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问题发端 - 说“广陵之曲江”

作者: 关鸿3,276】字 目 录

余少读《文选》,至枚乘《七发》之赋曲江潮,为之神往,窃思何日得见此海天之大观耶?二十余年间,西游欧洲,南居岭外,终不得一睹子胥之波臣。民国十七年秋,羁旅上海,于仲秋既望往观于海宁,然后知枚生之辞,华而未尝无实,铺张而恰中事情也。归途坐小舟,遵江溪,景物清新,心旷神怡,窃意楚太子何事如彼头巾寒酸气,告以巨观,曰病未能,告以孔墨,乃霍然愈?于是益觉枚生所称曲江之潮非浙江潮莫当,而所谓“广陵之曲江”一语,更不能释然于心矣。后来稍稍询之治地理者,广陵之称,终不可解。今北都再危,忧愤忘事,爰检屈辞,遂及枚赋。旧情既萌,獭祭群书,卒得证据,涣然冰释矣。谨写其解如下:

以曲江为浙江者,朱竹垞也。既以曲江为浙江,遂似不得不以广陵为钱塘之城。(见《曝书亭集》卷三十一,《与越辰六书》。)以广陵为近世所谓扬州城者,汪容甫也。既以广陵为扬州城,遂似不得不以曲江当甘泉县之小水。实则广陵正是后之广陵,曲江亦即后之浙江,事在易而两君求之难矣。

地名,人为者也,可同名,可移徒,可讹谬。地理,自然界之事实也,人不得而改易,故论地当以自然事实为先。今浙江之潮,诚世界希有之大观,必入海之口为胃形,然后能成此奇迹。今世上有此现象者,钱塘江之外,仅南非一大川类似。若从汪氏说,以曲江为北江,则必二千年前,扬子江入海处与今日形状大异,镇江以下皆在海中,然后可也。夫崇明岛至宋始大,今日东海海塘之筑始于明代,固为熟知之事实。然谓西历纪元第二世纪中,即枚乘生时,长江入海处与今日情形如此大差异,诚不可能,区区二千年,在历史上固然久远,在地质史上乃不成一单位。且浙江潮固历代著名者,若扬子有同类之潮,枚乘之后不便即无称道之者,歌咏之者。李善注固以曲江为扬子江者,乃不得不引山谦之《南徐州记》,《南齐书·地理志》,以佐证之。然所引仅谓有江涛耳,与《七发》所形容者迥别。今扬子江潮犹及芜湖,然非浙江潮之类也。枚乘固云,“通望乎东海”,则观潮处必东近海口,设以扬子当之,亦必如今日海门以下,非扬州镇江之形势也。又云:

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渺渺,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诚奋厥武,如震如怒。

则俨然今日浙江潮之画图也。郦道元,古代地理学之第一权威也。其序地理,虽不能尽由目验,亦皆折之事实,绝非抄袭史传,排比文词者可比。其注江水,虽庐江郡以下自宋已阙佚,然其注浙江则云:

常以月晦及望尤大,至二月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余。吴越春秋以为子胥文种之神也。昔子胥亮(忠)于吴,而浮尸于江,吴人怜之,立祠于江上,名曰胥山。吴录云,胥山在太湖边,去江不百里,故曰江上。文种诚于越,而伏剑于山隂;越人哀之,葬于重山。文种既葬一年,子胥从海上负种俱去,游夫江海。故潮水之前扬波者伍子胥,后重水者大夫种。是以枚乘曰:“涛无记焉。然海水上潮,江水逆流,似神而非,于是处焉。”

郦君明明以枚乘之曲江为浙江,汪氏舍此说,而乞灵于《南齐书》志、《南徐州记》,诚忘轻重。且“曲”“浙”本一词,其音变甚明。今按之地形,征之字义,曲江潮之必为浙江潮,无可疑也。

广陵一名始见于《史记》六国表,慎睹王二年,即楚怀王十年(西前319),“城广陵”。此当由灭越而起,前此十余年,越为楚灭,故今城之。史记此处固未示吾人以广陵之所在,然《项羽本纪》云: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

是时项梁“举吴中兵”,而召平渡江拜之,则广陵之在江北明矣。且据上文所引史记两事,广陵自战国即为重镇,不容钱塘江上又有一小邑,用夺其称。自汉以来,广陵为邑,为国,为郡,斑斑可考。今按之沿革,广陵城之必在江北,为近代所谓扬州城之前身,又无可疑也。

广陵城既必在江北,曲江潮又必然浙江潮,则“广陵之曲江”一词其不词乎?于是清帝弘历曰:

《七发》之作,不过文人托事抒藻之为,如子虚亡是,骋其赡博。非必若山经地志,专供考资者之脉络分

明也(引见王先谦本《水经注》卷首)。

此语胡涂之极!子虚亡是,固可空托,若言实在地名,则不能乱说,乱说必为时人所训。昆仑玄圃,神话中之地名也,故屈平可以肆用之,然云梦息慎,则实际地名矣,司马长卿设子虚亡是,然不能言“齐之云梦”“楚之息慎”也。然则“广陵之曲江”一词,必为汉惠文时通行之语,或可通之称。今宜寻其所由。若不然者,则《七发》必后人书矣。

以为广陵国不涉江南者,乃误读汉地理志之故。汉志郡国皆哀帝元始二年制,与前此之郡国分合不同。汉志中之广陵国境,乃成帝继广陵王胥之绝嗣,重立广陵孝王子守以后之分土。元始二年,在王位者为守子弘,此时广陵王国早失在江南之鄣郡,不止会稽而已。弘历以汉志之广陵国境论枚乘时事,其疏已甚。又《史记》褚少孙补《三王世家》记元狩六年广陵王胥受封之策曰:

首页 上一页 1 2下一页末页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