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义罢了。一个女孩儿,因为父母信佛,便送到庵里去,自己于佛书并未学过,佛家的宗旨,既然不知道,出家的道理,更是不消说,却囚在那里,如同入了隧宫一般,念那些全不懂得半梵半汉的佛经;什么思凡不思凡,犹可置而不论,只这无意识的生活,是最不能容忍的:跑下山去,也不过别寻一个有意识的生活罢了。(“只因俺父好念经”一段,下至“怎知俺感叹多”,把这个意思,形容尽致。)所以就这篇曲子的思想而论,总算极激烈的;但是一人独唱,全没情节,听戏的人,不能懂得这个意思,却无从照着社会上欢迎这篇戏的程度,来判断新思想的容受。我后来又找出“过渡戏”《一缕麻》是有道理的,这篇戏竟有“问题戏”的意味:细分起来,有几层意思可说:
(一)婚姻不由自主,而由父母主之,其是非怎样?
(二)父母主婚姻,不为儿女打算,却为自己打算,其是非怎样?
(三)订婚以后,只因为体面习惯的关系,无论如何情形,不能解约,明知火坑,终要投入,其是非怎样?
(四)忽而有名无实的丈夫,因极离奇的情节死掉了,他的妻以后的生活,应当怎样自处?在现在社会习惯之内,处处觉得压迫的力量,总要弄到死而后已。
(五)父、母、庶母、女儿间的关系,中表兄妹的关系——
就是中国人家庭的状况——可以借此表见。
总而言之,这戏的主旨,是对于现在的婚姻制度,极抱不平了。在作原文的包天笑未必同我这见解一样,在演成戏剧的人,和唱这戏的人,未必有极透彻的觉悟,然而就凭这不甚精透的组织,竟然很动人感情了。我第一次同同学去看,我的同学,当然受很大的刺激,后来又和親戚家几位老太太去看,回来我问他们道,“觉得怎样?”他们说,“这样订婚,真是没道理。”咳!这没道理一句话,我想听人心里,总有这样觉悟,这点觉悟。就是社会上能容纳新思想的铁证。虽然中国人的思想,多半是麻木性的——不肯轻易因为没道理,就来打破这没道理——若使有人把这没道理说的透彻了,用法子刺激利害了,也就不由的要打破这没道理了。凭这一点不曾梏亡尽的“夜气”,“扩而充之”,不怕不能容受新思想。所以说到改良戏剧的骨子,还不算是绝望。
至于做法场面,一律改革,尤当受人欢迎。因为旧法子处处板滞,处处没趣,在不常听戏的人看来,竟不能分青红皂白,一经改了新式,便能活泼的紧。现在唱戏,有时把旧戏里一枝一节,改变法子,成个新样,听戏的人,总觉分外受用,若是完全改了,死的变成活的了,如何不尤其讨人好。譬如梅兰芳唱《狮吼记》原是古装,怕婆子一场,忽然变成时装了。这样办法,真是矛盾,然而形容怕婆子,总不是古装能做出来的,用时装反觉得格外确切。衣服尚且如此,何况做法排场呢。
至于音乐歌唱一层,就原理而论,戏剧里有歌唱,仍是歌曲的遗传,仍不脱“百衲”的本质,和专效动作的真戏剧根本矛盾。就一般婦孺以及不常听戏的男子而论,歌唱原无所用。然而在街巷里,总听见人顺嘴胡唱,在朋友处,常听见他唱几嗓子,这是为何呢?据我看来,喜欢音乐歌唱,是人性的自然,所不幸者(一)中国可唱的没通俗诗词曲子,(二)歌谣太少了,(三)学校家庭,又全不管音乐,(四)再加上乐器缺乏。为这许多原因,几乎使得中国人和乐曲断绝关系。却又为本能所迫,情不自禁,可就侵犯别处,大嚼戏里的唱了。我以为将来新剧的废唱,是绝对的可能——因为戏里原不能要唱,看戏的人,原不注意在唱,现在所以注重在唱,是一时变态,是别种情形压迫的——但是这四层缺陷,总是要尽力弥补。若不弥补,虽然可能,不过是少量的可能,不过风行一世,不能把大多数的戏,都变成废唱,不能使得人人知道,演剧和唱曲,是不能融合的两件事。
照上文所说,废唱已经比较别种情形为难办,再加上剧本的缺乏,剧场的缺乏,改革戏剧一种事业也是不易做的。虽然不易做,却又是不能不做的急务。好在改革的动机,和社会容受情形,很有可以乐观的地方,只好请有心人勉为其难了。——就乐观的地方看来是那样,就困难的地方看来是这样,所以我以为新剧发生,绝对可能,但总要少需时日,早则三年,迟则五岁。现在是在胚胎期,应当做预备的事业。四旧戏改良
未来的新剧,唱工废了,做法一概变了,完全是模仿人生真动作,没有玩把戏的意味了,拿来和旧戏比较,简直是两件事。所以说旧戏改良,变成新剧,是句不通的话,我们只能说创造新剧。但是在这新剧未登舞台以前——在这预备时代——难道就容那些不堪的旧戏,仍旧引誘社会吗?照我意思,这预备时代的事业,应当分两途做去:为将来新剧打算,是要编制剧本,培植剧才,供给社会剧学的常识;为现在剧界打算,还要改演“过渡戏”才可以导引现在的社会,从极端的旧戏观念,到纯粹的新戏观念上头去。这有三种理由:
(一)现在唱戏的人,十之九不是新剧才,教他做纯粹新戏,绝对的不可能。若是另由别人演做新戏,一时又办不到。在这过渡时代的办法,不妨降格迁就,请这些人多唱“过渡戏”。“过渡戏”虽然不好,总比旧戏高了,总可作将来新戏的引子。
(二)音乐歌曲,放在戏剧里,固是不通,但是当现在他种音乐极不发达的时代,若把戏里歌乐除去了,一般人对于戏剧,便顿然冷淡了许多。若暂且不废歌乐,正可借这歌乐的力量,引导一般人,到新戏观念和思想上来。歌乐和情节,是旧戏的两种原素;旧戏对于情节一层,却极不修饰,“过渡戏”若果注意这件,改造好了,听戏人心里,就要从注重歌乐一方面,转到专重情节,忘却歌乐一方面。这是用音乐的效用,导引他来听“过渡戏”,一转之间,又用“过渡戏”的情节,导引他来容受废唱的新戏。这样做法,看起来似乎曲折,事实上必能很见功效。
(三)创造新戏,比创造新体文学,难好几倍,都因为后者可孤行己意,不必管社会容受的情形,前者却不能对于社会宣告独立。登台说法,总要有人来听,如果没人理,一番事业便无从措手了。为这缘故,有不能不体察社会情形的形势。我们并不是服从社会,是用,就社会的手段,来征服社会。
我这主张,不过因为过渡时代,不能不有过渡的办法,等到新剧预备圆满了,我便要主张废除“过渡戏”,犹之乎现在主张废除旧剧戏了。这“过渡戏”的功用,不过像个过得的桥罢了。我还要劝告演唱“过渡戏”的人,对于思想上,情节上,多多留神,破除旧套,这样才能显出“过渡戏”的过渡效用呢。
到了新剧发生,“过渡戏”消灭的时候,中国式的戏曲,就从此告终吗?我想旧戏到了这时代,总要改变体式,另成一宗;就是从戏剧的位置,退到歌曲的地步。易词说来,从音乐歌唱情节三种混合品,离开情节退到纯粹的音乐度曲。这个极小的范围,是旧戏退一步保守得住的。何以见得?
一、新戏里绝对不容唱的存留,容或有人觉得枯寂。有这样歌曲,可以在演剧之先,或者演戏之后,点缀
一下,以为余兴。西洋舞台上,每当戏剧开幕以前,或两幕之间,总有音乐,正是这个意思。
二、歌曲也是优美的文学,存留着他,可借这体裁,造出许多好文章。
三、戏剧歌曲进化的阶级,大略四层:(一)各样把戏和歌曲独立并存;(二)歌曲里容的把戏的材料,再略带上些演故事;(三)成了戏曲的体裁,故事重了,歌曲反轻了;(四)纯粹戏剧成立,歌曲又退出来,去独立了。这个情形,西洋如此,日本如此,中国已到了第三级,想来第四级也必如此。
但是我要保存的独立歌曲一小部,也不是不待改良的。改良之点有两件:
一、造曲中国乐歌里,实在曲牌太少,还有许多不适用的。总要不为古人所限,自造若干,才能便于使用。歌唱一道,本极复杂,照着数学上combination和permutation的道理,再造百倍二百倍多的曲调,也不穷尽。
二、改乐胡琴是件最坏的东西,梆子锣鼓,更不必说,若求美学的价值,不能不去。笛子却好,月琴也可将就。古乐里的琵琶,不妨再用。若果能采取西洋乐器,像短笛、钢琴、“外鄂林”之类,尤其好了。五新剧创造
我在上文说过,今年今日,尚不是新剧发生时候,现在还在预备期中;将来发生时一切设施,有许多不便揣拟的,姑且存而不论。我暂把预备时代的预备事业,举出几条,奉请有心此道的人做起来。
第一是编剧问题。我起初想来,中国现在尚没独立的新文学发生,编制剧本,恐怕办不好,爽性把西洋剧本翻译出来,用到剧台上,文笔思想,都极妥当,岂不省事。后来转念道,西洋剧本是用西洋社会做材料,中国社会,却和西洋社会隔膜的很。在中国剧台上排演直译的西洋戏剧,看的人不知所云,岂不糟了。这样说来,还要自己编制,但是不妨用西洋剧本做材料,采取他的精神,弄来和中国人情合拍了,就可应用了。换一句话说来,直译的剧本,不能适用,变化形式,存留精神的改造本,却是大好。至于做独立的编剧,更要在选择材料上,格外遵慎。旧戏最没道理的地方,就是专拿那些极不堪的小说作来源,新戏要有新精神,所以这一点万不可再蹈覆辙。材料总要在当今社会里取出;更要对于现在社会,有了内心的观察,透彻的见地,才可以运用材料,不至于变成“无意识”。我希望将来的戏剧,是批评社会的戏剧,不是专形容社会的戏剧,是主观为意思,客观为文笔的戏剧,不是纯粹客观的戏剧。
将来新剧本,尤要力避文笔粗率。这个毛病,是中国文人的通病,我恐怕将来的新剧作家,免不了这样。剧中人的心情,总不可爽爽快快,自己道出来。在旧戏里一唱了之,真弄得索然兴尽,新戏虽没有唱,却可以造出一个对面人,来说白一番;这样固然省事,价值可算没一点了。拿小说作比喻,《水浒传》里的宋江,《红楼梦》里的刘姥姥,骨子里何等诈变,外面却专避诈变,却又使得读书的人处处觉出诈变,这种笔法,精细极了。曹雪芹常常替贾宝玉林黛玉说出心里的层次,有人说道,“这两人的心理太曲折,不能‘曲喻’。”我说:“若是曹雪芹文笔更好一层,可就能‘曲喻’了。”我希望将来新剧本,全用“曲喻”,不用“直陈”。就引动观者兴趣而论,就文学的价值而论,是不得不然的。
第二是新剧主义的鼓吹,现在一般的人,对于新剧的观念,全不曾有。忽然新剧发生,容受上总要困难的。所以应当有个鼓吹新剧主义的机关,把旧戏所以不能存在的道理,尽量传布。一面作概括的讨论,通论旧戏的情形:一面作分别的批评,就每出戏批评去;再把新剧的组织,新剧的思想,新剧的精神,张旗擂鼓的道来,使得社会知道新剧是个什么东西,可就便于发展了。等到将来新剧发生,这种机关,也是要的,因为新剧组织,总要精密,寓意总要深切;在薄于思想力的中国人看起来,恐怕有许多误会——就是不懂——非来“面命”“耳提”不可。我觉得中国人看西洋的问题戏,不但不能用批评的眼光,来解答这问题,并且不知道戏里有什么问题——这都因为脑筋浑沌。所以在新剧没发生时,这个机关是“宣教师”,“急先锋”,在发生以后,是“良师诤友”。六评戏问题
戏评对于戏界影响的大,原不消说,但是看到现在北平的戏评界——中国的戏评界——真教人无限感叹。姑且举几件最不满意的情形:第一是不批评。这是中国人的通性,只会恭维人,骂人,却不会批评人。说他好,就满纸堆砌上许多好字眼,说他不好,就满纸堆砌上许多坏字眼;只有形容——不称实的形容——没有批评。批评原不是容易做的,总要有精密的思想力才可,否则,空空洞洞,浮浮泛泛,焉得不说些支吾铺张的话——支吾,铺张,就是不批评。第二是不在大处批评。每天报上登的戏评,不是说“某某身段好”,就是说“某某做工好”,再不就是说“某句反二簧唱得好”,“某句西皮唱得好”,从来少见过论到戏里情节通不通,思想是不是,言语合不合的。这样专在小地方做工夫,忘了根本,如何能使得戏剧进化?第三是评伶和评「妓」一样。以前的人,都以为优倡一类(文人也夹在里头),就新人生观念说来,娼「妓」是没有人格的,优伶却是一种正当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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