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 第三节

作者: 曹禺3,945】字 目 录

夜晚,孩子都睡着了。李太太坐在桌边缝着小四的衣服,李石清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她对面发呆。他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李太太:(抬起头,轻声地)冷么?

李石清没有动。

李太太:(忽然想起)你的皮大氅呢?

李石清看了她一眼。李太太盯视着他,急切地。

李太太:怎么,你是不是又把皮大衣当了,啊?

李石清:(突然地)你嚷嚷什么!

面对丈夫隂沉的脸,李太太委屈地低下头。

李石清:(咳了一声,缓和地)今天你牌打的怎么样?

李太太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李石清:你怎么不说话,输了?赢了?

李太太仍然没有回答。

李石清:你哑巴了吗?我问你话呢!

李太太:(终于拾起头)石清,我不想再去了。

李石清:你又输了?“

李太太望着他。

李石清:我给你的一百块钱都输了吗?

李太太还是望着他。

李石清:(气了)你怎么能输这么些!

李太太:(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委屈,落下眼泪)我不去打牌,你偏要我去打,我听你的话,陪着那帮有钱的人打大牌,我心里急,我怕输……

李石清:急,都是一样地打牌。你着什么急,你真,真不见世面。

李太太抽泣了。

李石清:(更加气)哭!你就会哭!哭顶什么!顶个屁!

他从怀里掏出皮夹,取出一叠钱。

李太太:(害怕地)不,你别再给我钱了,我不要钱。

李石清:你说什么?

李太太。石清,我实在受不了,那不是我们玩的地方,那些人……

她不想说下去,但是李石清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李石清:你用不着说,我比你清楚,那帮东西!

李太太:那你干吗还非要我去呢?拿着这样造孽的钱陪他们打牌。你想想,小英儿要上学,小四身体又弱,芳儿连件象样的过冬的衣服都没有……

李石清:不要再说了,我难道不知道咱们穷,我心里就不难过。我恨,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好爹,生来有钱,叫我少低头,少受气!现在,我四十多的人,成◆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天的弯腰、鞠躬,一个个地奉承,一个个地拉拢,一个个地巴结,我,李石清,一个男子汉!

李太太:(心疼地)石清,你不要难过,不要丧气。我明白你,你在外面受了许多委屈……

李石清:(打断她)我不难过。(他猛地站起来,困兽似的在屋里走了几步,睁着一双满是红丝的眼睛)我才不难过!我要破釜沉舟地跟他们拚,我要狠狠地出口气,我要硬得成一块石头,决不讲一点人情,决不可怜人,决不……

他突然停住了,对着床上的孩子望去。

床上,四个孩子睡的正香,发出均匀的无忧无虑小小的鼾声。李石清深深地透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柔和了,他坐下来,一动不动地和李太太两个人,默默地长久地望着。

响起了舞厅的音乐声。

在昏暗中,挤集着许多人。起先除了人们闪烁的眼睛,因为笑而露出的发亮的牙齿和一张张白的异样的脸,什么也看不清楚;接着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这是各色各样的人在舞厅里如痴如狂地跳着。

乐队一曲接着一曲。女人的衣裙在幽暗中飘蕩,旋转,整个舞厅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在人群中,一束强烈的光突然照在一个人身上,那是陈白露。她的头发正扬起来,象一个光环,罩着她那亢奋的忘却一切的脸。她的眼睛时尔烁烁发光,时尔充满了迷离的神色。她消失在隂暗处,一会又舞进了虹光中,多少双眼睛在跟随着她。

她意识到这一切,她笑了,头微微昂起。潘月亭更加紧地搂住她的腰枝,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她放声大笑起来。

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坐着一个男人,一个青年,他也在注视着陈白露,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然而,他的目光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混杂着震惊、痛苦、失望、同情,象看着一个陌生人,然而又象是……

晃动着的肩、背、头颈,在他眼前飘过去。……那是一个十分稚气的小姑娘,坐在一棵大树下。绿色的浓荫,绿色的田野,绿色的雾一般的空气。一缕笛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少年的方达生坐在她的对面,闭着眼睛,轻轻地吹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照在竹均——还是小女孩时的陈白露的脸上,就象是她的眼睛在调皮地一明一暗地闪着。

挂在树枝上的两个书包,微微地摇来摇去……

掌声。音乐停止了。舞厅里灯光通亮,如若白昼。

陈白露脸色绯红,笑着向这边走来。一路上,有人请她喝酒;有的女人抱住她親吻;她随意地拍了拍一个老头的脸蛋儿,向远一些的桌子递着飞吻。

她终于走到方达生面前。方达生慢慢地站起来。

陈白露:(依然笑着)你好客气呀,坐吧。

方达生没有坐。

陈白露:我让你坐下。

方达生坐下来。他不说话,只是久久地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陈白后瞟了他一眼,慢慢地拿起一杯酒。向着方达生举起。

陈白露:你还要这样细细地看我很久吗?

说着她把酒一饮而尽。

陈白露:(有心难为他,自然也因为他的态度使她不愉快)这地方怎么样?好玩吗?

方达生:(闷声地)好,好玩。

陈白露:那你为什么不玩玩。

方达生:你知道,我不会跳舞。

陈白露:(“叭”地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站起身,走到方达生面前)我来教你跳,我可是这地方跳得最好的一个。

方达生:(忙不迭地摆手)不,不,千万不能。

望着他那副尴尬的样子,陈白露忍不住笑出声。

张乔治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张乔治:哟,露露,这么親热,让我想想,我们见过面。

陈白露:(好笑地)见过?

张乔治:当然见过。

他费力地思索着。方达生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张乔治:(恍然大悟的样子,高声地)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们同船一块从欧洲回来的。(用力握着方达生的手,非常热烈)啊,好极了,好极了,请坐。

方达生:(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陈白露)竹均,这是……

张乔治:竹均?不,不不,老朋友,你弄错了,她叫白露,她是这儿顶红顶红的人,她是我的——(他親昵地把手搭在陈白露的肩上)嗯,是我所最崇拜的红人!

方达生忽然站起来,望着陈白露。

方达生:(断然地)竹均。我想出去透透空气。

已经很晚了。家家户户门户紧闭。黑幢幢的大楼,只有很少几扇窗户里透出灯光,象一只只孤独的眼睛。咖啡馆的老板娘关掉了一盏盏灯,唱机也停了。但街头,生意仍然在进行。

两个女人站在一条巷子口拉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说话。卖鸟豆、肥卤雞和糖墩的小贩,各自拖着粗哑了的声音,悠悠地喊着。一个卖辣萝卜的,嗓音清脆,叫卖:“小刘庄的萝卜,不辣管换!……”

陈白露和方达生从昏暗的马路上走了过来,此刻,陈白露的心情似乎是欢悦的。她大口地吞咽着冰凉的空气,不时地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闪烁着星光的深秋的夜空。

陈白露:(情不自禁地)多美啊,你看,你看见了吗?

方达生:什么?

陈白露:星星!好久没有看到过星星啦,多有意思!(忽然地)你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喜欢星星。

方达生:记得。(回忆起来)那时候,晚上,常常是……

陈白露:(并没有在听方达生,她的眼里显出一种梦幻的神色,耳语一般地)夜,并不,并不可怕,因为,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两颗美丽的星……

方达生:你在说什么?

陈白露:(仿佛被惊醒)哦,没什么,一个人曾经对我这么说。(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是个诗人。

方达生沉默了,悄悄地注视着陈白露若有所思的侧影。象是要摆脱掉什么,陈白露将长发一甩。

陈白露:(转向方达生)你饿吗?

方达生:(诧异)饿?干什么?

陈白露:(带着突如其来的兴致,拉住方达生的胳膊)走,咱们吃碗馄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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