样突然地跟你说,你会觉得很不舒服。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倘若不是很重视你这个朋友,我是不会这样诚实地跟你说话的。”她终于点了点头,但是一样不说话。“或许你不能了解,”我叹了口气:“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知道怎么去爱的人。所以,你要是真的喜欢上我,那将会是你辈子做过的,最糟糕的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神情中尽是疑惑。“我谈过许多次恋爱,”我说:“最近这两天我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会谈恋爱。”“你……”她开口想说话,但又了下去,没说出来。“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摇摇头:“但是,这些话绝不是一种藉口。”“我又没说那是藉口……”她呢喃地说。“好,那算我猜错,”我笑了起来:“但是,我要跟你说,那些事是我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冲击之后,唯一得到的教训。或许……或许这样子告诉你有点交浅言深,但是,我还打算长期跟你做朋友,所以,我需要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先把一些误会清。”“哼……”她吭道:“谁跟你有误会,都是你自己在讲……”“哈哈,好,算我自作多情,”我耸耸肩:“多得是人在追你,我自己三八,可以吧?”“不要提那个白痴啦!”她嗔道:“讨厌死了!”“我又没有说是谁!”我笑道。“你又不知道还有谁!”她哼了一声。“好好好,算你对,我不知道,其实你很红,行了吧?”我大笑着说。“这还差不多,”她终于从刚才的气氛中调整了过来,装模作样地道:“笨死了,谁喜欢你啊,不要脸!”我双手一摊,对她笑了笑。这样讲着已是九点十五了。我俩收了收餐盘,随即走到台北车站的站牌前等公车。离开哈帝之后我们没有多说什么。我心中觉得有些惭愧,自己怕惹出麻烦,却对她说得这么直接。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其实这样做是很伤害的。只是,我随即想,不这么做,一来难免事后麻烦,另一方面,大家朋友也做得扭。只有这样子对她说开,才是最聪明的决定。她的脸上有一点失落的表情,但是,我知道,那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她对我的感觉,至今仅限“一点感觉”于而已。此刻将它制止,在她而言只是有点失落,不会多么痛苦。再说,痛苦又如何?真正的痛苦,并不是写在脸上的。不一会儿,天上突然飘起了几丝细雨。她从书包拿出了伞,对我说:“凯子,你有伞吗?”我摇摇头:“不要紧,这点小雨,我不怕淋。”“嗯。”她点点头,说着拿出雨伞。我退了一步,好让她把伞撑开。两人就这样地,隔开了一点小小的距离。“凯子?”她忽然开了口。“嗯?”“我想跟你说谢谢,”她说:“有关你今天对我说的话。”“为什么要说谢谢?”我问道。“因为,你在乎跟我的友谊,才这么说。”。“这是实话,你能谅解,我觉得很高兴。”我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抱歉。”“嗯,有理。”她突然笑了起来。“是刚才有理,”我笑道:“还是现在说抱歉有理?”“都有理。”“谢谢你不怪我。”“哼,等等,”她突然道:“谁过说不怪你了?”“那你要怎样?”我一笑:“想拗了是吗?请趁早。”“说得也是,”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我有个要求……”她才刚开口,突然转头看了看,对我笑道:“哈哈,公车来啦!下次再见了喔!”“别急,”我连忙道:“什么要求?赶快说。”“你才别急,”她哈哈一笑,伸手掏出了零钱:“晚上打电话给你,那时候再跟你说。”“这不摆明吊我胃口?”“对啊,哼,”她笑着收了伞,对我说:“恶有恶报,谁叫你先吊我胃口!”说着她便对我挥了挥手,淋着雨走到挤了一群人的公车前。我叹了口气,远远地对她笑了笑,挥手道声再见,便看着她上了公车。四月十三日。社团课上课前十分钟。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本来就是一个可能会出问题的日子,加上早上广播,宣布下午预定于社团课进行的英文竞试因故暂停,是故原本来打算爬墙跷课的计画,也就因故取消了。其实今天心情还不错,跷课是为了打算自我庆祝一番。因为,下午发礼拜一数学竞试的考卷,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及格了。这是上高二以来,无论大小各类的数学考试中,唯一及格的一次。校园里一如往常地混乱不堪,“海鸥社”社员四下游蕩,教官连连出勤,爬墙的同学们整队攀越障碍,而倒楣的社团干部们,则挨家挨户地寻找自己的大牌社员,准备凑足人数应付教务处的随堂抽查。校内广播响个不停。前一分钟听到口琴社指导老师找社长,后一分钟听到日研社社长找公关;间或夹杂着教官们的尖锐哨音,与分布校园四周,各种音乐性社团制造出来的荒腔走板。不同于其他北市高中,成功的社团在每周正常课表内,有一节属于社团活动的时间,正式名称为“联课活动”,一般来说都是周三或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每学期相应调整。而社团课的乱象是,则成功校园的一大特色,因为真正对社团投入的学生,可能占不到全校人数的十分之一,是故每到社团课,就是大家各显本事的时候。其中又以传说已久的“三门五点”与“七办九乐园”最为着名。“三门”指的是学校的前、后与侧门,而“五点”则是说垃圾场、游泳池、书库、“马到成功”铜像与生物教室年久失修的铁窗。这八大景是跷课的好地方,一般来说依照年级不同,出校的地点也各异:高一新生多从“五点”以翻墙方式离校,高二同学则由于钥匙流传普遍,比较喜欢从没有教官分布站岗的后门及侧门脱身;至于高三的学长,由于经验丰富,自然艺高人胆大,大部分直接从正门闯关。“七办”指的是演辩、管乐、国乐、土风舞、成功青年、仪队与纠察队等七个社团的社团办公室。这些地方通常只有某些拥有特权的社团干部才能进入,但由于各种复杂的关系网路纵横来去,也为许多校内着名人士敞开大门,供其打牌饮酒及看a书。“九乐园”说的是分布于四维楼、科学楼与行政大楼三栋建物内,香火鼎盛的九大“哈草乐园”。依分布统计,四维楼二楼东侧厕所由于接近垃圾场爬墙点,人口因教官出没而较少;行政大楼五楼由于地处边疆,接近图书馆,所在处又是唯一不用于社团课的五间高一教室,自然地灵人杰,荟萃各地菁英于一处,人口相形最多。以成员资质来说,一般各乐园都保持一定水准,多半有记过或留察前科;但与众不同的却是科学楼三楼与行政大楼二楼。前者因地点接近罗众多国宝级标本的“成功蝴蝶馆”,常有外宾出入,教官不敢明目张胆抓人;后者则是成功第一资优班“三○三”的禁区,该班导师“阎罗王”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即使训导主任也得让他三分。是故这两个乐园鹤立雞群,成员全属“白道”。上课铃响前阿丹跑到“新乐园”找我,当时我正在跟土拨鼠躲在倒数第二间哈草。阿丹已经熟悉了我的行为模式,一进厕所便大声对里头喊道“我是江励,附近没有教官,有社团大事找社长”。听他这么喊,我弹了弹烟头便开了门。“凯子,魏老师说今天不来。”“你怎么知道?”“刚才训导处广播找你,你没听见吗?”“这么吵,谁听得见?”我摇摇头:“小赖怎么说?”“赖小姐没说什么,就通知这件事。不过齐教官带话给你,要你今天放学后去找他。”“没空。”我摇头:“今天放学后我有事。”“不是坏事哩!”他耸耸肩:“再说,你跟我讲没用。”“哦?”我好奇了起来:“那是什么事?”“他说要请你吃饭。”“啊?”我一怔:“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自己问他吧。”“好,谢谢。”我点点头:“那我继续抽菸了,待会儿见。”“等等,”他叫住我:“你什么时候会过来?”“放心,魏老师不来,我不会出去。”“那不行,今天人多,我罩不住。”“今天人为什么多?”“你喔,真是混!”他摇头叹气:“真的忘了吗?上次上课不是宣布今天要选拔去基女的代表吗?”“所以人多?”“当然,大家都想上台啊!”“算了吧,”我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为了要去跟女生秀?换成友社社庆,你看他们来不来?”“呵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犬儒了?”他笑道。“是你太清纯可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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