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纯回到家里,原想家里的人都已睡了,掀电铃等候老王开门的时候,却听见笙管笛箫合奏的声音。老王打开门,他看见楼下的门大敞着,电灯都亮起来,门里摆了好几张方桌,点了许多香烛,围着桌子坐了许多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正中的一个闭目端坐,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才看见母亲父亲好端端地坐在门旁,青芬站在他们的后边,静宜跪在那里。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呆呆地站在那里,母亲就叫他走过去,低低地说:
“好孩子,不要说什么闲话,这是我好几年的心愿,今天才能还,你爸爸也要我这么办,——”
静纯听着这几句话,看看坐在一旁的父亲,他只是漠然地坐在那里,用手摸摸胡子。
“您今天好些么?”
“就是因为我的病大见好,你还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用手摸摸我的前胸,我的病立刻就象没有了。这是大士显灵,一点也不假,我今天就这么好,还有,还有你妹妹,她也许迷了本性,我想做一天佛事替她解脱一下,也许她就醒悟过来,不久再回来,——”
母亲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湿润了,这时候乐器停止,许多和尚张着大嘴诵经,有一个象睡着的和尚在屋角敲钟打鼓。静宜已经站起来,她的脸极平淡,看见静纯站在母亲的身边,就也走到这边来。
“妈,天很晚了,您不歇着去么?”
“孩子,不要这么说话,你看佛爷们都在上面,我怎么能去歇息?再说我也不累,我的精神再好也没有。”
听了母亲的话,静纯抬起头来,才看到迎面高悬着的三张佛像。这时候坐在正中的和尚仍然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喃喃些什么,两只手还做出许多手势。
“静纯,你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早上学,静玲也早到楼上去睡了,青芬,你也不用在这里,你该早点去休息,有你大姐一个人都够了。”
“还有多少时候才可以完呢?”
“快,快,升了表就什么都完了。”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他说完就向楼上走,青芬仍旧站在那里,他走到静宜的身旁,就低低和她说要她也到楼上去。她点着头答应,告诉站在一旁的阿梅,有什么事到楼上去找她。
“我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才跨进静宜的房子就叫起来,和衣躺在那里的静玲也叫:
“我也不明白,我真想不到我们的家也有这一套!”
“你们不要这样说,平日母亲迷信难道你们不知道么?”
“迷信,烧香,进庙,那都还过得去,怎么把这种人找到家里来大吹大擂,父亲从前不也是不信神佛么,怎么这一回也变了?”
“这都是妈一个人的事,爸爸近两三年性情也改得多,他近来还说他没有研究过佛学,所以不该反对。”
“大姐,为什么你——”
还没有等静玲说下去,静宜就抢着说:
“妈一早就和我说昨天的梦,为这件事爸爸特意和妈说许久,妈妈说她的病不能好的原因,就差这份心愿,你们那时候要是在妈那里你们也会被说动的。”
“那你是被说动的了?”
“不要提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因为他们逼问得太紧,静宜有些气恼,这时候阿梅进来说下面要升表了,请大小姐到下边去。静宜没有再说什么,就随阿梅又到楼下去。静玲也不再躺在床上,她穿了拖鞋在房里往返地踱着。
“妈告诉我你在楼上睡了。”
“我,这怎么能睡得着?难道你能睡么?爸爸常说我年青,心浮气躁,没有涵养的功夫,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中怎么能沉下心去?”
“你回来的时候就起始了么?”
“没有,没有,我回来才三点多钟,大约到五点钟,我正看着书,忽然楼下响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候妈也在楼下,我跑到楼下,才看见这群和尚,因为他们,家里的晚饭是素菜。妈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你是我的女儿,什么话也别说。吃过晚饭,她就要我到楼上来,我有一肚子话,我找不到人说,大姐一直在下面忙,烧香,磕头,长跪,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顺从,她忘记她自己受过高等教育了,我真想不到,——”
楼下的乐声又响起来,这次的声音象更洪大,约摸有六七分钟的样子就停止了,连诵经的声音也没有了。静玲站到窗前朝外望,看到大门拉开,那些和尚一面说笑,一面走出门。
“哼,他们一定说又是钱又是饭,天下再没有这么方便的事了!”
静纯站在那里,许久不曾说话,忽然他问着:
“静婉回来过没有?”
“没有,她们都没有回来,静珠乐得藉着这个日子去玩,她不知道从前别人把血洒在地上。”
这几句话恰巧也刺着他的心,他感到不安,他以为静玲故意说给他听,好象知道他怎样过了这一天。他才要和她反驳几句,静宜推开门走进来,她象是很疲乏,迳直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抚着前胸。
“大姊,你要喝点水么?”
静宜摇摇头,她的眉头紧皱,象是有说不出的痛苦,他们原想和她争论几句的,现在也不能说什么了,静纯摇着头推开门走去。静玲低低地问她是不是脱下衣服睡到床上去好一些,她轻轻说停下还要到楼下去看一次,怕他们香烛收拾得不好,会引起灾害来。静玲就又和她说,她要去看母亲,静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