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什么意思?"父问他。
"一句平常的骂人话呗,"尼克说。
"狗日的这个意思就是说人跟畜生乱交。"
"人干吗要这样呢?"尼克说。
"我也不知道,"父说。"反正这种坏事伤天害理。"那引起了尼克的胡思乱想,愈想愈觉得汗毛直竖,他一种种畜生想过来,觉得全不逗人喜爱,好象都不可能。父传给他的直截明白的知识除此以外还有一桩。有一天早上,他看到报上刊载一条消息,说是恩立科·卡罗索①因犯诱罪②已被逮捕。
"诱是怎么回事?"
"这是种最最伤天害理的坏事,"父回答说。尼克便只好发挥他的想象,设想这位男高音名歌唱家见到一位女士,花容月貌大似雪茄烟盒子里画上的安娜·海尔德,于是就手③里拿了个捣土豆的家伙,对她做出了什么稀奇古怪、伤天害理的事来。尼克尽管心里相当害怕,不过还是暗暗打定主意,等自己年纪大了,至少也要这么来一下试试。
在这方面父后来还补充了两点,一是手婬要引起眼睛失明、精神错乱,甚至危及生命,而宿娼则要染上见不得人的花柳病,二是要抱定宗旨,人家的事切不可去干预。不过话说回来,父的眼睛之好,确实是尼克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尼克非常爱他,从小就非常爱他。……
[续两代父子上一小节]可是现在前后经过都看到了,他就是想起家运衰败前的那早年的岁月,心里也高兴不起来了。要是能写出来的话,倒也可以排遣开了。许多事情他一写出来,就都排遣开了。可是写这件事还为时过早。好①恩立科·卡罗索(1873-1921):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剧演员,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明星"。②原文mashing,在土语中作"诱"解,在普通英语中则是"将(土豆)捣成泥"的意思,所以尼克有下面的联想。③安娜·海尔德(1873-1918):出生在法的女歌唱家、歌剧演员,长期在美演出,以容貌美丽著称。多人都还在世。所以他决定还是换点别的事情想想。父的事情是无可挽回的了,他早已翻来复去想过多少回了。那殡仪馆老板在父脸上怎么化的妆,他都还历历在目,其他的种种光景也都记忆犹新,连遗下多少债务都还没有忘记。他恭维了殡仪馆老板几句。那老板相当得意,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其实父的最后遗容并不决定于殡仪馆老板的手艺。殡仪馆老板不过是看见有什么破绽败笔,便妙笔一挥把缺陷弥补了过去。父的相貌是长时期来在内外两方面因素的影响下逐步形成的,特别是到最后三年,就完全定了型了。此事说起来倒是很有意思,可是牵涉到在世的人太多,眼下还不便写出来。
至于那种年轻人的事儿,那尼克还是在印第安人营地后面的青松林里自己开蒙的。他们的小宅子背后有一条小径,穿过树林可以直抵牧场,从牧场再转上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穿过林中空地,便到了印第安人的营地。他真巴不得还能光着两只脚到那林间小径上去走上一回。小宅子背后也是起青松林,一进林子便是遍地腐熟的松针,倒地的老树都成了堆堆木屑,雷击劈开的长长的枝条儿象标枪一样挂在树梢。小溪上架着根独木桥,你要是踩一个空,桥下等着你的便是黑糊糊的淤泥。翻过一道栅栏,就出了树林子,这里阳光下的田野小道就是硬硬的了,田野里只剩些草茬,有的地方长着些小酸模草和天蕊花,左边有个泥塘,那就是小溪的尽头,是个鸟觅食的所在。牧场的上冷藏所就盖在这小溪里。牲口棚下边有些新鲜的畜粪,另外还有一堆陈粪,顶上已经干结。再翻过一道栅栏,走过了从牲口棚到牧场房子的又硬又烫的小道,就是一条烫脚的沙土大路,一直通到树林边,中途又要跨过小溪,这回小溪上倒有一座桥,桥下一带长着些香莆,你晚上用鱼叉去捕鱼,就是用这种香莆浸透了火油,点着了做篝灯的。
大路到了树林边就向左一拐,绕过林子上山而去,这时就得另走一条宽阔的粘土碎石子路进入林子。上有树荫,路踩上去是凉凉的,而且路也特别开阔,因为印第安人剥下的青松皮得往外拖运。青松皮叠得整整齐齐,一长排一长排堆在那儿,顶上另外再盖上树皮,看去真象房子一样。砍倒了树剥去了皮,剩下那粗大的黄的树身,就都扔在原,任凭在树林子里枯烂,连树梢头的枝叶都不砍掉,也不烧掉。他们要的就是树皮,剥下来好卖给波依恩城的厂;一等冬天湖上封冻,就都拉到冰上,一直拖到对岸。所以树林就一年稀似一年,那种光秃秃、火辣辣、不见绿荫、但见满地杂草的林间空地,地盘却愈来愈大了。
不过在当时那里的树林还挺茂密,而且都还是原始林,树干都长到老高才分出枝丫来,你在林子里走,脚下尽是一片褐的松软的松针,干干净净,没有一些乱丛杂树,外边天气再热,那里也是一片凉。那天他们三个就靠在一棵青松的树干上,那树干之粗,超过了两张的长度。微风在树顶上拂过,漏下来斑驳荫凉的天光。比利说了:
"你还要特萝迪吗?"
"特萝迪你说呢?"
"嗯哈。"
"那咱们去吧。"
"不,这儿好。"
"可比利在......"
"那有什么。比利是我哥哥。"
后来他们三个就又坐在那里,静静的听,枝头高有一只黑松鼠,却看不见。他们就等着这小东西再叫一声,只要它一叫,一竖尾巴,尼克看见哪儿有动静,就可以朝哪儿开枪。他打一天猎,父只给他三发子弹,他那把猎枪是二十号单筒枪,枪筒挺长。
"这王八蛋一动也不动,"比利说。
“你打一枪,尼盖。吓吓它。等它往外一逃,你就再来一枪,"特萝迪说。她难得能说上这样几句连贯的话。
"我只有两发子弹了,"尼克说。
"这王八蛋,"比利说。
他们就背靠大树坐在那儿,不作声了。尼克觉得肚子饿了,心里却挺快活。
"埃迪说他总有一天晚上要跑来跟你多萝西睡上一觉。"
"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
特萝迪点了点头。
"他就想来这一手,"她说。埃迪是他们的异母哥哥,今年十七岁。
"要是埃迪·吉尔贝晚上敢来,胆敢来跟多萝西说一句话,你们知道我要拿他怎么着?我就这样宰了他。"尼克把枪机一扳,简直连瞄也不瞄,就是叭的一枪,把那个杂种小子埃迪·吉尔贝不是脑袋上就是肚子上打了个巴掌大的窟窿。
“就这样。就这样宰了他。"
"那就劝他别来,"特萝迪说。她把手伸进了尼克的口袋。
"得劝他多小心点,"比利说。
"他是个吹牛大王。"特萝迪的手在尼克的口袋里摸了个遍。"可你也别杀他。杀了他要惹大祸的。"
"我就要这样宰了他,"尼克说。埃迪·吉尔贝躺在地上,口打了个大开膛。尼克还神气活现地踏上了一只脚。
"我还要剥他的头皮,"他兴高采烈地说。
"那不行,"特萝迪说。"那太恶心了。"
"我要剥下他的头皮给他送去。"
"他早就死了,"特萝迪说。"你可别杀他,尼盖。看在我的份上,别杀他了。"
"剥下了头皮以后,就把他扔给狗吃。"
比利可上了心事。"得劝他小心点,"他闷闷不乐地说。
"叫狗把他撕得粉碎,"尼克说。他想起这个情景,得意极了。把那个无赖杂种剥掉了头起以后,他就站在一旁,看那家伙被狗撕得粉碎,他连眉头都没皱一皱,正看着,忽然一个踉跄往后倒去,靠在树上,脖子被紧紧勾住了--原来是特萝迪搂住了他,搂得他气都透不过来了,一边还在那里嚷嚷:"别杀他呀!别杀他呀!别杀他呀!别杀!别杀!别杀!尼盖!尼盖!尼盖!"
"你怎么啦?"
"别杀他呀。"
"非杀了他不可。"
"他是吹吹牛罢了。"
"好吧,"尼盖说。"只要他不上门来,我就不杀他。快放开我。"
"这就对了……
[续两代父子上一小节],"特萝迪说。"你现在有没有意思?我现在倒觉得可以。"
"只要比利肯走开点儿。"尼克杀了埃迪·吉尔贝,后来又饶他不死,自以为男子汉大丈夫不过如此。
"你走开点儿,比利。你怎么老是死缠在这儿。走吧走吧。"
"王八蛋,"比利骂了一声。"真把我烦死了。咱们到底算来干啥?是来打猎还是怎么着?"
"你把枪拿去吧。还有一发子弹。"
"好吧。我管保打上一只又大又黑的。"
"一会儿我叫你,"尼克说。
过了好大半天,比利还没有回来。
"你看我们会生个孩子出来吗?"特萝迪快活地盘起了她那双黝黑的,挨挨擦擦地偎在尼克身边。尼克却不知有什么心思牵挂在老远以外。
"不会吧,"他说。
"不会?不会才怪呢。"
他们听见比利一声枪响。
"不知他打到了没有。"
"管他呢,"特萝迪说。
比利从树行子里走过来了,枪挎在肩上,手里提着只黑松鼠,抓住了两只前脚。
"瞧,"他说。"比只猫还大。你们完啦?"
"你在哪儿打到的?"
"那边。看见它逃出来,就打着了。"
"该回家啦,"尼克说。
"还早哪,"特萝迪说。
"我得回去吃晚饭。"
"那好吧。"
"明天还打猎吗?"
"行。"
"松鼠你们就拿去吧。"
"好。"
"吃过晚饭还出来吗?"
"不了。"
"觉得没什么吧?"
"没什么。"
"那好。"
"在我脸上,"特萝迪说。
这会儿尼克开着汽车行驶在公路上,天快就要黑了来了,他还一直在那里想父的事。一到黄昏,他可就不会再想父了。每天一到黄昏,尼克就不许别人来打搅了,他要是不能清清静静过上一晚;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儿。他每年一到秋天或者初春,就常常会怀念父,或是因为看见大草原上飞来了小鹬,看见地里架起了玉米堆,或是因为看见了一泓湖,有时哪怕只要看见了一辆马车,或是因为看见了雁阵,听见了雁声,或是因为隐蔽在塘边上打野鸭,想起了有一次大雪纷飞,一头老鹰从空而降来抓布篷里的野鸭仔子,拍了拍翅膀正要窜上天去,却不防让布篷勾住了爪子。他只要走进荒芜的果园,踏上新耕的田地,到了树丛里,到了小山上,他只要踩过满地黄叶,只要一劈柴,一提,一走过磨坊、榨房、坝,特别是只要一看见野外烧起了篝火,①父的影子总会猛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不过他住过的一些城市,父却没有见识过。从十五岁其他就跟父完全分开了。
寒冬天气父胡须里结着霜花,一到热天却又汗出如浆。他喜欢顶着太阳在地里干活,因为这本不是他的份内事,他就是爱干些力气活儿--那尼克可就不爱。尼克热爱父,却讨厌父身上的那气味。一次父有一套衬缩得自己不能再穿了,就叫他穿,他穿着觉得直恶心,就下来扔在小溪里,上面用两块石头压住遮好,只说是弄丢了。父叫他穿上的时候,他对父说过那有味儿,可父说服才洗过。服也确实是才洗过。尼克请他闻闻看,父生了气,拿起来一闻,说满干净,满清香。等到尼克钓鱼回来,身上的衬已经没了,说是给他弄丢了--就为撒了这个谎,结果挨了一顿鞭子。
事后,他就把猎枪上了子弹,扳起枪机,坐在小柴间里,柴间的门开着,从门里可以看见父坐在门廊的纱窗下看报,他心里想:"我一枪可以送他去见阎王。我打得死他。"到最①榨苹果汁的作坊。后他的气终于消了,可想起这把猎枪是父给的,还是觉得有点恶心。于是他就摸黑走到印第安人的营地上,去散散这气味。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气味他不讨厌,那就是。跟别人他就压根儿避不接触。等到他抽上了香烟,他那个鼻子可就不那么尖了。这倒是件好事。捕鸟猎犬的鼻子愈尖愈好,可是人的鼻子太尖就未必有什么好。
"爸爸,你小时候常常跟印第安人一块儿去打猎,你们是怎么打的呀?"
"这怎么说呢。"尼克倒吃了一惊。他没有注意到孩子已经醒了。他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孩子。他已经进入了独自一人的境界,其实这孩子却睁大了眼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孩子醒了有多久了。"我们常常去打黑松鼠,一打就是一天,"他说。“父一天只给我三发子弹,他说要这样才能把打猎的功夫学精,小孩子拿了枪噼噼啪啪到乱放,是学不到本领的。我就跟一个叫比利·吉尔贝的小伙子,还有他的特萝迪,一块儿去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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