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十二

作者: 靳以3,387】字 目 录

这许多年,李大岳有过快乐的日子,也有过愤怒的日子;可是这平淡郁闷的日子使他再也不能忍耐。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住在无形的监狱里,不只是他一个人,全中国的人都在这苦痛中煎熬着。做为一个军人的他,原可以大嚷大叫,不必受这心灵上的折磨;但是他只能躲藏着,象一只被猛虎追逐的羔羊。他真气愤,难道一个这么庞大的国家只能受别人的压迫;难道象他这样一条汉子只能每天无望的磨着时日?

这一切梗在他的心中,他总象有那一口喘不完的气,胸间象有什么压着似地。

“真可笑,象我这样一个人也要生女人的气闷病么?”

有时候,晚间是极热的,吃完晚饭洗过澡,也并没有把暑气消尽,于是随着别人在庭院中纳凉,一面听着引不起他的趣味的谈话,一面忍受蚊子的叮咬。慢慢地人一个个地散去睡了,只剩下黄俭之躺在藤椅里打着鼾。

仰起头,天空的繁星明暗地闪着,有时还有一颗倏忽飞下去的流星;在天边,时时亮着没有雷声的闪电。蛙不息止地叫着,使人的心更不能宁静。他忽然在心里想:“我还是到外边走走吧。”

他回到房里,换好衣服,就轻轻地走出门。秋景街原是沉静的,转到大街上,灯火就辉煌地照着。可是人并不多,分外地显出冷清的样子。

在一个照着各色灯光的门前,他站住了,野性的音乐从门里钻出来,人们不断地出进。他也没有看这舞场的名字,就随着人走进去,捡了一个僻静的座位。他不会跳舞,他也不喜欢这种娱乐,可是莫名其妙地他跨了进来。人工的冷气使他的心一沉,觉得很爽快,可是不久额头又渗出汗来。

这里有不同国籍的舞女和客人,日本舞女穿了游泳衣,白俄的袒露着丛生着黄毛的后背;醉酒的水兵叫啸着,踉跄着步子。穿着短衣的乐队,做出种种丑劣狂欢的样子,时时把那个大喇叭象说话似地朝着下面吹。可怪的是在舞客之中老年人还比年青人多些。他们穿着绸衫,跨着方步;正是他们平时教训年青人不乱步的步法。他们实在不是跳舞,而是抱了一个可以做他们孙女的舞女在场里走,有时碰到一个放肆的水兵,用手在他们那光滑的头顶摸摸,他们翻起眼睛看一下,然后毫不以为忤的还嘻出一个笑容来,顽皮的舞女一面和他们走着,一面用胡梳为他们理着胡子。

李大岳无睹地坐在那里,他只看到无数的黑影在他的面前晃动。有时电灯熄了,面前是一片黑,不久暗澹的灯光又明起来,黑影又继续地在晃着。

一瓶冰啤酒放在他身旁的小桌上,当他吃完了的时候才看到瓶上的太阳标记,他忿忿地骂了自己一句,便木然地坐着。有时他不得不掏出手绢来擦着流出来的汗水,在这极喧闹的所在,他感到无比的冷漠。

忽然,一只手轻轻地在他肩头上拍着,他极端惊恐地回过头去,才看到原来是静纯。

“幺舅,怎么您也来了?”

“我,——我,我是顺步来看看的。”

李大岳的脸红涨着,觉得脸上有更多的汗流下来,他的显得拙笨,正好象他在长官的面前受申斥的样子。

静纯却不同了,他的兴致象是很高而且态度是希有的和气,他在笑着,才拉了一把椅子要坐下去,早被一个涂了红嘴红颊的舞女坐下了,他就为他们介绍:

“这是Lily——这是李先生。”

那个Lily不晓得做了一个怎么样的笑容,然后就打开化妆袋对着小镜子擦粉,静纯自己又拉过一把椅子来坐下。

当着乐声又起来的时候,静纯就和Lily向李大岳说声对不住,两个人下场去跳了。他独自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眼睛随着静纯,他稍稍看出一点那个舞女和他一定是很熟识,因为他们总在低语着,而且那个舞女亲密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音乐停止了,静纯一个人回到座位上,他很高兴似地和大岳说起那个叫做Lily的女人,他说她是可怜的,她要养活她的母亲和一个在中学读书的弟弟。

“她和别的舞女也没有什么分别。”

“不,不,从前她可不是这样,我才遇到她的时候她的衣服正象一个女学生,她也不涂脂粉,结果是每天都坐冷板凳。为了‘需要’,她不得不如此,我和她跳,完全是为了慈善的原因,我很可怜她,……”

静纯象还有一番大议论要说下去,大岳却有点不耐烦,他故意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呵,都到一点了。”

“你还要跳么?”

“不,我等一等,——”

静纯的话还没有说完,进口处突然拥进来七八个青年男女。他们好象才从一个高等舞场出来,到这小舞场来追求一点刺激。

他们很快地就看见在他们的中间有静珠,静纯就低低地和李大岳说:

“我们走吧,”

“好,”

付了帐之后,谁也不曾说明,自然而然地捡了一条不能被她看见的路走出来。到了门口,静纯惋惜似地说。

“唉,我也忘记和Lily说再见。”

“算了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街上显得更静了,日间奔驰车马的街心,寂寂地躺在那里,人们正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它的中间。李大岳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来到这大自然的天地中,他才觉察出来里面也是极压迫人的。

“幺舅,你为什么不跳呢?”

“我,我不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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