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元。这个月,会计告诉我你预支了二百五十元,我想我们还是客气点好,我照付一个月全薪,这是剩下的二十元,请你点一点,不过你今天的汽车帐,行里是不能再给你付了。
李石清睁着一双愤怒得呆住了的眼睛,瞪视着潘月亭;他伸手接过钱。
潘月亭:(站起来)好,我不陪你了,你以后没事可以常到这儿来玩玩,你叫我月亭也可以,称兄道弟,跟我“你呀我呀”地说话也可以,现在我们是平等了。再见。
他转向走进小客厅,把门关上了。
李石清,手中紧握着那两张钞票。
李石清:二十块钱!(牙齿格格作响)二十块钱!
一阵残酷的绝望和仇恨攫住了他。他面部歪曲,如同一只负伤的野兽扑倒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电话铃响了,突兀而刺耳。
李石清缓缓地抬起头,他望着电话,脸上的神情由恍惚变得激动起来,似乎有什么预感,他猛地冲过去,抓起耳机。
李石清:……哦,是报馆于先生。我是否清,潘经理不在,有事您告诉我吧。哦……哦,什么,消息不好?……金八的人露出来?……您有封信已经叫人送来了,好!好极了!
他“砰”地扔下电话,转身冲出门去。
在走廊上,他撞上一个女人。他全然不顾,正要跑开,那女人叫住他。
李太太:石清,石清!你上哪儿去?
李石清:(看见了李太太,激动使他有些语无伦次)你?!啊、好,真是太好啦!
李太太容颜憔悴,衣服满是皱纹,眼中含着泪。
李太太:你在说什么?你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小四病得厉害,你连家也不回!我叫了车送他到医院,走了三个医院,都不肯收……
李石清:(渐渐听懂了李太太的话,喃喃地)你说,小四病了?
李太太。医院要钱,进们要现款,最低要五十块押款。现在家里只有十五块钱,石清,你得想法子,你听见了吗?
李石清摸了摸自己身上,掏出几张零碎票子。
李太太:(忙数着)只有十七块多。
李石清:……
李太太:可怜小四这孩子,(抽泣)你得想法子救救他呀!
眼泪涌流出来,李石清呆望着。突然,他转身又跑回房间。他趴在地上寻找,终于,从沙发底下找到了那两张揉皱了的钞票。李太太跟在他身后,诧异地看着他。
李石清把钞票递给李太太,手有些发抖。
李太太:(不敢接,犹豫)这,这是什么钱?
李石清:(暴怒)这是二十块“卖脸钱”!。拿去!拿去吧!
李太太惊愕的、泪痕满面的脸。
亨德饭店门口。李石清焦急地走来走去,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面色发青,不断地朝着一个方向望着。
李石清从一个人的手里接过一封信。他跑到饭店门口的灯光下,迫不及待地把信封撕开……他一口气读完,又读了一遍,信纸在他的手中“籁籁”地抖着。
他目光狂乱地抬起头,随即,猛地转身撞开饭店的玻璃大门。
李石清在大厅里飞跑。他奔上楼梯;他绊了一下,立刻又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
一路上,所有的人都站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陈白露房间的门被“咚”地推开了。潘月亭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他看见李石清。
潘月亭:哦,你还没有走么,
李石清站在那儿,喘着,渐渐地,他冷静下来。
李石清:(缓步走进屋,稳稳地)是,经理,我心里老惦念着您行里的公事,所以总不想回去。
潘月亭:(十分厌恶地)你又来做什么!
李石清:自然是公债的事。经理,(他举起手里的信)这是于总编给您的信。
潘月亭:(恼怒)你怎么能把我的信拆开!
李石清:(笑起来)不拆开,我怎么知道是喜信,好给您报喜呢。
他把信捋捋平,递给潘月亭。潘月亭似乎觉出了里面的蹊跷,一把抓过信,读着……
李石清:(在一边,慢吞吞地)这件事,我实在是想不到,不会这么巧,不会来得这么合适。
潘月亭:(看完信,脸色大变)我,我不相信,这是假的!
他扑向电话。李石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
潘月亭:喂,报社吗?我姓潘,潘月亭,我找于先生!什么,刚走,你知道上哪儿去了?混蛋,你怎么不问一声!
李石清的面上浮起满意的微笑。
潘月亭:(又拨了号码)你是会贤俱乐部吗?我找丁先生,就是金八爷的私人秘书!他回家了!怎么会这时候回家!现在不过才,(看看自己的手表)……
李石清:不过才早晨五点多钟,快天亮了。
潘月亭看了他一眼,再拨电话,这一回耳机里“嘟嘟”地响着,却没有人接。
李石清:(狡黠地)经理,其实公债要跌个一毛两毛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您看没看信上说要跌多少?
潘月亭扔下话筒,从桌上拿起信,李石清走过来在后面指点着。
李石清:不,在这一张!
信纸上的字:“……此消息已传布市面,明日行市定当一落千丈,此事由金八在后操纵,决无扳回的可能。”
潘月亭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电话铃骤然响起。潘月亭全身一抖。李石清过去拿起话筒。
李石清:你哪儿,哦,是您呀,丁先生。
潘月亭恐惧地盯视着。
李石清:什么?明白了,金八爷早上就要提款!好,我一定告诉他……
潘月亭冲上去,抢过话筒。
潘月亭:我和金八明明说好再缓几天!他不能不讲信用。喂!喂!
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上了。潘月亭挥起手把电话打到地上。
李石清:经理,现在该我们俩谈谈了。
潘月亭:(暴怒)谈什么!
李石清:不谈什么,三等货要看看头等货现在怎么样了。
潘月亭:(咬着牙)你小心,你这样说话,你要小心。
李石清:我不用小心,我家没有一个大钱,我口袋里尽是当票,我用不着小心!我没有到了手的钱,又叫人家抢走,我没有多少万还不清的债……
潘月亭:(向前走了一步)不要再说了。
李石清:(豁出来了)我要说,我要痛痛快快地说,我叫一个流氓耍了,我只是穷,你叫一个更大的流氓耍了。他要你的命!天一亮,我就要親眼看你的行付不出款来,看着那些十块八块的穷户头,骂你、咒你,他们要宰了你,活吃了你!
潘月亭:我先宰了你再说。
他双手掐住李石清的头颈,死命地摇晃。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陈白露站立在门口。
李石清:(挣扎)你杀了我吧!宰了我吧,可是金八不会烧了你……
陈白露看着这两个撕打着的发了疯的男人。李石清已面色发青。
陈白露:(大叫了一声)不要打了:
潘月亭浑身一震,手慢慢地松开了。他回过身,看了陈白露一眼,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李石清摇晃着,站了起来。他向陈白露望着。半晌。
李石清:(无比的蔑视)你这个娼「妓」!
陈白露的脸抽搐了一下。她向后退了两步,靠墙站住。
陈白露:(望着李石清,悲哀地一笑)真对不起,你太太来电话了,说、说你的儿子已经不行了。
李石清惊呆的脸,泪水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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