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露:(同样畅快地)是啊,总算找到一块清静的地方。(她把头向后一仰)真舒服啊!
方达生:在我那里,就更好了你知道吗?冬天的田野,一片白,和天都溶在一起了。你会感到一个人,是多么自由。
陈白露眯起眼睛望着天空。
陈白露:是啊,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方达生望着沐浴在冬日阳光中的陈白露宁静的侧影。
方达生:竹均,你真美,这个时候,你才美。
陈白露睁开眼睛,面对方达生凝视的目光,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方达生仍然目不转睛地向陈白露望着。
方达生:(恳切地)跟我走,竹均,到乡下去……把小东西也带去,她可以在那里读书。
陈白露突然站起来。
陈白露:来,咱们去蕩秋千吧!
游乐场,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晃。
陈白露一边笑着,一边站了上去。她两手抓住绳子,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蕩起来。秋千越蕩越高。
方达生仰头望着。
陈白露散开的长发随风飞扬。
背景上,远处的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烁。响起了钟声:当、当、当……钟声越来越响。
方达生的喊声:“小东西!小东西!……”
陈白露从门外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看见,窗子打开着,方达生探身在窗外,向下面张望。
陈白露:达生!
方达生:(猛地回过头)竹均,你刚才上楼来看见小东西了吗?
陈白露:她不是在屋里吗?
方达生:不,这儿没她,你来,快来!
陈白露跑向窗子。
方达生:(指着远处)你看,你看那边。
陈白露:哪儿?什么?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方达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无力地垂下来。
方达生:看不见了!他们把小东西带走了。
陈白露:(不相信地看着方达生)你说什么!
方达生:真的,我看见的,两三个男人夹着她,一晃就没有了。
陈白露转身飞快地跑进卧室。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又跑到另一间屋子,同样是空的。她在房间里寻找,然而没有任何痕迹,就象小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她瘫软地坐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地板,一滴愤怒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方达生:(走到她身边,蹲下,震动地)怎么,你哭了?
陈白露没有说一句话,狠狠地抹去了那一滴挂在腮边的眼泪。
……一辆汽车停在报馆门口,陈白露从车里面下来,匆匆地走进报馆。
……方达生穿过一条破旧的小街,他不断地四下观望着。
……陈白露从一家事务所里走出来,面色疲惫而隂沉。
……两个妖冶的女人从一座小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向方达生招手。方达生厌恶地扭过头,走开了。
……在一个街口,方达生远远地看见了陈白露的身影,他飞快地向她跑去。陈白露默默地注视着他。方达生在她面前站住了,沮丧地垂下头。
陈白露和方达生无言地并肩走着。
天空隂暗。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在嘈杂的街道上,在偌大的灰色的城市里,显得那么渺小。
夜晚,约摸十二点钟了。
宝和下处的大门口。贴着“南国生就美佳人,北地天然红胭脂”的对联。中门框上是“桃源佳境”的横幅。门前两三个女人指指点点,挤眉弄眼。她们身后墙上的乌光红油纸,上面歪歪地涂了四行字:“赶早x角,住客x元,拉铺x角,随便x角。”
沿街,有哼一两段二簧的漂泊汉,有唱曲的姑娘,有租唱话匣子的,卖花生、栗子、热茶雞蛋的……在这条胡同里,充满着各种喧嚣、叫卖、女人诟骂、打情卖笑的声浪。
一个唱“数来宝”的乞丐,打着“七块板”,边走边唱着:
嘿!紧板打,慢板量,
眼前来到美人堂,
美人堂前一副对,
能人提笔写得详……
宝和下处院里一个小屋门口。门上挂着。满染黑污的对联:“貌比西施重出世,容似貂蝉又临凡”;上面横挂着“千金一笑”。在门上还悬着一个镜框,嵌着“花翠喜”三个字。
翠喜,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满脸涂着粉,前额故意掐出一排花瓣似的紫痕,站在门’口,招呼着离去的客人。
翠喜:(扬起声音)明儿见,胖子!你明儿个一定来“回头”啊!……
传来胖子和他朋友的嬉笑声。
竹板提提挞挞一阵响,乞丐走过来。
乞丐:(用本来的苍老的声音)单班的,老板们,可怜可怜我瞎子吧。
翠喜:去,去去,别在这门口吵殃子!(她把嘴上ǒ刁着的烟头扔到地上)去,给你个烟卷头抽。
乞丐立刻捡起烟头。
翠喜:咦,这年头改良啦,瞎子看见烟头就伸手。
乞丐:我一个眼儿瞎,回见,大老板。
乞丐转过身,向别处去了,竹板又响起来:
一步两步连三步,
多要卖菜少卖铺,
黑脸的喝茶白脸的住
翠喜回到屋里。这是一间狭小隂黑的屋子。她走到铁炉前,拿起坐在炉子上的水壶,看了看火。
进来一个小矮子,提着一小桶煤,他把煤放在门边,走到方桌前,拿起桌上的角票数了数,然后,翻着白眼看看翠喜。
翠喜:你看嘛?小顺子。
小顺子:(有些结巴)这是那胖……胖……胖子给的。
翠喜:你嫌少?人家留着洋钱置坟地呢。
小顺子:(摇摇头)都……都交柜么?”
翠喜:不都交柜,掌班的印子钱一天就一块,你给?
小顺子:可你……你吃嘛?
翠喜:还用着吃,天天喝西北风就饱了。(低头楞神,忽然想起什么,向小屋走去。在小屋门旁挂着一面又小又破的镜子,她停住照了一下)不成了,人过时喽。
翠喜走进小屋。床上躺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旁边一个小姑娘脸朝墙挤在一边。
翠喜:小翠,你还不起来。你再不听话,(小姑娘没有动)咳,这死心眼儿的孩子!(她拿起一件破棉袄,盖在小姑娘身上,一边念叨着)我跟你说,你在老姐姐我的屋子里搭住这三天,也是咱们姐妹们的缘份……
小姑娘慢慢地回过身,这是小东西。然而,已经完全象变了一个人。她的脸消瘦、隂沉、木然,目光冰冷。
翠喜:(继续说着)我不是跟你妹妹瞎“白货”,我从前在班子的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红唱手,白花花的千儿八百的洋钱也见过多;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岁数大了点,熬不出来,落到这个地方……我告诉你,親妹子,你到了这个地方来了,你不用打算再讲脸。
小东西抬起眼睛看了看翠喜。
翠喜:哼,到这儿来的,哪个不是色催的?有钱的大爷们玩够了,取了乐了,走了,可是谁心里委屈谁知道!半夜里想想,哪个不是父母养活的?哪个小的时候不是親的热的媽媽的小宝贝?都是人,谁生就这么贱骨头,愿意吃这碗老虎嘴里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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