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落红

作者: 从维熙36,574】字 目 录

只牛陪葬。老田,你看那多么威风,可是谁叫你生为黄皮肤的精灵呢?!中牛——包括我在内没有一头去为你殉葬,这不是太冷清一点了吗?!”

话筒中传来老田的笑声,似乎他听了十分开心:“咱们都变成外交官了!老弟,别枪剑的了,你我来日都不长了,过去又有过一段缘分,谁要是先走一步,可得到八宝山小礼堂会见一面!”

“怕你见不到我。”

“为什么?”

我不想对他提及“老山”公墓一事,以免他喋喋不休:“好了!我出院以后去看看你,用汽筒子给你打上点气,把你还原成战争年代的田政委,那怕有二分之一的复归也好!”

“别说笑话了,我等你来!”

挂上电话,我感到精神很累,刚要躺下休息,迎春的老师,带着几个同学,轮流把迎春背到病房来看我。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们好——”

“爷爷好——”

陈老师把一束鲜花,递到迎春手里:“快!给爷爷献花!祝爷爷早日恢复健康!”

迎春哽咽着:“爷……爷……我好想……想……您,不是眼睛……我……我早来陪您……您了!今天,陈老……老师和几个同学,特意……来……来……”

“迎春,别哭了!爷爷都听清楚了。”我接过迎春手中一束火红的冬梅花,捧在自己怀里说,“爷爷身很好,谢谢陈老师和同学们!”

“谢谢陈老师和同学们!”迎春朝老师同学站立的方向鞠了一躬。她回过头来,扬起两只小手,像是叫我抱抱她。

我刚俯下身子想抱起她。

“不!爷爷有病,我不要你抱我!”

“那你是要……”

“我摸摸爷爷的脸,瘦了没有?”说着,迎春两只小手,在我脸腮上滚来滚去,“爷爷,你该刮刮脸了,胡子都这么长了!叫我给你带来了电须刀!”

“好吗?”

“好!她一边给我做饭,还一边为我唱歌儿哩!”

“啥歌儿?”

“我学给爷爷听。”接着她张开小嘴,唱开了那支古老的歌:

八路好

八路强

八路军扛枪为老乡

日本鬼子欺侮我们八年整

八路军打走了鬼子狼

老师拍手。

同学拍手。

我手中的冬梅花落了地,一屁坐在了沿上。

陈老师把那束花在小桌上的口杯里,悄声对同学们说:“爷爷累了!咱们背着迎春走吧!”

“爷爷,您怎么了?”小迎春伏在一个男同学的脊背上,一双木呆呆的眸子朝我的方向望着……

她就是这样离开这间病房的。等我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这儿只滞留下迎春的声音:爷爷,您怎么了?

爷爷没有什么,爷爷只是走神了。这支几乎被我忘记了的歌,从迎春嘴里唱出来,勾起人多少记忆!又多么叫人感伤!是呵!当年那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八路”,有的怕早已成了天宇间的一粒黄尘,一缕轻烟,一团骨粉……而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八路”,是不是已经忘了这支歌儿;忘记了城市夜雨露宿百姓檐下而不扰民的日子?忘记了雄关漫道上的回肠血路?忘记了红灯笼般的一轮残阳?这残阳碧血,不是让生者的脸上,感到火辣辣地发烫吗?

我追出南道,他们已经远去了。我折回病房,隔着玻璃窗在人流中寻找迎春的背影。黄昏时,车马龙,只见人头攒动,却不见陈老师和孩子们。我推开窗子把视力发挥到极限,想把这群天真孩子的身影尽收我的眼底。但这时,身后有人呼唤我了:

“爸——”

我听出来了:这是老二的声音。不用耳朵,我凭嗅觉也能分辨得出来,因为随着他一声吆呼,病房里飞泻出菠萝蜜味道的发香。

“谁给您送来的冬梅花?”

我没任何反应。

“它艳得像十八岁少女的脸腮!”

“你是不是找错了病房?”我终于按捺不住愤怒顶撞了他一句。

“爸。看您……我不过是见景生情。”牛放说,“您生了个理智型的大哥,生了个狂热型的小,又生了个感情型的我。爸,这不是我们兄的过错!”

他游戏人生的态度有增无减。油腔滑调的京片子声调中,又掺杂进来几分娘娘腔,扎得我耳膜发胀,心如火燎。是呵,他对他兄仁的定位,都不失为准确;小时家教那么严,这腌菜坛子里,怎么会腌出流汤儿的臭蛋来?究竟是谁教会了老大,死命追求“乌纱帽”的?又是谁教会了老二,鱼儿般在钱眼中穿梭的?又是谁教会了老三,为享受自我——其实是享受别人,而沉沦的?

不是我。

不是春桃。

难道社会磁场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把人摆弄得如同变形金刚那般?

……

[续落红上一小节]“爸——”他走到我身旁,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别瞎那份心思了,谁给您心钱?人都有他的不可重塑,我塑造不了爸爸,爸爸你也改变不了我。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了!”

假如打开窗口,是一条通道。我马上会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但是,我住的是五层楼的一间病房,窗口外没有路,而是一团冥冥大气;病房很小而牛放站脚的那个地方,正好挡住我离开病房的通路。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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