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十一

作者: 靳以2,982】字 目 录

到那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些话在每个人的心上都刺了一下,默默地各自坐在那里思忖着,菁姑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楼上去了。

她悄手悄脚地走到楼上,轻轻推开青芬的虚掩着的门,看到她已经起床,穿了衣服面里躺着。她象没有睡着的样子,因为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抖动着,床帐上的铜钩敲击着床柱,发出极脆小的声音。

她那细微的脚步,一点也没有惊动她,她的眼睛先滴溜溜地朝四面望着,走到床前,才用一种可怕的,低沉的,故意充满同情的语调说:

“孩子,你怎么大清早就又睡下了?”

青芬被这想不到的声音惊了一跳,赶紧坐起来,从枕边拿起一方手绢擦着红肿的眼睛。

“呵,是菁姑,您早起来了,您坐吧。”

她强自装出笑容来,可是她的音调是低沉的,在她那黄瘦的脸上显出更多的雀斑,她的肚子更大些,她却没有一点就要做母亲的快乐。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闹兵变,放了一夜的大炮,到今天早晨还不能通行呢!”

这句话吓住了她,由于怀孕而特有的神经衰弱,使她唇间仅留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她站起来用冰冷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菁姑,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也许不要紧,听说条件已经讲好了;可是就怕以后城里就不得太平了。”

“唉,唉,那可真要吓死我了!”

她颓然地又坐下去,忽然想起来客还没有坐下,就又站起来:

“菁姑,您坐吧。”

“我站站也好,不要看我这一把瘦骨头,我的身体倒很结实,既不看医生,也不吃药,你看你,瘦得成什么样子了!”

青芬的眼睛一红,没有说什么,把头低下去。她还觉得不满足似地,再说下去:

“静纯昨晚上回来得很晚吧?”

青芬没有回答,只点点头,后来好象为了解说似的,又加上一句:

“他大约忙着毕业吧,他说他在下边赶论文。”

“你不要听他的,其实我是不该告诉你的,你的身子正不方便;可是连我都看不过去了,我不得不说,我就是这么一个直性子的人,我明明知道,他昨天晚上两点钟才回来,还有李大岳他们不晓得怎么会混到一块去了。他们回来之后十分钟,静珠才回来,又是一部汽车,总少不了一个男人。我是说,我真看不来,这都算怎么回事!”

她那副猫脸忽紧忽弛地正象画面上的猫婆婆,那小小的圆鼻尖忽上忽下地,显得她那两片薄嘴唇,没有一个时候停止翻动。

“男人就不是东西,结了婚就换了一个样子,才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象你,不是我当面说,真是头是头脚是脚,谁看见不夸两句?偏偏他还这份样子。做父母的也不知道管教,要是我的儿子,打死我也把他打回头来;只当我没有生养!”她象很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其实我说这些话还不是枉然,没有人肯听我的,在他们的眼里头我也不算是一个人,我就是混一口饭吃强活着,一眼张一眼闭,要看呢,我多看两眼;不要看,我自己躲到楼上去。就说静纯,也是快要做爸爸的人了,他还是这么不负责,难道他还要老子养活一辈子?听说他还要你打胎,是不是?”

“没有,他没有说过。”

“嗐,孩子,你还瞒我做什么,我也不是外人,”在她的嘴边带出狡猾的笑容,“你想想这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小孩子死了不用说,大人就是不死也得了残废,这种人的心该多么狠毒?好孩子,你听我的,用不着生暗气,有什么话和我说,免得憋在心里成病,我总说,我们大少奶奶那么好的人,想不到嫁到我们这一家,唉,我想起来就替你伤心,我就是那么一个软心肠的人。”

青芬明明知道她是怎么样一个人,可是这一番话每一句都刺在她的心上,她知道她不是好意,可是她再也忍不住,自己就掩着面哭起来,她乘机把手拢了她的身子,使她想到这是自己的母亲的手,而且还有她那压抑着嗓子的话:

“孩子,不要伤心,你要再伤心,使我都忍不住了!”

青芬就更不能自制地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大声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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