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落红

作者: 从维熙36,574】字 目 录

太需要这种享受,太需要这种欢乐了。

知我者,莫过于春桃。待迎春睡去,她两眼凝视着我说:“这段日子,你脸焦黄,总是忧心仲仲的样子;刚才,迎春拉胡琴,你又神不守舍。老头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指指破碎的玻璃板。

春桃狐疑地盯着我:“这不是老问题吗?难道只为那孽种的官倒公司的事儿?”

“直接和那后台老板交上火了!”

“田××?”

“他说他后边还有保护伞哩!”

春桃说:“我看算了吧!你打打苍蝇蚊子还行!”

“这不是我的格。”

“就这?”

“别的躺在上再说。你先睡去吧!我给纪委打报告,部里支持我的除恶行动。”我苦涩地笑了笑,这笑是为了给春桃打强心针。

“别忘了吃葯!”春桃叹了口气,把窗台上的小葯瓶打开,倒出两颗葯丸,又把暖壶放在破碎的玻璃板上,一拐一拐地走到了边。

我看着破碎玻璃板的条条裂纹,伸向了四面八方,它酷似夏天檐下的蛛网,玻璃下的一张张照片,如同被蛛网罩住的一只只昆虫。

憨傻神态的牛勇,在网里咧开厚厚的嘴,朝我在笑;眉眼伶俐的牛放,在网里显得比哥哥还要得意,笑靥里似带有对我的嘲弄;漂亮而飘逸的牛怡,一副不染凡尘的仪容,甜笑中含有蔑视一切的冰冷,它如同冰槌般扎得我心痛……

不,是我心绞痛突然发作了,我伸手去够春桃放在桌子上的葯丸,才不过尺把距离,但哆嗦的胳膊硬是够它不住。我闷得如同一只蒸锅,脸上顿时沁出冷汗,我用力顶住那又闷又疼的心窝,想呼喊老伴;但嘴翕动着,却吐不出声来。突然,一阵钻心剧痛,我的头“当”一声,撞在那网状的破碎玻璃板上。

春桃瘸拉瘸拉地拄拐过来。

小迎春哭叫着摸了过来。

我恍惚听见春桃在电话中要车,迎春呼叫“爷爷”,便消失了人的所有感觉……

“爷爷,天鹅,天鹅——”

“天快亮了,你怎么做了一夜的梦?”

“它飞得那么低,我一伸手仿佛就能抓住它似的!”

“难道是我回忆的那块大草甸子,在你头脑里产生了回光返照?”

“它们的羽毛真白,像是一群白天使,在草尖上飞呢!”

“希望你能活得像它们一样。”

“那是什么花儿,红得惹眼?”

“野玫瑰!”

“那杂的花儿呢?”

“野菊花!”

“怎么看不见野迎春?”

“孩子,你回光返照的是夏末秋初的草原,野迎春开在残冬和春天交替的季节!”

“那草丛里白亮亮的是什么东西?”

“天鹅蛋!”

“能吃吗?”

“你吃一个,天上就少了一只白天使。只有脑门没毛的秃鹰,才啄破蛋壳,吞噬它们的儿女;甚至用如刀的利爪,撕碎它们的父母的肌肉,嚼碎一只只美神的骨头!”

“爷爷,我没听懂!”

我不再作答。

“爷爷,我没听懂!”

我依然沉默。

“爷爷……”她的语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她无声地睡熟了。

人睡。

牛醒。

我这头和黄土同的牛,重新反刍倒窖。是不是我的牛胃容量太大了,怎么会有那么多草料,翻涌上我的喉头,供我品味咀嚼?不,草料节中还掺有蒺藜狗儿和枣针,不知我当初是怎么吞下这些带刺的玩艺的。也许就是这些芒刺儿捅破了我的心脏,让我的心滴着血,一步一步走向哪都的“方城门”的!

给我招惹麻烦的……

[续落红上一小节],是一家报纸的记者。他出于悲天们人之心,在报纸上表扬了几个志愿捐献眼球人的名字;从此,我躺在医院病榻上,不得安宁。

我刚刚被抢救过来一两天,“人中”上还贴着输氧的胶皮管,那些人精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卧病在,探视者便纷沓而至。无奈之际,春桃的拐杖发挥了作用,她“金独立”式地往病房门口一站,来访者一到,她把木拐往门口一横,一律被阻于病房之外。

大约过了个把星期,我已能下地走动,便叫老伴儿回家去照顾迎春。在我病危期间,陈老师把迎春接到她的家里,吃住都需人家照顾;小学教师的生活本来已十分清苦,不能再往人家脊背上压担子。但是守门员一走,大小球儿都滚到网窝里来了。

那天下午,我起身送部门来探望我的同志出门。发现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

“你是……”

他把墨镜一摘:“爸!”

“你干什么来?”

“我刚刚知道您病了;”老大牛勇走进病房,把一兜果往小桌上一放,“所以来晚了。”

因为刚刚知道所以迟来了。老大说话极富有逻辑,“前因”和“结果”运用得烂熟于。我站在窗口,把脊背甩给他:

“听说你现在已提升为局长了?”

“出于领导对我的厚爱。”牛勇带出浓重的山西乡音说,“其实,我有几两重,爸您心里有数。领导咋说,我就咋办。就这。”

“揭发老报人的大字报,是领导叫你干的吗?”我愤然地扭回头来问道,“捅你爸爸那一刀,也是领导叫你干的吗?”

“爸。昨天的历史,说不清楚。也许我伤过您的心,我请求您能原谅!”

我不想和这个“憨大郎”多磨嘴皮,扭过脸来,把目光投向楼下喧闹的街市。一辆无轨电车要进站了,等车的纷乱乘客,各自估计着停车的地方,并朝他们想象停车的地段移动着脚步。只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车一停,他以弦之箭的速度以身子贴近车身;因有车身在他身后为墙。在那些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乘客之中,他独立巍然不动。之后,他稍稍往前挤了挤,就挤歪了别的乘客,第一个爬上了无轨电车的车门。这青年倒挺像牛勇的,他善于选择时机,善于寻找最有利的地形,哪怕踩了别人的脚,胳膊肘捅伤了别人的肋条,他也在所不惜——他需要就是上车,而且要捷足先登。

“爸!您的病……”

我仍然面对窗外:“好了,你走吧!”

“您没好,您的冠心病可不能再次发作!”

“你怎么知道?”

“看您之前,我先找过医生。”

“谢谢。”我说,“这符合你的格。”

“爸爸,我还去过了眼库。”

我骤然回过头来:“这关你什么事?”

“其实,这件事我也是从报纸上知道的。尔后,我们的部长为这事,来向我打听过您。‘百团大战’您打井陉和娘子关时,他打阳泉,是您的老战友,后来部队西撤进中条山时,他和您一块受到部队首长的嘉奖。”

我很怀旧,但我不愿意和牛勇一起忆旧。他心计多得像漏筛眼儿,怕他从中搞什么名堂。因而,我装作充耳不闻,没理睬他的这番独白。

“爸,您坐下。”

“我不累。”我头也不回。

“我有话想跟您说。”

“你不是挺憨厚的吗?拐了多少弯子了?你有话就说吧,我马上要卧休息。”

“是这么回子事。您那位老战友——我们的部长,晚上想看看您来。他的一个外孙因小儿麻痹后遗症,而双目失明——”

我顿时摸清了牛勇的来意,拦腰截他的话说:“老大,你甭说下去了,你是不是要用我的眼球,来搞什么仕途交易?我把角膜给他外孙,他提升你的官儿?我还没死呢!你心得太过分了!”

“爸,我真不懂您为什么把眼球非留给那保姆的女儿不可?她一非牛家血统,二非友,三非……”

“住嘴!”我向病房门口一指,“你立刻给我出去。”

“爸爸您听我说……”

“我告诉你,你晚上不要带什么‘战友’来,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你!”我强捺住一腔怒火,匆匆走出病房,把牛勇甩在屋子里。

我没想到,他像叮在我身上的一只蚊子,追我到病房甬道里来。无计可以身之时,我只好拿出当“八路”时的游击战术,猛地折身回来,然后“砰”地一声,关闭住了病房房门。

我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感到闷。

我低下头,鼻孔进导管狂吸着氧气袋里的氧气。

“笃笃…”

这小子又来叩门了。

我不予理睬。

叩门声越来越响,我高声骂道:“孽种,你要再敲,我可要通知医院保卫了!”

“门锁响了一下,被从外边捅开了,走进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我尴尬万状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粗鲁行为才好。

“老牛,你这是怎么了?”大夫问道。

“没什么。”

护士说:“你关起门来,病房内空气太闷,不利于您的养病!”

“是的!是的!”

我连连点头。难道我不知道这些吗?但是我该怎么对医护人员讲清楚刚才发生的事呢?即使是我喋喋不休地述说一遍,人家会相信牛部长家里,有这么一位宝贝儿子吗?

医护人员走了,我呆坐在沙发上,独自忏悔我留在桃花渡的孟。假如我没有负伤掉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世界可能完全是另一种形状,另一种彩;如果我不是个黄土高原上的旱鸭子,可以凫过河,月牙小舟就和我没有缘分,也就结识不了春桃,留不下血浓于的生命情结……

电话铃响了,我从小桌上拿起电话:

“哎呀,老牛哇,你家老二不说,我还不知道哩!你什么时候住的院?”

我听出来了,对方是老田。我不想答话,只把听筒放在耳边,听他的独白:

“还生我的气哪?你实在是太固执了!冠心病最怕呕气,生活里,你闭起一只眼睛来,比什么灵丹妙葯都解决问题,这是我提供给你的偏方儿。”

我还是不答腔,因为我缺乏和他对话的语言。

“喂!喂!老弟,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你要是装傻充愣,我可马上要真到医院去看你了!”

“别。你只当我已经去见毛刘周朱好了!”我终于开口了。

“怎么样?孙庞斗智,你还是差一手吧!”他唏嘘感叹地说,“跟你说实话吧,我想去看你也看不成了,我得了脑溢血,已经偏瘫在了。”

我相信他的话是真的。因为在大草甸子上,我确知他有高血压外加轻度的糖尿病。我真想对着话筒,说几句宽慰他的话,但是如骨鲠在喉,硬是说不出来。

“你怎么不答话?”

“说……

[续落红上一小节]什么呢?”我斟酌着字眼说,“说你当年过五关斩六将时,活得多么潇洒?还是说你这几年的买空卖空……”

他迅速断了我的话:“老牛哇,公司我已经下令叫他们封了门。这倒不是让你一吓,我老田就缩了脖子,我命相不属兔,属龙,我不是怕事的兔子。跟你摊牌吧!我没精力管那么多的事情了,人一瘫在上,像散了骨架,没了魂儿似的!真应了那句古诗词里写的:大江东去,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继续说吧!我在洗耳恭听!”我不冷不热地说,“像当年在随军医院里那样,只是没了对你的虔诚!”

“算啦!算啦!还谈什么铁马金戈的岁月?我现在不仅是个瘫子,连那只视力0.3的眼睛,也雾蒙蒙的,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离双眼瞎的日子没有几天光景了!”

涉及眼睛,我顿时敏感起来。是他无心的生理现状自供?还是瞄准了我的“眼睛”?我避开了他的话题,问道:“公司关闭了,老二牛放到哪儿去工作了?”

“这个我还不太清楚。老牛,别管那么多吧!年轻人,让他们闯荡闯荡吧!你年轻时,是父母叫你去当‘八路’的吗?还不是你自己穿上的‘二大褂子’,”老田说,“老弟,还是关心关心咱自身的事儿吧!咱俩订个君子协定怎么样?我先‘走’了,我把心脏献给你;你要是先‘走’了,把眼角膜给我。毕竟是一块从枪林弹雨中滚出来的么,老了更要彼此关照哇!”

“就是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那么说,你也不想给我眼角膜了!”

“干不来人器官交易!”

“哎!真是条牛。”他打了饱嗝,话筒里听起来像是泉冒了个泡,“要是在印度,你就值钱了。牛在街头巷尾任意穿行,人们把牛当神一样敬重。”

他话里带刺儿,我立刻给他一个反弹,把刺儿回赠给他:“你知道有个叫印尼的家吧?那儿把牛当成殉葬品!人死了,谁家陪葬的牛越多,谁家就越阔气!据说,有一户权势人家,用三十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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