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五章

作者: 周文11,330】字 目 录

和参谋长一到门外,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口令:

“敬礼!”

两个站在旁边的号兵便吹起三番敬礼号来:

“大达,达大达,大达低,低达低,大达低低达大大,低达大,达达达,……”

在口令声和号声里,卫兵们一斩齐的举起枪来。

在天井中的士兵们,正在抢夺着一颗蜂窝,成群的黄蜂在他们的头顶上嗡嗡乱飞,大家伸出无数的手在赶打着,但一听见狗声和号音时,已见弁兵们簇拥着旅长和参谋长在营门外出现了。士兵们赶快向两边跑开。一个兵忽然跌了一跤,他慌忙爬起来时,旅长已在天井边铁青着一张脸咆哮起来了。他吓得膝盖直发抖,赶快笔挺的站直,垂着两手。天井两旁的士兵们都替他捏一把汗,静静的笔挺站着。

旅长怒冲冲的走到那士兵面前了,咵的一声就给他一个嘴巴。音声响彻了天井,响彻了每个士兵们的心。那士兵仍然挺直不动的站住,左颊青了一块,刚刚转成红色,旅长又咵的给他一个嘴巴。那块红色立刻又变成青色。

旅长气得脸直发青,两眼锋利地紧盯住他。就在这当儿,一个蜂子飞来了,全身黄黑色,尖嘴尖屁股,两翅飞舞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在那兵士粗乱的眉毛前,深陷的眼睛前,尖尖的鼻子前上下飞动。那蜂子忽然停在那兵士的鼻梁上了,伸出它屁股尖的针刺直向皮肤刺进去,屁股还动了几动。那兵士傻了似的,紧紧咬住牙齿,仍然腰骨笔挺的立正,两手垂在屁股边不动。那鼻梁上立刻隆起一个疱来。眼眶里含着泪水。

旅长石像似的看了他好一会,忽然严重的喊道:

“叫孙连长马上把全连士兵给我集合起来,我要训话!”

天井两旁的士兵们都觉得那士兵周志高一定是大祸临头了。周志高的心也直冲喉头乱跳,额头都绽出大颗大颗的汗水珠子来。脸上顿时变成土色。

孙连长把“军笛”呼呼一吹,士兵们都慌忙站成一长条的列子。孙连长领着三个排长站在列子的前头。

旅长站在弁兵们和吴参谋长的前面。他把右掌握着左掌摆在小腹前,挺着胸,昂着头,把列子从头到尾看了好一会,检查着每个兵的立正姿式。从连长到士兵都惶恐地竭力把自己的胸脯挺出,立得就像一列铁桩似的。

最后,旅长举起一只手到脸前来,严厉的开始了,他的嘴巴好像在咬铁似的很准确的动着:

“听到!”

天井里是一片严肃的静,静得连晒在天井里的太阳光都不敢抖动。

“刚才我打了的这个兵,现在我要立刻提升他当班长!”

全列子从连长到士兵,以至背后的吴参谋长和弁兵们,个个都感到吃惊,更加紧张起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一个疑问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掠过。

“我要说,我刚才打了的是我们全军中的模范兵!本来你们这种乱七八槽的乱跑,是败坏军风纪的,个个都应当严厉处分。”旅长忽然伸手指着周志高。“可是我刚才责罚他。他在挨打的时候,连脸都不动一下。随着一个蜂子飞来在他鼻子上刺了好一会,刺起了一个疱,他连眼睛都不闪一闪,连泪水都没有,他的立正姿式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这种精神是值得嘉许的。这是我们军人的模范。所以我要立刻提升他当班长!”

他停住了,轮着两眼看了列子里每个人的脸孔,看他们究竟感动了没有。最后,他垂下头了,两眼望着地下,好像在思索什么似的。两手的指头交合着摆在小腹前,半面转过身来踱两步,停一停,又转过身去踱两步。前后的人们都紧张的把他望着。最后,他站住了,昂起头来,又严厉的说道:

“最近你们的军风纪是太坏了!从此以后都要整顿起来!本旅长是有眼睛的!凡是只要好的,严守纪律的,我会马上把他提升起来!只要是我知道。就是兵,我也马上可以提升他当连长!”他向着前面的列子庄严地看了一眼,然后严厉地大喊一声。“听见哇!”

一阵斩齐的庞大的吼声在整个列子里面应了出来:

“听见啦!”

“孙连长!你马上把这个兵的公文给我呈报上来!”

“是!”

旅长要走开了,孙连长赶快喊一声“敬礼!”兵士们都斩齐地把右手举到军帽檐来。

旅长点点头,随即昂着头转过身来,看了吴参谋长一眼,那一眼好像说:你看吧!我的权力!

弁兵们簇拥着他和吴参谋长就向里面走进去了。

列子一解散开来,士兵们等连长和排长们都进屋里去了,大家都就立刻把周志高围了起来。都争着抢到前面来看他的鼻子。

周志高这回才觉得鼻梁和左颊针刺似的痛了起来。他伸手摸摸左颊,热热的,肿得好像发糕,但心里却感着一种莫明其妙的高兴。

“哙,周班长!”一个嫉妒的喊道。

“报告周班长!部下前天也挨了一耳光!”另一个也嘲笑的喊道。

“报告周班长!我们两个月的饷请给我们发下来呀!”第三个却做一个立正姿式,向他伸出手来了。

塌鼻子的杜占鳌挤上前来看了他一看,就掉过头去向人堆后面喊道:

“喂,王金玉,来看呀!妈的,同是一样的挨揍,我们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妈的,昨天我们怎么遇见的是副官长,不是旅长呢!?”

尖下巴的王金玉在人堆后面嘲笑的喊起来了:

“妈的,去爬你的狗屎吧!别要把你想疯了!就是个个当班长,也没有那许多班长给我们当呀!”

“可是他竟当了班长!”杜占鳌不服气的说。

旁边有一个插嘴进来了:

“旅长说还当连长呢!”

王金玉想起昨天自己白白挨打的事情,心里有些不服气,他于是带着煽动的口吻说道:

“可是当班长还吃饭不?我们到现在还是一顿也是稀饭,两顿也是稀饭呀!”

这一句话,好像铁爪似的紧紧抓住每一个人的心了。大家都旋风似的掉过头去,紧紧把他望着。

有一个弟兄忽然举起一只手来说:

“你们吵鸡巴呀!旅长又要说我们不守军风纪了!”

这一句话,又好像更大的铁爪似的把每个人的心紧紧抓住了。大家又旋风似的掉过头去,紧紧把那肿鼻梁肿左颊的模范兵望着。

孙连长打连长室走出来了,愤怒的咆哮了起来。士兵们赶快就要向两边躲开,他忽然大声喊道:

“不准动!”他气冲冲的向这一大堆兵士走了过来。士兵们立刻又紧张起来了,都赶快端正的垂着两手,有的还特别把胸脯挺得过火,竟至连小腹也挺了出来都忘记了。

就在这同一的时候,李参谋忽然也从里面愤愤的昂头走出来了,他走到天井边,就高声的喊道:

“孙连长!来我给你说一句话!”

孙连长立刻叫士兵们“散开。”李参谋却赶快摇手说:“不必。”大家于是又站着了,见他两个带着一种紧张的样子,都也诧异的把他们望着。

“孙连长!”李参谋举起右手来向他一指,愤愤的用着使所有的人都可以听见的低声说。“我看见了副官长在写命令,限今天下午要把你们全连调走了!”

“为什么?”孙连长诧异地然而愤怒地把他望着。“我们住在这里难道有什么过错?”

“谁晓得?”李参谋摊开两手来,愤愤的偏着脸,说。“据我看,这中间一定有什么挑拨!”

“谁挑拨!”孙连长茫然的愤怒着,现出傻里八几的样子来了。“妈的,老子不捶扁他,算不得人养的!”

李参谋忽然严重地把嘴凑到孙连长的耳边,悄声说:

“你怎么这么傻!这不明明是那裙带军需干的把戏么?”

“滚他妈的蛋!”孙连长暴怒的吼起来了。“妈的,我说过的,他再拖欠我们的饷,我要肏他屁股的!喂喂,李参谋,今天既然要把我们调走,我们的饷呢?嗯?”

“不晓得!”李参谋摇了摇头。故意把声音讲得很响亮地,同时望一望面前的士兵们。“好了,我还有要紧事,我要赶着到宋家去一去!”

兵士们紧张的看着,忽然听见说要调走,忽然又听见说饷,大家都感到一种莫明其妙的紧张并且愤怒了。李参谋慌慌忙忙向着营门走去的时候,大家都一哄的向孙连长围了起来。有几个七嘴八舌的问起来了:

“报告连长,我们要调走?”

“报告连长,可是我们的饷呢!?”

孙连长暴怒的横着眼珠看了他们一眼,就咆哮起来:

“你们在这里围着干什么!各自给我散开去!就是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给我寻些麻烦!走开!不准讲话!”

兵士们都一怔,静了下去,但不退开。停一会,忽然有一个在他背后又说起来了:

“可是我们的饷!”

这虽是轻轻的一声,但却是沉实的一声,好像在半夜里谁拿着一个小铁锤敲了一响清声似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弦上荡动,每个的脸都显着沉静和焦虑的颜色,用期待的眼光望着孙连长。

——饷!这的确是一个严重的事!赵军需官这家伙确也可恶!哼,他竟把我破坏了!今天要把我调走了!好的,你要破坏我,我倒要叫你认得我!——他愤怒的想着,用两手分开众人,在人巷子里走出的时候,故意加重着语气咆哮的喊道:

“我不晓得!你们问赵军需要去!”

兵士们散坐在太阳晒着的天井边,渐渐的奇怪起来了:嘻!今天真是古怪得很!一会儿要打人,一会儿又升官,说是模范兵,但一会儿又要调走了!然而说到饷,“不晓得!”于是大家都就敌意的看着周志高了。都想:妈的,他一个人升官,我们大家都饿着肚子!

快吹吃饭号的时候了。

只见两个穿着破军服畅开胸膛赤裸大腿的伙夫,满睑流汗的从大厨房抬一桶稀饭出来摆在天井当中,稀饭黄汤汤的在太阳下闪光。伙夫抽出杠子,又跑转去抬一桶稀饭出来了。地上还疏疏落落的摆了几碗青菜。

号音一吹,兵士们立刻排成一长条列子。点过名之后,大家一哄的就围到饭桶边来,争着拿碗到桶里去舀稀饭。他们见周志高拿碗跑了来,大家就紧紧围着饭桶,把他挤开去。他走到一个麻脸的旁边,麻脸推他一掌喊道:

“周班长!这不是你吃饭的地方!”

周志高愤愤的看了他一眼,只得跑到另一个饭桶去了。这边的饭桶,大家也紧紧围着,把他挤开去。王金玉嘲笑的喊道:

“报告班长!去帮我们报告一下,这顿又是稀饭,妈的!”

周志高气得脸青地跳起来了:

“妈的,当班长算什么?又不是我去要来的!你们不愿意吃稀饭,有本事你们就自己报告去!”

“嘘!”

“嘘!”

“嘘!”兵士们立刻发出抗议的声音。

王金玉跳到他面前,扭歪着脸,喊道:

“嘻,你怕我不敢么!我们当兵不吃饭干条卵来!”

士兵们围了过来,都站在王金玉的一边装着怪脸望着周志高。随后有几个跳出来,把他两个拖开了。

“算了!稀饭快冷了!吵鸡巴!”

“可是你们看他呀!”王金玉一手端着稀饭碗向周志高一指。

“当了班长就那么威风起来了!”

周志高愤愤的转过头去,一面说:

“好的,你骂我!报告连长去!”

众人又把他拉住了。

“好了吧!我的弟兄们!”杜占鳌双手捧着稀饭碗向他两个弯腰作一个揖。“什么都是小事,我们的饷才是大事!连长不是说他不晓得,叫我们向赵军需要去吗!?”

大家都不说话了,端着饭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王金玉又跳起来说:

“好的,我们向他要去!”

周志高从鼻孔冷笑了一声:

“哼,别在那儿说大话!你敢么!?”

“哼,我有什么不敢!”王金玉就拍了胸膛一掌。

就在这时候,赵军需官从里面匆匆忙忙的走出来了,大家都立刻静了下来,一圈一圈的围着一碗青菜蹲下去,偷偷的拿愤怒的眼光看着在走动着的赵军需官那愁眉不展的胖脸。

赵军需官一面走,一面想:

——唉,事情真是想不到会变化得这样快!我得赶快去叫刘大兴把钱弄来,不然要押缴了!

“哙,王金玉!怎么啦!”周志高嘲笑的说。“我们的耳朵还是热的呢!”

王金玉愤愤的放下筷子碗,就站起来了。大家都吃惊的旋风似的掉过头去望着他的背影。王金玉已向赵军需官的面前走来了。他很起劲的两脚后跟一靠,脸就胀得通红,额角上蚯蚓似的青筋鼓了出来。

“报告军需官!”他喊道。“我们的饷什么时候发下来!”

赵军需官一惊,呆了一下,白胖的脸儿顿时发紫。他看了王金玉一看,随即又愤怒了。

——哼,一个兵,居然和我直接要起饷来了!这一定是什么人玩的把戏!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兵士们都一哄的围过来了,他的膝盖抖了一下。——该不会暴乱么?这些野家伙们?——他着急地想。兵士们紧紧的把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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