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落红

作者: 从维熙36,574】字 目 录

了尘埃——你两条健壮的,被打折了一条。果子落地,不能重新长在树上,被打碎的小骨,难以再和原来的骨推弥合。老伴,从那时起你的拐杖便开始敲击着地面,“梆……梆……梆……”的声响,像“奔砸木”用尖嘴巴奔砸大树:“梆……梆……梆……”一声连着一声,像是谁在敲打战争年代报警的梆声……

拐杖敲地的声响停住了。我估摸着你此时已然坐到了迎春的边,正用巴掌抹着迎春梦中淌出的泪瓣;或者你怕她受了夜寒,正为她掩好踢蹬开的被子;不,也许你正用手心挨着迎春的脑门,试着她的温。你放心吧,老伴,迎春没有发烧,我和她是连人,她如果发起高烧,我会有所察的。

板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我感到了你身子的蠕动。老伴,你怎么也挤到这上来了,七岁的迎春已经能够料理自己了,两个人挤到一张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你来凑什么热闹。忽然,我解过这层谜来了:你是找我说话来了,因为只有迎春熟睡之际,才是你对我倾吐心声的最好时机。老伴,你有话就说吧,声音一定要轻,不要惊醒了孩子。

“老伴,你能听见吗?”

我是精灵,但吐不出声音。隔着迎春的眼帘大幕,我也无法看到你的表情,但我对你的声音有海绵汲和磁头纳音的功能。我在倾听你的声音,我的老伴!

“你临终前叮嘱我的事情,我都做了。”你开口了,声音轻得若同毛落地,“第一,我把你的骨灰盒,从那座深墙大院里取了出来,送进了老山公墓,现在你已经和那些平民百姓的骨灰盒,放置在一起了!”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我送到那儿去呢?我不过是黄土高坡上的一颗草籽;当初我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参加革命的时候,并没想到死后要进入神龛的行列。际歌第一句怎么唱来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和皇帝”,我来就是一块黄土,死了也该还原成黄土的本;老伴,你干得好,只是不该让我到那里去拐个弯子出来。

老伴仿佛和我有心电感应,她说:“老牛,你知道把你抠出那儿有多难么!我拐拉拐拉地进了治丧委员会办公室,人家死活不同意你不进八宝山。我拿出你的遗嘱,人家说:‘活着有活着的规格,死了有死了的条例。部委级干部骨灰盒要进正房,一律坐北朝南’。我说:‘活着有级别待遇,死了也有等级差别?老头子临死时说了,他不接受这……

[续落红上一小节]种安排’。治丧委员会的头头,请示你的上司回来,斩钉截铁地对我说:‘牛耘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十六岁参军,半生南征北战;转业到地方以后,工作业绩斐然,理应受到这种尊重。’我朝他们墩开了拐杖:‘请你们尊重老头子的遗嘱’。可人家笑容可掬地回答我说:‘苗春桃同志,你是不是神经有了毛病,对老牛来说,这是荣誉;对家属来说,这是安慰。’”

老伴,你不会给他们唱那只《际歌》听吗?你不会说周恩来死后把骨灰撒进江河湖海了吗?你那么能说会道,怎么能被子弹堵住枪膛?

“唉!我的老头子,不是子弹堵住了枪膛,而是咱身子连在一起闹春后,生下的那三个孽种,堵住了我的嘴。”老伴对我娓娓而谈,我通过迎春呼吸的鼻子,嗅出老伴语音里的火葯气味,“治丧委员会正在为你进‘八宝山’还是进‘老山公墓’进退两难的时刻,咱的三个崽儿闯进了治丧委员会。老大牛勇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拍:‘,你疯了还是傻了?睁眼看看,哪个老干部升天,不进八宝山?革命这个字眼,和人民这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爸的遗嘱,是不是有点把革命和人民对立起来了?这么干,影响极坏!’老二牛放倒不像他哥哥那么不知礼仪,他把我拉出治丧办公室,在楼道里悄声对我说:‘,人卖一张脸,货卖一张皮;那紫貂和狗皮能卖一个价钱吗?时代对活人死人的标价,也分高低档次。您知道,爸在世的时候,因为我干上了皮包公司的高级倒爷,爸跟我断了父子关系;尽管这样,我能发了,还是靠爸的老革命金招牌。您想想,我如果当真是死了进老山公墓平民百姓的儿子,怎么能盖上那圈套圈的十八枚橡皮图章?开办起个皮包公司来’?‘人家都说爸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是假的,我也就顺推舟,一直把公司推到有了几家分公司。这回,如果爸爸进老山公墓,外界知情的,觉得爸是天字第一大傻瓜;外界不知情的,会猜疑爸一定有什么问题。进一步就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瞧!牛放这小子他爸,骨灰埋进了乱坟岗子。风筝的线一断,他或许来个倒栽葱,一下从云彩里跌进谷底下去呢!,爸进革命公墓还是进老山公墓,关系重大,您可不能……’

“老头子,听老二讲这番话的时候,我浑身哆嗦个不住,我恨不得搂头盖顶给他一拐杖。我对老二说,这不仅仅是你爸的遗嘱,也有我的意思在内,因为我不够级别,活着的时候我俩天天忙工作,死了还不能到一块黄土里去说话?!但在这节骨眼上,老三牛怡攥住了我发抖的胳膊,她斯斯文文地对我说:‘,大哥二哥的话,说得都有道理。大哥怕为这事,影响他的前途;二哥怕为这事,动摇他在商界的地位。只有我不怕这怕那,因为我是拿到绿卡的美公民,可我千里迢迢来奔丧,也希望丧事办得风光一点。即使是不举行追悼会,也总得有个和遗告别的仪式吧!只要电视台的屏幕上,能出现爸的遗容,我也就不虚此行了!’

“儿女三个对我进行轮番轰炸。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粉脸,弄得我干焦,还是拿不下来你进老山人民公墓的通行证。这时,你离休后接任你职务的部长,被治丧委员会的头头召呼来了。他说他个人十分尊重你的遗嘱,但没有碰到过类似的先例。只见到为进八宝山,死者家属纠缠组织的,没见到过够级别而不进八宝山的。他希望我别给他出难题,要是我坚决要求按你的遗嘱办理,他还要向上请示,因为和遗告别的讣告,已经寄给了你的朋好友,地点就选择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殡仪礼堂。

“我质询你的这位接班人说:‘××同志,一个革命者生时住进深宅大院,死后非要进革命祠堂,这符合《共产宣言》中说的,无产阶级只有在解放全人类后,才能解放自己的宽敞襟吗?’他沉吟地笑了笑,避开我的话锋说,‘老嫂子,这不是探讨共产人革命宗旨的时候,您拄着拐杖在楼道里够累的了,而且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是不是您先回去,容我们再研究一下牛老的安葬问题,过两天再答复您。怎么样?’”

“我还想说什么,老大老二老三围拢住我,像电视中的绑架画面一样,把我连搀带抬,装进了干休所的汽车……之后,我不说你也能猜测的到,殡仪礼堂外面的车马龙,你的战友,你的朋,你昔日的下级和咱们的街邻,其中还包括你过去最轻蔑的一群同僚,排着长队,在哀乐声中,鱼贯而入,面对你的遗容弯腰鞠躬。有真哭,有假哭;有的为你逝世悲痛慾绝,有的像走马灯一样本然而过。拍照电视的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于是荧光屏上便出现了,静卧在青松翠柏之间你化了装的遗容。

“老头子,我眼泪疙瘩一个劲地往下淌。我想起了桃花渡的日日夜夜,我想起那支月牙般的小船。你属于生你养你的那片黄土高坡,你属于你跋涉过的山川大地。我打定主意,告别仪式完毕之后,我要想办法按你的遗嘱,让你的魂儿飞出院墙,飞到你该去的土窝窝里。你的骨灰盒只享受了一周‘坐北朝南’的待遇,我就说服了骨灰堂的管理人员,把你迁居到老山公墓去了!原谅我吧,老头子!我没能不打折扣地按你的遗嘱去办!实在是身不由己,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真够难为老伴的,我真想对她说点宽慰她的话,告诉她只要魂归黄土,我已然感到满足。但我只有能看的眼睛,也只能和迎春有联交流,你我之间,只靠心电感应,这真是委屈老伴你了!代替老伴儿语声的,是迎春在梦中唱的儿歌,她语音稚嫩爽脆,如同给老伴儿的那番话,作了个孩提式的注解:

排排坐

吃果果

幼儿园里故事多。

迎春唱的是个童贞的歌……

我却像听见一个亘古不变的故事:是呵!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排排坐”了。老人所发生的故事,或许不值得新奇,因为它不过是小人秩序观念的延伸。老伴儿,你能理解迎春唱的这支歌儿吗?

老伴儿没有回答。

她太累了,我估摸着她在迎春旁边睡着了……

迎春边的小闹钟,秒针滴嗒滴嗒地走着。它和时针交叉起来,像把剪刀,剪碎着时间,于是便出现了日日夜夜,春夏秋冬。人们始终在零点至12点——12点至零点之间的圆周上蜗行,直到停止呼吸,也没爬出它的圆周。

我是早已停止了呼吸的亡者,也许正因为我是死人,才能把活人在360度圆周上跑来跑去的蠢态,看个一清二楚。就像那沿着圆周不停运动的秒针,它自以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但它一旦有了思维,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古老磨房的磨道。如果把它拟作为人,颇像……

[续落红上一小节]苦苦在“路漫漫兮”中行吟的诗祖屈原,他在天上对圆弧“求其索”地进行《天问》,难道这世界只有转来转去的圆?

屋里静极了,静得如同真空。

只有那滴嗒滴嗒的声音,显示这儿并非离开凡尘的禅佛之界。它时而离我很近,听起来就像连发的“王八盒子”的枪声;时而离我又非常遥远,遥远得就像祁连山,大青山的骑兵马蹄,叩击山路的回声……

我背过日本式的王八盒子枪。

我骑过一匹棕的蒙古马。

那时候,我是啥职务来着?对了,我是骑兵团的团长,随着东北、西北战场的不断胜利,对民大反攻的军号吹响之后,我带着的骑兵团的铁骑,昼夜兼程,追歼南逃的溃敌。

那天夜里,霜雪弥漫,我们沿着大青山的一条山路,向东南迂回穿,当我们穿过一个大峡谷时,踏入了敌人的埋伏圈。

轻重机枪的子弹,雨点般地从两侧山头,向我们射来。我想,如果要想从山嘴突围,要付出重大牺牲。为了钻出口袋阵,减少伤亡,我们隐蔽起身下坐骑,把骑兵改为步兵,不钻敌人布置下的口袋嘴,而向坡度缓冲的一侧山头冲杀突围。

天有夜幕当掩护。

地有兀石当掩。

历经一个多时辰的拼杀,终于撕裂了敌人的口袋,攻占了两侧山头中的一侧。兵败如山倒的溃敌逃跑了,在追击残敌时,我觉得右侧热辣辣地像火烧了一样,待到天亮一看,血早已涸透了我草黄的棉军,剥开血看看,他娘的,敌人的子弹尾巴还歪斜地挂在我的肋条上。

老伴儿,出了枪膛的子弹,可不是娃儿弹弓打鸟的泥丸,何以会没射穿我的膛?其实这故事我已经对你说过一百八十遍了,“文革”中还为这个故事燕飞了两个时辰,但我还是对梦里的你要说:春桃,第一条命是你给我的,第二条命还是你给我的。假如在我离开桃花渡那天夜晚,你没把那光溜溜的“护身佛”,塞回我的巴掌,我牛耘早就变成了一把骨灰。天底下就有那么凑巧的事,那颗子弹先打在黄铜铸成的小玩艺上,然后那子弹头儿才顺着小佛爷光溜溜的身子,滑进我的肋条;护身佛卸了子弹的力量,因而留下了我牛耘的命。老伴儿,这不是你在保佑我,躲过马革裹尸的大难吗?

在开设于一个山村的随军医院里,师政委老田走到我的病榻之前,连连对我表示祝贺:

“老牛,仗打得不错么,向侧翼突围这一招棋,救活了一个骑兵团。”

“钻进人家的口袋阵,本身就是失误。首长,你别说叫我开心的话了,我感到脸上无光。”

“千里骏马,也总有漏蹄的时候,你在大西北打的胜仗还少吗?记住,天底下没有常胜将军。”田政委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这回,算和敌人打了个平手,不算败棋。”

“谢谢首长鼓励。”我说。

“伤势怎么样?”他关切地询问我。

“差点交了差,都靠了它!”我从口兜里掏出那亮光光的小佛爷,并让政委观看铜佛肚子上子弹咬下的一道印迹。

田政委摸摸满脸胡子植,把小铜佛在掌心里翻来复去地看了一阵,自言自语着:“这是日本鬼子腰上系着的玩艺儿。”

“是的。‘百团大战’时,从被我击毙的松本身上搜到的。”

“一直带在你身上?”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嗯。”我点点头。

“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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