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
“闪开,让我出去!”
“爸!无情未必真豪杰。”他说,“这是鲁迅先生说过的。我是探望您的病来了,顺便给您带来一件礼物。”
我像在拳击台上,被对手逼进了网拦似的,有气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我知道他现在已不是一只家雀,一扬手就能把它哄走的,便说:
“你有话就快说,少啰嗦!”
“爸您脸瘦了两圈。”他顺势坐在我对面沙发上后,抖着二郎说,“小桌上放着我给您带来的营养品,都是美转道香港的高级补品!”
“你别抖了好不好!”我对他怒目而视,“你抖抖得我心里哆嗦!”
“好。听爸爸的。”他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托在他的掌心,笑眯眯地对我说,“我估摸着,您一定喜欢它。”
我定睛看了看,他掌心托着一条蜷卧着的小黄牛。身子黄里透红,似铜铸而成;两只弯成半弧形的犄角,黄的扎眼,像是镀金镶制。
“给您。”他把神态逼真的小黄牛,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顿觉这条牛头重脚轻。片刻之间我判断出牛角并非镀金,而是纯金便立刻把它递回给牛放:“我不要!”
“爸,您当了一辈子黄牛了,现在又重病缠身,身旁留个纪念,这有什么不好?”他把我的手推了回来。“这牛价值连城,不属我的命相。它是金牛,我是上牛;它是富贵命,我是劳碌命。”我把被他推回来的“牛”,往茶几上一放,质问他说,“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挣的。”他的二郎脚又翘在上,轻薄地抖动起来。
“把放下来。”我心里当真地气得直哆嗦了,“不然,你就给我滚——”
牛放膘了我一眼,不情愿地再次把放下来。
“你现在在哪儿工作?”我强压着怒火两眼直视着他。
“还在田伯伯的公司。”
“不是倒闭了吗?”
“几级风能刮倒它?听田亮说,只是风声有点紧,先暂时避避风,还听说爸你往哪儿告了公司一状,您的身都到什么节骨眼上了,还费这心神?!”
“他娘的,原来你们是关上庙门躲雨!我还信实了那‘公仆’的话了呢!”我紧握的五指,捏成了拳头。
“爸,喝口!”牛放见我动了肝火,打开暖壶给我倒了杯。
“你给我从公司里退出来。”我命令他。
他那条没记的二郎,不知何时又哆嗦开了。见我直眉瞪眼地看着他,便索从沙发上站起来,狠命捶了捶他的,轻声对我说。
“爸,我也真想改邪归正,跳槽到合法的公司里去。”
“好。”
“只是…”
“这有啥难的,一刀两断,把捣腾的黑心钱上缴家就行了么!”
“爸!该咋跟您说呢!”他收敛起脸上的轻薄之气,嘬了几下牙花子,面露难地说,“这条船想下也难下了,由于买卖交往,我去了一趟澳门。”
“这和你下船有什么关系?”我怒斥说,“你别说话像嘴里含着青枣似的,要说快说,不说就走!”
“实在难以出口。”他嗫嚅地看着我,“怕您听了生气!”
“只要你说实话,我耐得住!”
伸伸脖子,正正扣,一套假绅士的习惯,我却耐住子看了下去。待他摆活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对我说:“那天,我到了澳门,当然要去逛逛大街。澳门那家老板,先带我到这个‘春”那个‘春’的妓院门口,我没下车,说实话,我怕招上‘爱滋病’。在酒楼吃过晚饭后,他开车再次带我上街。他说让我玩玩我没有玩过的东西。下了车,他把我带进一个厅门,有一只老虎张着大嘴的浮雕高悬在厅门入口的上空——”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出访过澳门,那是赌场,你……你……进去了?”
“不但进去了,还输了好多钱。”牛放见我点出了他的去,索打开了闸门,“老板代我压上轮盘赌的赌注,最初还赢了钱,哪知人心无底蛇吞象,赢了还想赢,最后输了个爪干毛净不说。还借了这老板……”
“住嘴——”我浑身哆嗦得如同筛糠,“你……别说了……你……走……走吧!”我指了指门口,胳膊颤抖得如同一根风中的藤条。
“爸!您千万别过心,我还没说完呢!后来,老板叫我打了欠条给他,他说他知道我爸爸是哪个部门的官儿,不怕我赖账……”
我心闷如烤,端起杯喝了口,有一半都洒在了病袍上。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想用手势制止他,但他根本没看我的神情,只顾一吐为快地往下说:“最后,他对我亮了面儿,当着我的面撕了欠条并送给我一条纯金打成犄角的牛,让我无论如何,给他从内地弄一对眼球来,说是他太太的爸爸,患了病毒眼疾,失明两年多了……”
我的手已握不住杯。先是哆嗦不止,后而杯落地,我想站起来,扑向老二,刚从沙发上弓起半截身子,像个?号似地还没站成个“1”字,一阵利箭穿透心田般的疼痛,身不由己地向前倒去,恍惚中似见牛放那张惊恐的脸,之后便什么都消失了!
那叫死。
我死了。
像其他灵魂飞向死城的人一样,我在死前,确曾有过回光返照的瞬间。那时候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对站在边的芸芸众生喃喃了几句话:
“迎……春在吗?”
“把我眼……角膜……给她……”
“记住,我……我去老……山公……墓……”
耳畔似有过呼叫声,但那声音飘然远去:
“爷爷,您不能走!”
“我不要您的眼睛,我要爷爷!”
“我大了当女阿炳,给爷爷拉《二泉映月》……”
一切都听不见了,听不见了。
我腾云驾雾,随风飘逝……
天麻麻亮。这是小闹钟唤醒了迎春,她睁开眼帘,我和她同时看到的。
小闹钟的铃声,没能惊醒老伴春桃。她的鼻子依然唱着轻微的鼾歌,睡得正酣。迎春一边轻手轻脚穿,一边凝视着的睡姿。她前额开阔,眉毛舒展,清瘦的脸颊上,微微带有笑意。她在笑什么?我猜不出。但我知道,在被称之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王里,或许只有无愧于心,无愧于人,无愧于生养她那块茅草地的人,才会在睡梦中如此坦荡!
是吗?老伴儿?
迎春背过身去,穿鞋下地。随着她目光的转移,老伴儿也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她轻轻端起尿盆,毫无声响地奔向卫生间。然后,她洗过手脸,对着镜子梳头。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朝我笑。
我朝她笑。
七岁的她,确实因为一双明眸,而变得甜可爱。
早安,爷爷!
迎春,早安!
无声的眼波,传递着一个生者和死者的互相祝福,互相问候。她探头看了一下,仍没醒来,大概是怕她的响动惊扰了吧;便关起厨房的门,点着煤气灶,热煎蛋。
她留出给的一份,并用盖几把碗盖上,我知道,这是迎春怕吃凉食。小迎春,你真心疼,孵出的第四只鸟儿,或许不会让她伤心泪落了!对吗?
她自己吃饱了,没忘长城脚下移植来的那株迎春,先把蛋壳里的残羹,倒进花盆,又给迎春花浇上一勺儿。
她重新进屋时,还在上睡着。迎春背起书包,又给掩了掩肩头滑落的被子,然后回转身子,走向屋门。
她像遗忘了什么东西似的,又从屋门口折身回来。她在寻找什么东西?竟然是寻找我。
在小桌前,她拿起我的遗像,用油日拂了拂,掸去上边的灰尘。把像放回到小桌上,她便对我久久地凝视。那双童贞的眸光里,此刻出现了超越她年龄的深沉。她像一只展翅慾飞的雏燕,间吐出声声呢喃:
“爷爷,我走了!”
迎春,我跟你一起走。
“我要去上学了。”
我也去学习,只是功课不同。你学习知识,我去观察研究社会。这门课我还没有读完,像遗像上戴着军管会臂章时的我一样。唯一不同的,我和你将一块跨越中的第二十一世纪。这是迎春你给予我第二次看世界、看中的机会,我应当举起手来,对你施一个老八路的庄严军礼!
和虚幻的篇首里场景、人物一样。阎王坐中,判官站于阎王脚下,间诸神排列两旁。
无常官和脚官上前向阎王禀告:
“报告阎王,‘牛头’‘马面’已经从阳间归来!”
“宣他们上殿。”
“‘牛头’‘马面’上殿!”
“启禀阎王,关于牛耘眼中无珠一事,已查清楚。”“牛头”“马面”双双跪倒在阎王面前。
“速速将详情报给阎王。”判官手握判官朱砂笔,准备记录。
牛头:“牛耘出于悲天悯人之心,将其双目献给了一个盲人。而非因其作恶,被人抠去双目。”
马面:“‘牛头’禀告的句句真实,此人一生清廉自洁。还望阎王明察秋毫,使其魂魄早离方城门洞,升入天堂成仙!”
阎王:“判官,你看该如何发落?”
判官(翻阅过厚厚阳法典):“‘牛头’‘马面’言皆差矣!阳间著有《孝经》一书上写:‘身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说,间阳世,伦理如一,牛耘违背《孝经》的纲常之初,必须令其下至地狱!”
阎王:“此言极是,将无珠牛耘,从‘方城门’洞押解进来,入第十八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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