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十二

作者: 靳以3,387】字 目 录

会跳。”

“你不会跳为什么一个人到舞场里去坐?”

静纯觉得很奇怪地向他问。

“还不是因为,——因为日子过得太闷。”

“你是说没有好消遣么?”

“也不是,我就总觉得象是胸口里有一口气不能舒舒服服喘出来似的。这怎么说,你们念书的人明白,这是生理上或是物理上的——”

“不,那是心理上的关系。”

“噢,对了,心理上的毛病,我就是犯这点毛病,我看这些社会状况,国家大势都不顺眼,依照我们军人的个性就是打;可是不但打不成,连骂也不成,一骨脑儿闷在心里,弄得天天昏天黑地,简直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

大岳一面说着,一面挥动着手臂;他不是一个演说家,他的手势并不美观恰当;可是正传出来他心中的纷乱。他用力走路,用力吐口水,到他说完了,不得不用手帕擦着满脸的汗珠。

静纯没有回答他,对于社会,政治,他一点也没有兴趣,他只想到自己,他想无论外面变化得怎么样,他总有那么一个安逸的家。

听了一阵皮鞋踏在水门汀路上的声音之后,大岳又向他说:

“静纯,我不明了你,你的家庭环境好,正要大学毕业,你的太太又贤慧,而且不久你就要做爸爸,你有什么不快乐的事情呢?为什么还时常跑到这种地方去?”

“我知道你不明了我,没有人明了我,我也不要人了解。叔本华一生被人误解,到了别人明了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死了,可是他留下来永远不灭的大名——”

这一段话使李大岳更摸不着头脑,那个人名更使他陌生,他才要他说得明白点,他已经继续在说:

“我有极大的痛苦,没有人同情我。我的父亲,我的姊妹,我的母亲,他们都一点也不能懂我,还有我的妻,——唉,她简直是我苦痛的源泉。”

“其实,我总以为个人的事是次要。”

“为什么个人的事是次要呢?每一个人都生活得好,群体不就也好了么?”

“太看重自己,人很容易变成自私的。”

“自私也并不坏呀!”

静纯说这句话,带了一点不平之气,在路灯的光下,看出来他的眼睛微抬着,脸偏向李大岳。

“我是一个军人,心路是一条直统子,我总以为在我们的国家,现在不应该再发生什么意见,要团结一致,养精蓄锐,将来对付我们唯一的敌人。——我说是唯一,自然也不怎么恰当,不过眼前我们只得对付这一个。至于贵府呢,你是独一支撑家门的人,她们迟早总要嫁到别家,你实在应该打起精神来好好努力整顿。譬如令尊大人,上了几岁年纪,一切世态冷热早已看过许多,大事情也做过,如今自然免不了许多牢骚。在这一点你们应该特别了解他,——我的姊姊呢,她多病,你们更应该多尽孝道,说一句不吉利的话吧,她,我想她,不会得到多么高的寿数的。——”

李大岳忽然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平时他简直说不了这么许多,对于静纯,也许因为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谈讲,所以把平日随时想到要说的,这一阵都说了出来。

“——你的太太呢,是一个忠厚老实人,不说别的,嫁到这么多姊妹的家庭,先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得处了这么久。大家相安无事,而且不久你就要做爸爸了,你自己又加上一份责任。譬如你到舞场去吧,如果是换换脑筋,调剂一下生活,那原来是无所谓的。或是随了朋友们逢场作戏,那也没有关系,千万可别认真。否则你可要上大当吃大亏——”

“我,我看得很清楚,我来跳舞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慈善的缘故。”

“唉,唉,慈善的路也很多,世上的苦人也太多,我们还是先看自己的情形如何吧。你们姊妹呢,实在说我接触得不多,可是我却看出了一点,在性情方面真是各有不同。——有的自然是很好,有的好象是太随便了一点,……”

“哼,女人没有用处的,早晚还不是嫁出去了事。”

“静纯,你可不该存这份成见,我是个粗人,自从一二八以来,我都认识了女子的能力。有的固然是自甘堕落,情愿做男子的玩物,有的可真不同,虽然限于体力的关系,她们也照样的吃苦,能做事,任劳任怨……”

“我总以为女人最多不过只能在心灵的修养上有所成就,或是能给一点活力,帮助男子们创造——”

“这不成,这不成,将来有一天她们也一样能够拿起枪来和我们并肩作战,保卫祖国。你也许不大出远门,看不到许多事,在福建,在广西,女人们比男人们还能吃苦耐劳,不要只把眼睛放在都市上,都市的女人们只学得外国女人们的享受,可忘记她们应该有的劳作。——”

“我没有想到幺舅对于妇女问题也有研究。”

“嗐,我那里说得上研究,不过一知半解而已,这年头,实在不容一个人昏天黑地过日子,什么事情都得张眼来看,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不过是人海中的一颗水珠,小得很,小得很,比不了你们受过高深教育,我的知识更是浅得很,浅得很,……”

李大岳笑着结束了他的话,他们就是这样边走边谈到了家,那时候静珠还没有回来,就是在那天的夜里,发生了叛兵攻城的事,可是他们没有听见,许多人都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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