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一抓来我们就糟了!如果宋保罗说出那些事情来呢?”
吴参谋长这才真的吃惊了,睁大了两眼把他望着。
“不过,参谋长,”沈军医官又把嘴巴凑拢去悄声说。“这回的官产的事情现在是两家,可是他们只抓了宋保罗,没有抓刘大兴呢!”
吴参谋长在卷宗上拍了一掌:
“是这样的吗?”
他好像觉得一切又有转机了。好像觉得这一切都又不能单怪自己手下人的不中用;而是处在敌对地位的张副官长赵军需官王营长等等人对自己的排斥确也是相当猖獗。他觉得一切的枢纽就在这儿。接着他就自暴自弃似的想道:
——这些事情看他怎么发展下去再看吧!不怕他们包围了旅长,可是我也有我的相当实力抓在手上的!
他的眼前立刻闪现出了周团长钱秘书刘连长等等人的面影。而且还有司令官,还有江防军那边!……他自己立刻又兴奋起来,感到刚才自己的颓丧的可笑。——是的,我应该拿出我自己的魄力来的!……最后他用指头点着卷宗,画了一圈,悄声的向沈军医官说起来了,而沈军医官则紧紧看他的指头转动。
“我看,现在的事情是只有这一条路了。”吴参谋长把指尖在桌上画了一杠,像作成了一个战斗计划似的。“今天我是不便向旅长说的。你顶好立刻去找柯牧师来!”
沈军医官莫明其妙的点头答应着:
“是,是。”但立刻就疑惑起来了,他拿手巾蒙着鼻尖“呼”了一声,说:
“他来恐怕不见得有用吧?”
吴参谋长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去呀!我自有道理!”
吴参谋长见他已走到门边了,又把他喊住,向他悄悄说了几句话,才叫他赶快赶去。
当看见沈军医官走出门去的时候,他心里不禁恶毒的冷笑一下:
——哼!旅长呀旅长!你要给我脸色看么?好,我也给点你看看!
他关好卷宗,决定到郑秘书的房间去了。伸手拈扯着胡子尾巴,走出房门,却见周团长进旅部来了,后面跟随着三个背盒子炮的马弁。
周团长一走到面前来,就笑道:
“你早呀!”
吴参谋长笑笑的点一点头,就向他招一招手。把弁兵们留在房外,两个又进屋里来了。
站在办公桌边,吴参谋长用两个手指在桌面上一顶,说道:
“刚才第二连的兵士包围赵军需的事情,你知道么?”
周团长愤怒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刚才进营门的时候就听见了!哼,这事情我看太不成话了!可是这老赵也太可恶!他向士兵们把一切都推到司令部了呢!”
吴参谋长冷笑一声,点一点头,从桌面举起那两个指头来,笑道:
“照你看来,这事情怎么办?”
周团长拿着拳头在桌上一击,愤愤的说道:
“哼,这太扫我的面子了!我只得去向旅长说,把为头的两个抓起来!”
吴参谋长拈着胡子尾巴点一点头: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他说;他随即又皱起眉头了。“可是在这欠饷了两月,士兵们竟至敢于包围长官,如果马上抓了起来,不会不出乱子么?据我昨晚上所得的各种消息,现在各连都在隐伏着可怕的危机呢!”
周团长怔了一下,随即又拿拳头在台上咚咚击着:
“那么我只好主张把孙连长暂时看押起来,以卸我的责任!”
吴参谋长大吃一惊,大大睁开眼睛望着他。他好像觉得:竟不料周团长这人遇了这样的事情竟至草包到这样!
“那自然也是一个办法。”他点一点头说;随即拿一只手掌拍拍他的肩膀,——在他看来,这应该是一个有担当的肩膀。“可是老哥,这对于你的面子下得去么?孙连长是你的人呀!而且他是一个能征惯战的小子,每次打冲锋少得了他么?”他说到这里停下了,两眼炯炯的盯住周团长的眼睛。他不放松地逼住那眼睛,使他没有考虑的余裕。果然那眼睛在迟疑起来了。
“是呀!我就是这样想呀!但是照你看来,你觉得怎么办呢?”
“不忙。”吴参谋长用手在面前一拦,好像要拦住他的话似的。“我想你今天还有新消息告诉我吧?昨晚上我们所听见的,那几家缴了款的商家打算控告旅长的事情,你昨晚上回去派人去调查过么?”
周团长的脸色立刻很严重了,稍稍俯下头来悄声说:
“我已经派人调查去来了!他们里面的情形说是很复杂。他们正在进行联合各商家呢!不过,我听见了一句笑话,”他说到这里笑一笑。“在这市面上流行着一个奇怪的话呢,你知道么?就是人家在把老赵当咒来赌。比如,谁欠了谁的债,那债户向债主说:‘如果我不能到期付还,让我明天就遇着老赵!’你看,这狗东西,老百姓简直把他怕到这样了!不过,听说这些控告的后面,有些是老赵的债户在活动呢!”
吴参谋长微笑了,拿手拍着周团长的肩头严重的悄声说:
“老哥,你想当旅长的机会到了!”
周团长惊异的然而兴奋的睁大两眼,从嘴唇里发出一个颤声:
“啊?”
“老哥,我昨天晚上所知道的究竟太少了!”吴参谋长一字一字肯定的说道;感到前途乐观起来。“我今天综合了各种所见所闻,许多事情的变化,真是出了我的意料之外。老哥,你这个肩膀,”他拍拍他的肩膀,以致周团长惊异的转侧过头来看看自己的肩膀。吴参谋长沉静的看了他一看才把语气补足道:“大的责任将要到你这上面来了!”他又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去,悄悄地。“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你记得钱秘书昨晚上给你说的话么?”
周团长有些发昏了。定定的看着他的脸。
“把你的魄力拿出来,其他的事情我来给你办。”
“那就是了!”周团长感动的伸出手来,吴参谋长便一把抓住,紧紧握了一下。
“关于孙连长的事情,我有一个办法。只要你坚决的来一下。”
他又把嘴唇凑到周团长的耳边悄悄说了一会。
忽然听见窗外的天井边噪杂一阵,接着就听见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喝,已经抓来了!”
“他们去抓的时候,还碰见李参谋在那儿!”
“把他抓到街上,他还喊呢!”
“但是一把他关进卫兵室,他就垂头丧气了!”
“副官长,已经来了!在卫兵室!”
吴参谋长皱一皱眉头,就拉了周团长一把:
“走!我们到郑秘书房间去!”
“他们又抓什么呀!?”周团长一面转身,一面诧异的问。
“他们把宋保罗抓来了!唉,真是该死!”
“唉,事情不是很糟么?”
“自然糟是很糟。不过他们在点燃导火线呢!”
他们两个走进郑秘书的房间,到了旅长的面前,吴参谋长就皱紧眉头,焦急地问:
“旅长!说是第二连的士兵包围了赵军需官,这真太胡闹了!”
“哼!”旅长冷冷的望了他一眼,冷笑了一下。“在我旅部门口,竟至胡闹到这步田地!”他心里却在愤愤的想着:
——事情已经过了这半天你才来,不晓得你又在弄什么鬼呢!
“旅长,这太不成话了!”吴参谋长愤慨的说。“这应该把孙连长扣起来!”
旅长吃惊的望着他,真是想不到他居然说出了这句话!随即他拿起象牙烟杆,凑到烟灯火上叭燃。灯火一跳一跳地。他叭了两口之后,偏着头说:
“哼,那自然要办的!不然,这些东西简直要爬到我的头上来屙屎了!”
吴参谋长和周团长的眼睛对视了一下。
“你们请坐哇!”旅长拿着烟杆,伸手向前面的一排椅子一指,说。
周团长坐了下来,也拿起自己的湘妃竹烟杆对着灯火叭燃起来,然后说:
“旅长,我看事情有些不好办吧?”
“怎么?”旅长把烟杆抽出嘴来了。
“孙连长是能征惯战的小子。士兵们都是拥戴他的!”周团长笑一笑说。
“那么,怎么呢?”
“旅长,我的意思是,如果把他扣了起来,恐怕会引起士兵的不稳吧?”
旅长冷笑了一下:
“哼,不是已经引起来了么?”
周团长的脸通红了,有些愤激起来。但他赶快含着烟杆嘴叭了几叭,吹出烟圈,藉此把自己镇静下来,然后笑一笑说:
“我不过这么说说罢了。”他转脸去看了吴参谋长一眼。吴参谋长特别向他睁一下眼睛。他于是又鼓起勇气来说下去:
“不过照我想来,像过去孙连长那样的冲锋陷阵,竟为了这点事情把他押起来,恐怕会引起别的干部的訾议吧?”
旅长有些愤怒了,鼓起一对眼睛呆呆的埋头看着烟灯火口。其时郑秘书正拿着烟杆子在灯火口裹好一口烟泡,栽上烟斗。但旅长的眼前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
郑秘书偷偷看他一眼,有些发呆了,他就那么拿着烟枪,下嘴巴都挂了下来。
房间里立刻是一片可怕的沉默,连玻璃罩里的豆大灯火都直立不动。
旅长看着灯火,愤然的想:
——哼,你的部下做出了这样的事,自己不认错,还公然和我别扭起来了!好吧,我就拚着一个旅长不干也不要紧!
但他仍然不动,看着灯火,竭力按捺着自己的愤怒。觉得就这么爆发起来,究竟还是不大好,因为其他的两团人是驻在外县,马上调动起来是来不及的!最后他和缓一下呼吸,抬起脸来,稍稍带着一点严厉的口吻说道:
“有谁要訾议!?如果让这军风纪如此破坏下去,我还当什么旅长!”
周团长的脸更红了,觉得那句句话都打在自己的心病上。他愤怒得嘴角都颤抖起来。
“不过我觉得旅长还是考虑一下的好!”他勉强微笑的说,但因为太勉强,却显得是一种惨笑。
“考虑!……”旅长望着灯火说。
郑秘书赶快两手捧着烟枪递了过来笑道:
“旅长,请抽这口烟呵!”
吴参谋长抓住这机会站起来,笑道:
“我看旅长的意见是对的。像这样败坏军纪的事情,当然应该惩办。自然周团长的意见作为一种参考,似乎也倒不无见地。”
“旅长,烟要冷了,请抽……”
旅长心里冷笑了一下。随又觉得就这样僵持下去也太不好,听见郑秘书的声音,他便乘势转过脸来,勉强微笑的说道:
“你们要抽么?我已经抽够了!”
吴参谋长赶快微笑的说:
“旅长请,好了。”
吴刚进来了,手上拿着一张印有一行外国字的名片,笔挺的站住说道:
“报告旅长!柯牧师来会旅长!”
旅长严厉的把头掉过来:
“哪个柯牧师?!”
“报告旅长,就是那教堂里的柯牧师。”
旅长掉过脸来看看吴参谋长:
“这柯牧师跑来会我什么事?”
吴参谋长生怕自己会脸红起来,赶快笑道:
“唔,这就奇了!他跑来会旅长有什么事呢?”他赶快避开旅长的眼光望着吴刚。
吴刚端正的答道:
“报告参谋长,他们好像说他是为宋保罗的事情来的。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混蛋!”旅长咆哮的喊道,他好久的愤怒这时才发泄出来了,同时在床沿捶下一拳。“他外国人敢来干涉我们的内政吗?去给他说,旅长不见客!这宋保罗的事情是谁也不能保出去的,除非缴款来!”
吴参谋长等他说完,赶快摆着一张认真的关心的脸嘴说道:
“旅长,这事情拒绝了,恐怕会引起外交来的吧?”
旅长忽然一怔,脑子里顿时慌乱了一下,脸色变成铁青,紧紧的望着吴参谋长。
“旅长,我刚才不知怎么竟把这回事情忘记了。”吴参谋长抱歉似的说。“他们教堂,我们是应该保护的。执政府曾经有过这样的通令。自然这保护,连教徒也包括在内。现在柯牧师亲自跑来,事情恐怕有些棘手的吧?”
“啊?”旅长傻头傻脑似的望着他,口里无力地发出这一声。
“是的,旅长!”郑秘书忽然放下烟枪坐了起来,他觉得此刻是正需要他这“智囊”的时候了。见旅长赶快把头掉过来,他便咳嗽了几声,清清嗓子,然后说:
“那还是去年的事情,——那是一个什么县呢,我已记不起来了。——就出过一回这样的事情。好像是谁得罪了一个外国人,就起了交涉,他们兵舰上提出一个哀的美敦书来,限二十四小时怎样怎样,城里面大家都弄得没有办法。果然兵舰就开起炮来了!轰了全城。后来是查办了许多人才完。这是确确实实的事……”
“那么怎么办?”旅长有些茫然了,赶快问。
“我想,旅长还是莫如会他一下的好。”
旅长闭住眼睛想了一下,又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他有点抱怨赵军需他们了:
——唉唉,怎么刚才这样的鲁莽!
他拍拍衣服站起来了,但立刻又踌躇一下,掉过脸来,严厉的问道:
“他会讲中国话么?”
“报告旅长,听说他好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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