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 第四节

作者: 曹禺3,748】字 目 录

意的?

陈白露:(冲口而出)为什么不呢!我一个人闯出来,不靠親戚,不靠朋友,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到了现在,我不是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得意:

方达生:你以为你弄来的钱是名誉的么?

陈白露:(吃吃一笑)可怜,你这个书呆子,你知道什么叫名誉:我这儿很有几个场面上的人,银行家、实业家,假若你认为他们的职业是名誉的,那我弄来的钱要比他们还名誉得多。

方达生:可你这样的做法——

陈白露:我怎么样!我爱钱,我想法子弄钱,可我没有把人家吃的饭便抢到自己的碗里,我没有挖空心思骗过人,害过人,我的生活是别人甘心情愿维持的。因为我牺牲过我自己,我对男人尽过女人最可怜的义务,我享受着女人应该享受的权利。

方达生:(望着陈白露明灼灼的眼睛)难道你就不需要一点真正的感情,真正的爱?!

陈白鼠(略带酸辛)爱,什么是爱情?(她看了方达生一眼,疲倦地微微笑了笑)你真是个孩子。

她向前走去,他们不再说话了,各自沉浸在翻腾的思绪之中。陈白露把皮大衣更紧地裹在身上。忽然,她站住了。

方达生抬起头。

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些披着报纸麻袋的人,瑟瑟地紧靠着墙根,挤在一起。在黑暗中,如同一片鬼影。

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里,生命正渐渐让位给死亡。

方达生呆住了,他向前走了两步。陈白露突然厌恶地扭转身,要走开。这时,响起了一个声音:“陈小姐!”

陈白露不由回过头,茫然地四下看着,就从那群“鬼影”中,走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人。他摇晃着,在陈白露面前站住了。

那个人:(嘴chún微微地动了动)陈、陈小姐。

陈白露惊愕地看着这张可怕的脸,她终于认出了,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募捐会上,走到她面前,说“親你一下”的年轻人。现在,在这张脸上已经难以分辨年龄了。

那个人:(索性无赖地)白露,给点儿吧,我这儿给你跪下了。

他“扑咚”跪在地上。

陈白露向后退了一步,她感到恶心,慌张地打开皮包,掏出两张票子,扔在地上。

那人一把抓过钱,连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几乎就在路边,一个小铺子还亮着灯,他冲了进去。

在小铺里,颤抖的手把钱递过去,于是,一个人往那几乎已是透明的胳膊上扎了一针。一针劣等的吗啡。立刻,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忘记了。

马路上,那些身上披着报纸与麻袋,一刻也忍受不下去的人,把陈白露围住了,伸出一只只瘦得叫人害怕的手,疯子般地:“小姐,太太:给点儿,给两个把!”

陈白露眼睛里充满着恐惧,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方达生。

正在这时,一辆汽车揿着喇叭,风驰电掣地开过来,在很近的地方猛然刹住。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刹那间,“鬼影”消失了。就象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大街空蕩黑暗,只有陈白露和方达生孤零零地站立在马路中间。

车灯照在他们身上。车夫打开车门走下来。

车夫:陈小姐,潘经理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白露走上旅馆的楼梯,方达生跟在后面。她走在门廊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茶房王福升在她身后出现,紧追了两步。

王福升:(手里拿着一叠帐单)陈小姐!

陈白露:(站住)干什么?

王福升:您的帐单。

陈白露:(蹙起眉毛)你没看见我有客么?

王福升瞟了一眼方达生,躬了躬身子。

王福升:是,小姐。是潘四爷让我把帐条交给你,他老人家已经把帐都还了。

陈白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那叠帐条。

王福升:小姐。

陈白露:还有什么事?

王福升:您屋里来了不少客,呆了一晚上了。

陈白露:谁?

王福升:顾八奶奶、刘小姐、胡四爷……

陈白露:(一摆手)行了,知道了。

她疲倦地合上眼睛,又慢慢地睁开。

陈白露:现在几点?

王福升:已经两点来钟了。

陈白露:(自语地)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王福升:(向陈白露的房间溜了一眼)在这儿,又是吃,又是喝,有的是玩的,谁肯走?

陈白露:(突然笑了笑)是哇,这儿是他们玩的地方。

她扭身向房间走去,在快到门口时。

方达生:竹均,我不想进去了。

陈白露站住,缓缓回过头。

陈白露:怎么,你要走么?

方达生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车票。

陈白露:(拿过车票,原来是两张)你真的买了两张——哦,连卧铺都有了。(笑了一下)你想的真周到。

她把车票撕成两半,扔在地下。

方达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白露默默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车票。片刻,她抬起头——一个盛装的美丽的女人,孤单地站在旅馆的走廊上,目光中含着恳求。

陈白露:(轻声地)别走,住两天,陪陪我。

房间的门突然敞开了。满屋的人大声嘻笑着,站在门口的顾八奶奶一眼看见了陈白露。

顾八奶奶:(乐得声音都走调了)露露,宝贝儿,乐死我了,我受、受不了了,哎哟……

刘小姐:(也看见了陈白露)白露,快,快来。顾八奶奶要和胡四唱《坐楼杀惜》呢!

胡四:(烟容满面,一脸油光,拿着一块手绢,扭扭捏担地走了两步)台步要轻,眼神要活翻,出台口一亮相,吃的是劲儿足,就这样……

一阵哄笑,喝彩。

大丰银行的走廊里,经理室的门打开了。潘月亭彬彬有利地陪着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走出来,向大门口走去。

李石清趁机溜进了经理室。

他紧张地在一张钢制的大办公桌上略翻了一下,瞥见当中的抽屉上挂着钥匙。他立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机密的房产抵押的合同。他飞快地读着,额头上青筋突突。

传来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砰”地关上抽屉,呆立在那儿。

潘月亭走了进来。他先是诧异,接着,立刻发现抽屉上的钥匙在晃动着。他的眼睛顿时喷出火来。

面对潘月亭残忍的目光,李石清本能地想躲避,想逃走,但,他咬住牙,没有动,正视着潘月亭的眼睛。

突然,潘月亭的脸色不可思议地平和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雪茄,李石清掏出火柴为他点烟;接连两根火柴,划亮即灭了。潘月亭拿出打火机自己把烟点燃。

他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指着一张沙发。

潘月亭:请坐。

李石清不动。

潘月亭:(平静地)你很关心银行的大事。

李石清:(硬逼出话来)我是真心实意地为经理效劳。

潘月亭:哦?

李石清:(索性)现在银行把最后一大片房地产抵押给友华公司,有了现款,又立刻宣布盖大丰大楼。

潘月亭:怎么样?

李石清:石清打心眼儿里佩服经理的气魄。前几天市面上风传银行的准备金不足,现在过去了,很少有人提款了。

潘月亭:石清,你聪明,也能干,真有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

李石清:(紧接)石清还有一张嘴,对不该说的事,就是哑巴。

潘月亭:(眉毛一挑)好!痛快。银行刘襄理要调动,你立刻补上,做我的襄理。

李石清突然向潘月亭蹲身请安。

李石清:士为知己者死。经理,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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