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咳嗽。
“打开窗,不跟没有生火一样么。我知道你受不惯。”
“哼,瞎说,我不怕。”
她说着,坐下去,爽性把捂在鼻子上的手绢也拿下去,可是那股气,塞住她的呼吸,正象被一只大手捂着。
“算了吧,我给你一点萝卜吃就能好点,我们是住惯了的。不怕这些。”
赵刚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萝卜连同一把刀,一齐送给她。
“那有什么好,早晚就要中毒了!”
“死要死得有意义,活也要活得有用,算了吧,我不惹你,我再给你倒一碗热茶。”
赵刚说着就从火炉边的铁壶里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她并不想喝,却正好用它暖暖手。
“向大钟呢?”
“他回家去了,说过了年再回来。”
“近来有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听说那次冰场丢炸弹你也在场?”
“可不是,吓了我一跳,可说那次我也想着来的,我心里正想该吃一个炸弹,果然一个炸弹就来了。”
“那么说你也赞成的了?”
“那倒不一定,不过我以为对于那些醉生梦死的人该给一个警告,不知道那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那种举动与其说是恨,还不如说是爱。”
“为什么呢?”
黄静玲不解地偏着头,等待赵刚的回答。
“根本不想炸死人,不过想要他们丢开那种无耻的生活,好好为国家努点力。”
“可是事实呢?——”
她没有说出来,可是他们都知道事情是怎么进行着。
“总还是我们做的不够,要责备别人该先责备自己。”
赵刚用一只手在他那光头上摸着,然后喟叹似地说:“我的手还没有全好,我也不大方便出去,所以事情好象脱了套。——”
“照这样下去怎么办呢?”
“我想这总是暂时的现象,不会久的,正赶上寒假,许多人都回去了,说起来我们还是在罢课期间呢?”
“可不,赵刚,下半年我们读书的事怎么解决?”
“不是说到××学院旁听么?你可以问你的姊姊,他们是老学生,总能帮帮忙。”
“不,我不愿意和她们说。”
“那也没有关系,等我将来办吧,还不知道哪一天才复课呢?”
“要是办不成怎么好?”
“怎么你对于读书这么热心起来了?”
“不是,我怕我父亲问起来没有话说,如果他知道我没有学校读,他也许就不让我出来。”
“唉,你不羞,这又不是十八世纪!”
“呸,我不要你说,他当然不能管住我,不过我为什么要在这些小地方和他争呢?我们的力量不该用在这上面,你说是不是?”
赵刚没有再说,只是把自己的手指的骨节弄得的咯咯响,过了些时,他才悠悠地说:
“我总想,我们的工作有停顿的时候,我们有假期,日本人的侵略没有间断,那些争权夺利的汉奸卖国贼从来一刻也不歇手,象这样子,一辈子也弄不好,我们也得一步紧一步,象他们那样!”
“你的话很有理由,可惜我们的环境不好。——”
“这当然也是事实,譬如日本人吧,他们还有汉奸帮忙,我们原来是一心一意和日本人对抗的,先就犯了汉奸的忌,那些顽固的校长和教授又把我们看成叛徒,我们那辽远的政府,又怕我们有什么政治作用,也怕替国家惹下乱子;你想想看,我们有这么多敌人要对付,得费多么大的精神?再说落后的老百姓呆呆地望着我们,简直不懂得我们在做什么事,那些警察和兵士,你当然还记得简直把我们看成敌人——就是我住到这个公寓里以来,他们也总是三天两头来和我谈,有什么可谈的呢,还不是用那一双贼眼东张西望,看看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和东西没有?想起来我就难过,在暑假里,我回到家里关上门看看书,我就觉得自己的空虚:经过上学期的事,我才稍稍更看清了一点我们同胞的愚昧,……想起这些我真忍不住要哭了,谁是亲爱的兄弟呵,谁是我们的敌人呵,仿佛一概都不知道,还有比这种事更可怜的么!”
他说完了之后,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他难得有这么情感地发泄胸中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引起他这一节滔滔的独白。
黄静玲只是静静地谛听着,自从上学期,她就看出来在各方面他都显得进步,他的浮躁的习性减少了,他的思想和行动都很有条理,他的观察,俨然也比别人深刻,所以她没有别的话好说,她只得听从他的指导,在先也许还要故意显出一番倔强的个性来,但是一想到自己:“我怎么样呢?首先我还跳不出那个家的樊笼,有时候我能说,可是那都是情感的冲动,过去就消灭了。我也有主张,可是并不怎么彻底,遇见事情我就有一颗沸腾的心,可是我缺少冷静的脑子去思索,……”这样想着,她就自然而然地驯服了,当然她不会崇拜英雄的,如果说是有那么一个人,她认得清楚,确实地比她要强,那就是,——赵刚。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