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人情世故

作者: 海明威2,883】字 目 录

那盲人把酒馆里各台"吃角子老虎"机的声音都摸得熟透了。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日才把这些机器的声音听熟,不过这时日是肯定短不了的,因为他总是只跑一家酒馆。但是他常跑的镇子却有两个。来杰塞皮镇的时候,他总要等天黑透了,才离了下等公寓,一路走来。听见大路上有汽车来了,便在路边一站,车灯照到了他,人家要么停下,让他搭个便车,要么停也不停,在结冰的大路上管自扬长而去。那得看车上人多人少,有无女客而定,因为那盲人身上的一味儿相当难闻,特别是在冬天。不过也总有人会停下来让他搭车,因为他到底是个盲人啊。

大家都认识他,叫他"盲公",在那一带对一个盲人用这样的称呼完全是友好的意思。他赖以谋生的那家酒馆店名叫“向导"。贴邻也是一家酒馆,也一样附设有赌博设备和餐厅,这家酒馆的字号叫"食指"。两家酒馆招牌都是借用的山名,办得都还不错,卖酒的柜台都还大有古风,连赌博的设备也两家大致相仿,只是在"向导"馆或许可以吃得称心些,不过"食指"馆有一道牛排却能盖过对方,送上桌来还会咝咝作响呢。而且"食指"馆通宵营业,带做早市,从天亮起直到上午十点喝酒一概不要钱。杰塞普总共只有这么两家酒馆,按说本也不必要来这一套。不过他们却向来就是这样的规矩。"盲公"所以会选中"向导"馆,可能是因为那儿一进店门,"吃角子老虎"就在左手里靠墙一字儿排开,正对着卖酒的柜台。因而对这儿的"吃角子老虎"他容易"掌握"情况,不像"食指"馆,店堂大,空多,"吃角子老虎"都分散在各。这天晚上外边冷得可以,他跨进店门的时候八字须上挂着冰丝,两眼流出的黄也冻成了小冰条,看他的脸实在有点不妙。连他身上的气味都给冻住了,不过那也只是一会儿工夫的事,等店门一关上,他的气味也几乎马上就散发开来了。我是一向不大忍心对他看的,不过这天还是对他仔细看了一眼,因为我知道他总是搭便车来的,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给冻得这样狼狈。最后我就问了他:

"你是从哪儿走过来的,”盲公”?"

"威利·索耶车子开到铁路桥下就把我扔下了。后面再也没有车子来,我就走着来了。"

"他为什么要叫你走呢?"有人问。

"说是我气味难闻。"

有人在拉"吃角子老虎"的扳手了,"盲公"马上用心听着那飞轮呼呼的转动声。结果没有得彩。"可有什么阔佬在玩?"他问我说。

"你听不见吗?"

"还听不出来。"

"一个阔佬也没有,”盲公”,今儿是星期三。"

"我知道今儿是星期几。今儿是星期几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盲公"顺着那一排"吃角子老虎"走过去,挨个儿在漏斗下的底盘里掏了一下,看看可有人家拿漏的硬币。那自然是不会有的,不过这是他照例的第一步行动。他回到卖酒的柜台前,又来到了我们这儿,阿尔·钱尼想请他喝一杯。

"不喝了,""盲公"说。"七条路八条道的,我得小心点儿哪。"

"怎么会有七条路八条道呢?"有人问他。"你还不是直通通的路一条:出了酒馆就可以一路回到公寓。"

"我走过的路才多啦,""盲公"说。"不定什么时候我恐怕还得动身,还要走这么七条路八条道的。"

有人在"吃角子老虎"上得了彩,不过彩头不大。"盲公"却还是走了过去。那台"吃角子老虎"吞吐的是两毛半的硬币,在那里玩儿的是个年轻人,当下不大情愿地给了他一枚。"盲公"摸了摸,才放进口袋。

"多谢,"他说。"管保你有去就有来。"

那年轻人说:"但愿如此啦,"然后又在"老虎"口里按下了一枚硬币,把扳手往下一拉。

他又得了个彩,这一回得了还真不少,他抄起一大把硬币,给了"盲公"一枚。

"谢谢,""盲公"说。"你运气不错啊。"

"今儿晚上我交好运了,"那个扳"吃角子老虎"的年轻人说。

"你交好运也就是我交好运,""盲公"说。那年轻人就又继续扳下去,可是这以后他就没有再得过彩,"盲公"站在旁边气味实在难闻,样子又极难看,最后那年轻人就歇手不干了,来到了卖酒的柜台前。他实际上是让"盲公"给赶跑的,可是"盲公"是没法知道的,因为年轻人并没有说什么,所以"盲公"只是用手在"吃角子老虎"里又掏摸了一下,就站在那儿,等有新来的酒客来赌了。

轮盘桌上没有开张,骰子台上也没有开张,扑克牌桌上只有几个管赌台的坐在那里互相打闹。虽说不是周末,这样生意清淡的夜晚在镇上倒也是少见的,真是太不够刺激了。除了卖酒的柜台,整个酒馆根本没有一点生意。独有这卖酒的柜台还是个惬意的所在,其实在"盲公"进店以前这整个酒馆本来也并不讨厌。可现在大家心里却都在暗暗盘算:还是到隔壁"食指"馆去吧,要不就干脆拍拍屁回家去。

"你想喝什么,汤姆?"掌柜的法兰克问我。"本店奉送你一杯。"

"我打算要走了。"

"那喝了一杯再走吧。"

"那就老样子掺点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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