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俭之从大清早就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梦,他不记得已经醒过来,他想不到象那样的事会真的发生。他想他辛苦治家这么多年,怎么会有那样不幸的报应,那真是太不公平了,他想不到,静茵原也是一个极好,极听话的孩子。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的心就十分难过,他知道他的脸是冷的,鼻子是冷的,手指尖和脚都是冷的,只有他的心脏极忙碌,迅速地跳着,把大量的血冲到头上去。他极力想平复他的情感,可是他显然地失败了。
他的心里时时在想着:“是我太严厉,还是太放任呢?”记得从前他对于儿女们是严厉的,他以为那是为他们好,在事业下他极如意,他不愿意他的子弟们骄纵轻浮,受到别人的指摘还是小事,将来一定难得在社会上立足。而且他是读书人家,礼教总要保持的,他看不惯那些暴发户,那些没有根基的人家。就是有根底的人家,骄傲和懒惰也是致败之由,他不愿意有那样的一天。他从前以为只有他强毅的魄力才能使儿女们好起来,使那个家永远兴盛下去;后来他感觉到,“在这个过渡的时代”许多事都变了样子,而且自从他在事业上失势以后,他对于自己的魄力的信仰也起始动摇,他才觉得他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固执,那样严厉。他也时常和他们说:“这个时代不同了,什么事我们都该商量办,两利择其重,两害择其轻,我们都得想到我们这个家……”
已经做过的事情他不愿意再翻悔,他还愿意用他那刚愎的个性来完成。可是静宜的事使他受了首先的一个打击,他觉得他完全是被侮辱了,他好象被人指了鼻尖斥骂:“你这个老家伙,你丢尽了脸,你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那为什么你生她下来呢?”他才激怒着要显出他做父亲的力量,他就记起了静宜的话:“——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为了家……”于是他什么话也不好说了,他也时时记得这个家,这个衰败下去的家,他有时候不敢想,他想忘记从前也逃开当前的情况,他是为这原因才喝起酒来的,他想能少在清醒的境况中一刻就能少一分痛苦。
他虽然不喜欢静纯,可是他能听从他的话结婚是他认为极满意的一件事。他觉得他们夫妻间也很好,并不争吵,不过有时他也看出来他们象是冷淡些,这也好象是什么不幸的兆头。可是他随着就想到:“夫妻原要象朋友一样,其淡如水,其味弥长”;同时他也想得到静纯的个性,他就想到:“无论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同他合得来。”
可是静茵的事真的使他震惊了,他实在想不到那孩子会这样来一次,无论如何他总想若是没有静宜的事,她是绝不会发动的。
静宜的事他还有话和别人说,这次就不然了,“她是随了一个野男人离开家,”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他怎么和旁人说呢?
他的心沸腾着,煎熬着;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他想散步对他或许是好的,象一匹牲畜似地绕了那个亭子转,若是没有静宜他就会走不回来。他想到静坐,他的眼一闭起来就看到静茵的影子,于是他赶紧张开眼睛,他的眼睛很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装满了泪水。他偷偷迅速地用手掌擦干了,他在心里说:
“她既然不顾我,为什么我要想她?我还要为她落泪,那是更不值得了!”
随着他就想到自小她没有离开过他们,也没有走过远路,如今和一个男人走了,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想如果这个男人若是欺负了他们的孩子,那有一天他会不饶的,就是拚了他的老命他也不能放松。可是他又自讽地想到:
“何苦来呢,她说是追寻快乐去了,她再不会想到我,我为什么要想她,我要忘记她,只当没有生她,只当她很小就死了,只当她生病死掉了,——”
想到病,他想到她不良的胃,那是很早他就知道的,他还记得医生说过这样的病最好在年青的时候治好,不然到了老年就很麻烦。她走了,也许因为劳碌或是饮食失调惹起她的病来,他面前立刻浮上静茵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可该怎么好呢,那可该怎么好呢!……”
他几乎叫出来,他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一下,他的心才又安宁下去。
医生来了,给他打过强心针,他很明白如果他的心衰弱下去,他就再也不能支持,他整个的人也要在这个世界上衰落下去。他想那也好,他再也看不到这些烦恼事,他也再不忧愁;也许是他从这世界上消灭了,也许是世界在他这一面消灭了,总之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可是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象是从极远的地方响过来:“你不能死,你不能在这时候死,你不记得三年后的好运么?你得给他们看看,你黄俭之不是一个无用的人,你得把这个家整顿起来,你得争这一口气,……”
听从医生的话他静静地仰卧在床上。心的跳动使整个的床在震撼,好象那不是一张床,那是一只小船。他忽而感到孤独了,——这是他从来也没有的感觉,他觉得他只是一个人在无边的人海上和凶猛的波涛搏战,如今他已经到了不得不败北的时刻。
正在这时候房门轻悄悄地推开了,一张猫脸探进来,他看了看,不耐烦地闭了眼睛,听到她一定是搬过一张椅子来,坐在他的床前,随后他又听见啜泣的声音。
他忍了许久都不说话也不张开眼睛,实在那声音使他的心又慌乱起来,他就忿忿地说:
“我又没有死,你这样哭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