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盒说。东方人和达奥得接过它,点上了一根。
“你呢,先生?”
丹尼尔摇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可今天是我的安息日,我不能碰火。”
老人看了池一眼,看见了他头上的祈祷帽,点点头。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小碟干无花果,等他见到丹尼尔满意地嚼上了一个,才重新坐回床垫上去。
“我何德何能有此荣幸让你们登门拜访?”
“我们来和你谈谈你女儿,先生。”丹尼尔说。
“我有三个女儿,”老人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三个儿子,一大群胖孙子。”
比达奥得说的少一个女儿。
“你的女儿菲特玛,先生。”
瑞斯马威的脸一下子变得空洞,原来就没有表情却很协调的五官变成了麻木不仁。
丹尼尔放下咖啡杯,取出照片,拿给瑞斯马威看,老人却装没看见。
“她是昨晚被发现的。”丹尼尔说,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瑞斯马威的手指张开,抓起咖啡杯,没喝就又放下了。
“我有三个女儿,”池说,“萨哈、哈迪亚和萨尔维。没人在外面闲逛。三个儿子也一样。”
木头门背后的“嗡嗡”声大了些,变成了真正的谈话声——急促、受了惊吓的女人说话声。男人的反应不很明显。随后一声低沉的呻吟变成了高声的哭声。
“她失踪多久了?”丹尼尔问。
瑞斯马威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喝咖啡,用骨节粗大的长手指敲碎一颗杏核,他取出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安静!”老人大吼道,哭泣声消失了,变成一种不自然的静寂,只有一声用力掩盖的啜泣打破了这种静寂。
丹尼尔又让他看照片,捕捉住了他的眼神,有一会,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痛苦、恐惧——掠过那张风霜的脸。但无论那究竟是什么,都已经迅速消失了,瑞斯马威在胸前叉起手臂,从侦探们的脸上一一盯过,沉默而静止,像座石像。
“先生,”丹尼尔说,“我很难过要告诉你这个消息,菲特玛死了。”
没有反应。
三根没抽过的烟冒着烟,缓缓升上房顶去。
“她被杀害了,先生。手段很残暴。”
长久得让人发疯的沉默,每一个轻微的响动和呼吸都震耳欲聋。然后他说:
“我有三个女儿。萨哈、哈迪亚和萨尔维。没人在外面闲逛。三个儿子也一样。还有很多孙子。”
东方人小声咒骂了一句,清清嗓子,说:“这是一桩极为残忍的杀人案。多处刺伤。”
“我们想找出是谁干的。”丹尼尔说。
“好为她报仇。”东方人补充说。
说错话了,丹尼尔想,复仇是这个家族的特权。暗示他们一个外人能为她复仇,说好听点,是无知,难听点,是侮辱。他看着东方人,几乎不可察觉地播了摇头。
大个子耸耸肩,开始盯着房间里各处看,躁动不安。
瑞斯马威怪异地微笑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摇晃,仿佛阴魂附体一样。
“你能提供的任何情况都很重要,先生,”丹尼尔说,“比如任何可能对菲特玛下这样毒手的人,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伤害她。”
除了你和你儿子以外的任何人……
“也许是有坏人影响着她,”达奥得说,“可能有入想教她学坏。”
这似乎又是一句错话,因为老人的脸愤怒地皱了起来,他的手也开始抖。他更加用力地按住膝盖,避免露出脆弱的样子来。他紧闭双眼,继续摇晃着身体,比刚才更加难以琢磨了。
“瑞斯马威先生,”丹尼尔更有说服力地说,“没有一个年轻姑娘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瑞斯马威睁开眼,丹尼尔仔细地审视着这双眼睛。眼睁与他杯中的咖啡同色,眼白蒙着一层不健康的灰色。如果眼睛是灵魂的镜子,那么这两面镜子反射出的是饱受疾病、辛劳和记忆的痛苦折磨的厌倦的灵魂。要么他看到的是负罪感?丹尼尔怀疑着——沉默的堡垒将老人的感受与心灵隔绝开来了。
会说话的眼睛。但你只依据这种沉默的语言是破不了案子的。
“告诉我们你所了解的事,先生,”丹尼尔强忍住不耐烦说,“她离开家时穿着什么,戴着什么首饰。”
瑞斯马威的肩膀茸拉了下来,头垂着,仿佛他的脖子突然负担不了重荷了一样。他双手捂住脸,又摇晃了一会,然后自己站起来,仿佛抗拒的心理给他加足了能量。
“我有三个女儿,”他说,“三个。”
“犟脾气的老混蛋,”东方人说,“不过好歹还看了照片一眼。我们只能看看那些女人会说什么了。”
他们站在土路边上,离房子有几码远。哭泣声再次响声,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我们可以试试,”丹尼尔说,“但这会违犯他们家的规矩。”
“让他们家的规矩见鬼去吧。没准就是她家里的一个干的,丹尼尔。”
“问题是,约瑟,他们家的规矩让我们不可能得到任何消息。不经过父亲的允许,没人会和我们谈话。”
大个子朝地上唾了一口,在自己手心里捣了一拳。
“那就把他们抓回去。在牢里呆几个小时,我们再看看他那该死的规矩还在不在。”
“这就是你的打算,嗯?把受害人的家人逮起来。”
东方人想说什么,然后驯服地叹口气笑起来。
“好吧,好吧,我在胡说八道。真是古怪,这家伙的女儿被杀了,可他冷得像块冰一样,假装她从来没存在过。”他转向达奥得:“你们的阿拉伯文化就是这样的吗?”
达奥得犹豫着。
“是这样的吗?”东方人又逼问一句。
“在某种程度上。”
“什么意思?”
“对穆斯林而言,贞洁就是一切。”达奥得说,“如果她父亲认为菲特玛失去了她的贞操——即使他只是疑心——他就大可以把她逐出家门,开除她的教籍,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把她杀了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东方人说。
“我不认为这件事是一种家庭纠纷,”丹尼尔说,“那老人很痛苦。看到他们生活的方式之后,我昨天提到的几个因素似乎更正确——瑞斯马威一家是守旧派。他们是否处决了一个女儿呢?在一个村子里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几个兄弟很快地杀死她,为了表明家族的荣誉得到了维护。这事可能是半公开地进行的。但把尸体搬走、抛弃掉,让外人看到,还有分割尸体,都太不可恩议了。”
“你是在假设,”东方人说,“说文化能胜过疯狂。如果的确如此,我们早就被人类学家取代了。”
瑞斯马威家的房门开了,安沃走出来,擦着眼镜,他重新戴上它,看见他们,就赶忙进屋去了。
“那是个奇怪的人,”东方人说,“他的兄弟们去工作了,可他在家。父亲也把他放逐到女人堆里去。”
“我同意,”丹尼尔说,“你不能指望他会露面——如果不是为了侍候他父亲,他是不会出现的。让他进去和女人们呆在一起——仿佛他是为什么事受惩罚似的。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伊利亚斯?”
达奥得摇摇头。
“一个施行刑罚制的家庭。”丹尼尔替他说出来。
“他看到照片时一点也不惊奇,”东方人说,“他早就知道菲特玛出事了。我们干嘛不问问他耳环的事?”
“我们会问的,但咱们得先观察他一阵。还得竖起耳朵听。你们俩去村民中间转转,多了解点他家的事。看看你们能不能发现菲特玛离家出走或被赶走的原因。她的叛逆行为的具体特点。问问她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人能描述那副耳环。那个叫纳西夫的女人怎么样,伊利亚斯?你觉得她还会有所隐瞒吗?”
“有可能。但是她的确处境艰难——一个寡妇,在社会中极易受到攻击。我来看看我再去找她之前还能从别人那儿得到什么。”
“好吧,不过别把她忘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一次秘密的会面——在购物途中,或者用其它办法。”
瑞斯马威家中传来一声大叫。丹尼尔看着那所没装饰过的房子,注意到了房子周围的空地。
“没有邻居,”他说,“他们离群索居。与人群隔绝必然让人嚼舌头。看看你们能不能听到点什么。给施姆茨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哪个她家的人出现在某份案卷里。还得盯着她另外两个兄弟。就我们所知,他们正在上班,太阳落山之前不会回来。在他们到家之前截住他们。如果安沃离开家,也去和他聊聊。不屈不饶,但要保持尊重——别逼得太紧。直到我们有充分了解之前,每个人都是潜在的信息来源。祝你们好运,如果你们需要我,我就在圣救世主修道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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