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长两口喝完汤,也笑了一笑,然后说:
“我记得你有一回拿网兜绊了我的脚一下,我就跌一个跤子……”
张副官长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赶快笑道:
“旅长,那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那样傻,真是该死!那时候我真是太糊涂了!想不到旅长还记得。”他心里非常惭愧,但同时却也高兴旅长记起了这些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旅长仍然微笑的说。“想不到时间过得真快。你我都快是五十岁的人了!”
张副官长的脸色忽然严重起来,走到门口边向门外看看,然后走进来。
旅长皱一皱眉头:
“你看什么?”
张副官长笑一笑说:
“我看有人在外边没有。旅长,我看我们旅部守卫的第二连还是调开的好。”
“什么事?”旅长忽然吃惊了,紧张的望着他。
张副官长移进旅长的身边一点,悄声说:
“旅长,最近第二连的兵士坏极了!为了欠饷的事情,他们里面在伏着可怕危险呢!”
旅长吃惊地两眼不动的望着他,眼光显得非常锐利。
“昨天晚上,”张副官长又说下去。“我的勤务兵来向我说,昨天王营长向他们训话了之后,他们在背地里乱骂。这事情本来我昨天下午就亲眼看见过。我曾经责罚了他们。不过,据说他们在骂着赵军需官把钱拿去买田去了呢!”
旅长非常愤怒了,但他镇静着,严厉的说道:
“这是谁传出去的?”
“现在我还没有确定的调查出来。不过,旅长对于身边的马弁们要注意一点才好,尤其是那吴刚……”
“哼,”旅长从鼻孔冷笑了一声,立刻非常愤怒的就要叫吴刚进来。
“旅长,请你息一息怒。”张副官长严重地说。“还有别的消息呢!今天早上王营长慌慌张张跑来向我说,有人说吴参谋长要当补充团长了!他问我知道不,我真猜不透这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不过据我看,大概不为无因,因为昨晚上李参谋醉了回来,口里面又唱又笑的,这是这一两个月来不曾见过的。……”
旅长捏起拳头,越加愤怒了,两只眼珠挺了出来。
“吴参谋长昨天晚上到了没有?”
“已经到了。”
——哼,这祸害竟已到了!——旅长的脑子里忽然这么闪了一下。
张副官长掉过头去向背后望望,见门口那儿没有什么人,又赶快掉过头来悄声说:
“听说昨晚上钱秘书周团长他们在他公馆里密谈了一夜。”他一提到周团长,心里非常的不舒服:“他那团长的位置从前还该我的!”这一句好像铁爪似的紧紧把他的思想抓住。他于是再着重的说道:
“周团长最近是太跋扈了,昨天还发了赵军需的脾气!”
旅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发青,铁紧的闭了嘴。他想:
——这几天对老钱的到来,自己是太不小心了!也许从司令官那儿带有什么秘密来的吧?司令官最近和我是太别扭了!什么他都要抓过去!而吴参谋长周团长这些人……唉唉,太太的话究竟是对的!
他觉得很可惜昨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好好听完太太的话,自己就咆哮起来。
——大概太太还有些什么严重的消息吧?
他愤怒的在桌上击下一拳,严厉的说道:
“哼,补充团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的!我昨天叫你去叫王营长准备起来,你给他讲了么?嗯?”
“已经讲过了,旅长!”
“那么就这样办吧。”旅长把右手举到桌上来,开始下命令了。“限今天下午把第二连调出去,但先把军风纪给他整顿一下。把第一连调回来守卫。”
“是,旅长。”张副官长弯一弯腰说。
“把饷先发一部分给他们。”
“是,旅长。”张副官长随即皱着眉头。
“旅长,只是那两笔官产还没有缴来。”
“为什么?”
“听说李参谋他们要想帮忙要求一下。”
“胡说!”旅长把拳头在桌上一打。“如果再不缴来,给我马上押缴!”
“是,是是。”
旅长看着自己摆在桌上握着的拳头——是一个多毛的铁实的拳头,一个握有雄厚兵力和生死大权的拳头。可是自己好久没有发威,在这拳头里所握着的力量,竟至腐败或甚至在周围分裂起来了!
——是的!我一定要把我的力量握紧起来的!——他这么想着,拳头就更加握紧了,指头的骨节都发出格格的响声。
吴刚两手在胸前捧着两个装璜很好看的盒子站在门口立正,说:
“报告旅长!参谋长来看旅长来了。这是参谋长给旅长送来的鹿茸和燕窝。”
旅长沉着脸说道:
“给我请到客厅去!”
他立刻站了起来。吴刚以为旅长要看礼物了,赶快高兴的把盒盖揭开来。但旅长瞪他一眼就走出去了。经过太太房门口的时候,只见太太站在门口里边,在绣花软帘缝那儿现出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一手捏着手巾蒙在发呕的嘴上。他赶快把眼光掉开,因为他心里感到些微的难过。客厅是一个满月形的圆门,门两旁排列的两盆珍奇的他所欢喜的外国种的龙爪菊花,(那是鼎泰绸缎庄的老板送来的。)但今天都在他的眼里忽然失去了光彩。他一走到门边,只见坐在烟榻右边的一排椅子上的吴参谋长立刻站起向他迎出来了。
“旅长!早!”吴参谋长点一点头微笑的说。
旅长勉强装着微笑,点一点头,立刻又没有表情地喊道:
“马弁!拿茶来!”
吴参谋长的心里暗暗吃惊了一下:——怎么呢?旅长今天第一次看见我怎么就是这样呢?难道真是因为和太太吵了的缘故么?但他从来和太太吵是一回事,和我见面时又是一回事。唉唉,莫非是赵军需官已说了我的坏话了么?也或者昨晚上和钱秘书周团长的事情他已知道么?
这些纷乱的疑问,在他脑子里很快的一闪,他不禁战栗了一下,但他竭力镇静着,仍然保持着不慌不忙的态度笑道:
“听说旅长要大喜了。”
“是的。”旅长简单的回答,大家就隔一个茶几在椅上坐了下来。停了一会,旅长才说道:
“你辛苦了!”
“哪里。”吴参谋长点一点头说。
两个都保持一种庄严的态度,互相对望着。但相互间都在推测着对方的举动和态度。马弁们进去忙了一通,摆两碗盖碗茶放在茶几上,给他们点燃长烟杆的叶子烟卷。两个都就含着烟杆,用嘴叭着,吹出青白色的浓烟,来打破面前的沉默。
吴参谋长一面叭烟,一面想:
——看情形今天不但不好问那禁烟的事情,连宋保罗的事也还是不谈的好!
他忽然烦恼地记起李参谋向他说的,赵军需官常常对着别人提起自己和江防军的事情;那么这回又去了来,那更是给他破坏的好机会了!
——是的,说破的鬼不害人,我倒莫如给他一个硬上!——他这么决定着,从嘴里抽出烟杆来,笑道:
“旅长,我这回回家去曾经会见江防军的黄旅长……”
旅长把烟杆子抽出嘴停在下巴边,冷冷地笑一笑:
“那很好。那是一个全省驰名的钢甲旅长。”
“他托我问候旅长。”
“那很好。大概我上半年没有把他捉住的缘故吧?”
吴参谋长见旅长虽然冷冷的,但觉得已把他的话引起来了。应该抓紧这机会,把他的兴趣引到自己这一方面来,那么许多事都就好进行了。他于是乘势叭一口烟,吹出青白色的浓烟来,微笑的说下去:
“他向我讲起那次战争的情形来,确是非常的有趣。”
“怎么样?”
“那是这样的,”吴参谋长用一个手指在茶几上一点,同时注意的看了旅长一眼,看他的态度是否已在改变。“他对旅长非常的佩服。他说,他自从和战争结了因缘以来,几乎在全省横冲直闯。但闯去闯来,闯得无聊起来了,因为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敌手。旅长,这倒是一个有趣的人物。”
“有趣。”旅长冷淡的说。
吴参谋长怔了一怔,仍然接着微笑的说下去:
“他说,终于他是碰着高强的敌手了!上半年在挖断山那一次,他在最前线督战,旅长也在最前线督战。他一手提着大刀,一手拿着手枪,谁要是退下去,远的就给他一枪,近的就给他一刀。他说,可是士兵们终于崩山倒海似的退下来了,他什么也拦不住了,一个身边的马弁向他说:‘旅长,赶快走!敌人已经冲来了!’他一刀就把弁兵砍倒在地上。可是就在那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只见一个穿着兵衣服的人提着手提机关枪的,背后带领着十几个弁兵,——那就是旅长。”他郑重的看了旅长一眼,旅长的两眼在紧张的睁大起来。他于是更加镇静的说下去。“他见旅长已经冲到面前来了,看看只有十来步光景,他慌得丢了大刀,两个弁兵把他扶上马背,才逃走了。”
这给他描出来的过去那轰轰烈烈的景象,在旅长的眼前重现出来了。旅长顿时感到了紧张,兴奋,一种威名和权力的感觉在他的脑子里明确的扩展开来。觉得这面前的吴参谋长究竟渺小得多了。听他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一笑,含着烟杆喷出白烟说道:
“那一次把他活捉着就好了。”
吴参谋长也微微笑了一笑,镇静的说:
“旅长,他真佩服得你了不得呢!他说在战争中只有旅长是他的知己。我自然也代表了旅长问候了他。”
旅长点一点头,脸上没有表情地又叭起烟来。
吴参谋长看了他一眼,暗暗吃惊着:“唉,今天这形势大概有些不大好!”他在肚子里盘算着也默默的叭起烟来。
大家都又沉默了。停了一会儿,旅长掉过脸来道:
“钱秘书到这里来了,他向我说他是提款来的。他来会过你么?”
吴参谋长吃惊得汗毛都倒竖起来,“唉唉,果然他已知道了,”但他仍然竭力镇静着,赶快微笑的答道:
“已经来会过我了。我本来昨天晚上一到,马上就要过来看旅长的,就因为他来了,又弄得我走不成。”
他说完,开始觉得这一种硬上的办法很妥当,但随即他又觉得不妥当了。因为他看见旅长只是含着烟杆没有表情的点一点头。
他两个约着一块上旅部去。立刻十几个挂好盒子炮的弁兵都在门边一字儿屏列着伺候。七八条高大的黄的和白黑花的洋狗在天井边站了起来。两个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庄严地一走出来,洋狗们就争先恐后的向外面跑去了,一面跑一面汪汪的叫着。弁兵们在他两个后面紧紧的簇拥着。
旅长忽然停着脚步了,大家都一斩齐的停住。
“伍长发!”旅长喊道。
伍长发赶快从弁兵群里跑了出来,立正,使劲的挺着胸脯,垂着两手。
“你去给太太请医生去。”旅长沉着声音说。“你叫秋香记着把药熬给太太吃。”
旅长一说完,又走起来了。弁兵们都带着嫉妒的眼光看着伍长发走了开去,大家又簇拥着旅长和参谋长走出来了。
到了门口,门房垂手立在旁边,卫兵举枪行礼。一乘绿纱窗的拱竿轿子和四个穿了滚红边短衣裤的轿夫在阶沿下伺候着。
洋狗们在街心汪汪的叫,街上的行人都赶快向两边躲开,远远站在屋檐下,紧张的看着那从高大龙门里拥出来的旅长参谋长和弁兵们。附近一带店铺里的伙计们都立刻停止了工作,三三五五的隔柜台伸出脸来。在一家杂货店的门槛里,一个小孩扯着他祖母的衣襟,嚷着要看,因为门外边站满的人把他遮住了。祖母严重的伸手握着他的嘴:“不许叫!大人会打人的呵!”
一个光头的小学徒刚由街心向猪肉店跑回,忽然那群洋狗汪的一声猛扑过来,他吓得赶快逃上阶沿,一面挥动两手自卫着,一脚几乎踢在狗的身上。肉店老板吓得胖脸都发青了,赶快从肉案跳了出来,给那学徒拍的一耳光,就抓着他的耳朵拉回店去,一路责骂着:“哼,你寻死么!你要给我闯祸么!”
满街的阳光都也顿时黄闪闪的紧张了起来,屋檐吹下一口风来,着地卷起一股灰尘,更加重了眼前乌烟瘴气的严肃的空气。
吴刚跑到轿边来,扶着轿前倾斜的轿竿。但旅长看也不看,就和吴参谋长在街心走起来了,他竭力向前走一步,使吴参谋长稍稍跟在自己的肩后。弁兵们都拥在他两个的后面,在街心一字儿横排着走。轿夫们则抬起空轿在后面跟着。
洋狗们在前面开道,汪汪的一路跑去,街心走着的人们都陆续向两边躲开;一个断了腿的叫化子也顾不得腿痛,慌忙爬上阶沿去。旅长昂起头,腰骨笔直的走着,心里感到一种充满了严肃的权力的痛快。他从眼角梢忽然发觉了吴参谋长和自己快并肩了,他就把步子稍微大一点,仍然保持着一个稍前一个稍后的距离。
洋狗们快到旅部就慢起来了。旅部门口的卫兵们一见洋狗,便立刻整起精神,把凹下去的胸部直直的挺了起来。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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