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落红

作者: 从维熙36,574】字 目 录

合了,我披挂黑纱的肖像,随着她撂下的窗帘,而在我面前消失。不看见自己也好,眼不见心净,省得我去掂量一些人到底是当了“公仆”还是当了“老爷”。蜗居在迎春的眼窝里,我也应该恢复七岁时的稚嫩,七岁时的童心,七岁时的思维,七岁时的向往!

昨天——就在昨天,我不是跟随着迎春,返老还童了吗?早晨,迎春所在的小学,去城市的远郊去踏春。我认识这个地方,是修复了不久的慕田峪长城;昔日我来到这里只觉得它木呆而苍老,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远看就像一个个皇帝玉玺印章的排列:从秦始皇到汉武帝……近看却像一台台现代化的冰箱,苍凉的中历史,都在里边冰冻住了,成了一个个不会说话的古木乃伊。

可是在迎春的眼里,它巍高而雄浑。陈老师在对孩子们讲长城故事的时候,一排北返到北草原的雁阵,排成人字形,正飞跃过长城的巅。

“大雁——”

“大雁——”

孩子们跳着、叫着。他们向大雁挥手,他们向大雁问安,他们向大雁祝福。陈老师不失时机的对着雁阵,教孩子们唱一只歌:

雁阵雁阵有秩序

它们永远排着队

一会儿排成人

一会儿排成一

之后,陈老师就告诉同学们,要有秩序地爬长城,像雁阵一样,以免掉队。

是什么吸引了迎春?是长城脚下那一簇簇的金黄。她朝那一簇簇金黄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早开的迎春花。

我真想告诉她: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就是这黄灿灿的花朵,爷爷给你起了这个名儿,期待着对你一生的祝愿。

迎春走了过去,顺手掐了一束。她把花儿放在鼻下,嗅着它那淡淡的幽香。一个放羊的山村男娃,赶着一群绵羊到小溪边来喝,迎春隔着潺潺的小溪,问那男娃说:

“这花儿叫什么名儿?”

男娃一口山音:“野迎春!”

“哎呀,我就是它!”

男娃的山音更响:“你说啥哩?”

“我叫迎春。”

男娃直眉瞪眼地瞅着她,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因而没有分享到她的任何快乐,就哄着羊走了。迎春好生不解地望着那男娃的背影,仿佛受了莫大委屈似的,直到那男娃和羊群在溪旁消失。

我心里也很难过,因为我看到了童年的我。我也放过羊,只是比这男娃的裳还要褴褛;黄土高坡上羊群没有喝,要翻过峁梁把羊放到山底,才能走到那浑浊的坑。羊在坑里喝,我也在这坑里喝;黄土高坡的汉子和婆娘,从这儿担起一担,穿山过岭地挑回窑洞,两脚要磨出一个个血泡。

小迎春把视线收拢回来,那男娃的影子顿时消失了。

“迎春,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不是总问爷爷小时候的情况吗?那男娃就像小时候的爷爷。”我无声地对迎春说,“只是那儿没这条小溪,小溪里没有游来游去的小鱼,河底下也没有这么多好看的鹅卵石,更没有小溪边这绿绿的草芽。迎春,你在这儿玩个痛快吧,这儿空气新鲜,还能听到声声布谷催播,对比那浑浊城市中的喧嚣,这里是大自然的童话世界!”

迎春蹲下身子,把那束迎春放在跳蹦的溪里,溪便驮着这只花舟,向东飘流而去。春阳升起来,把一束金灿灿的光,洒向小溪,小溪突然变得彩斑烂,那小小花舟被镀成了一叶无帆无篷无桨的金舟,在溪中起伏跳荡……

迎春站起来,沿着青春的河畔,追着那叶金舟奔跑,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喊叫:

“花舟,你就是我!”

我祝福她能有这样的命运。

“花舟,你流到那儿去?”

还用问吗,当然是太阳升起的遥远腹地,那儿该是个童话般美丽的王。

“花舟,你飘得慢些呀!”

不要让它放慢速度,迎春你应该加快脚步,挥发出生命的全部热能。

“花舟,我追不上你了!”

迎春,你该再使点劲。为了对太阳的光源探秘,你应该竭尽你的努力!

小溪在山脚转了弯。

花舟在山脚也转了弯。

迎春追随奔跑的溪,拐过了大山湾湾。

我寄寓在迎春的驱内,瞬间便出现在大山的另侧。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泊,波光雾飘渺。迎春和我,目送着那只花舟,被小溪带进了无边无垠的波。

迎春笑着:“真大美了!”

你该知道,它美在开阔。

迎春朝那叶花舟招手:“野迎春,再见——再见——”你不该说“再见”,你该说祝花舟在百舸争流中奋力击,一直到太阳升起的天际!

这时,你才发现了你是离开雁阵的一只零了孤雁,忙跑回到你折下那束野迎春的地方。但为时已晚,你的老师和同学已然从长城上折回,首先对你发难的不是老师,而是同学:

“我们以为你丢了呢!”

“老师不是讲了……

[续落红上一小节]天上雁群的纪律吗?”

“你眼睛已能复明了,还要我们背着你上长城阿!”

“迎春同学,你该检查你离开队伍的自由主义!”

迎春哭了。

我也哭了。

尽管我不想哭,她哭就是我哭。

陈老师关切地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你对老师说说,现在你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了,为什么不跟同学们一块爬长城?”

“……”迎春只是抹着眼泪。

“是怕摔跤?”

“不。我视力已恢复到左眼1.2度,右眼1.1度了。”

“那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

“我找到了我自己。”迎春抽泣着说,“老师您看——”

陈老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脚下的那片金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迎春花。我爷爷给我起了个迎春的名字,我始终不知道迎春花长得什么样儿;山下放羊的小伙伴说,那花儿就叫迎春,跟我同名,我高兴极了,便走近那一簇簇迎春花儿,忘记了爬长城……”

陈老师动情了,她掏出手绢给迎春擦去眼泪,安慰迎春说:“老师明白了!老师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了。”老师安慰迎春过后,转身对同学们说:“同学们,对一个眼睛刚刚复明的同学来说,头一回看见她自己生命的花儿,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我们该为迎春同学高兴。”

一朵朵迎春花,飞向了迎春怀里。陈老师还叫男同学挖出一束连根的迎春花,叫她回家移栽到花盆里。这是同学们为祝贺她眼睛的复明而奉献给她的。

迎春再次哭了,不是为挨了同学批评而哭,而是为老师和同学们的一颗颗爱心而哭。在这条潺潺而流的爱河里,我不仅看到了中的希望,还拾回了我自己的童贞——我七岁时虽然没有读书的机会,像那个放羊的男娃,但我当时也像你们一样纯洁透明,只不过这颗爱心后来被社会蛀蚀成筛子眼了。

静。

子夜之后的城市,万籁无声。通过你的耳膜,我唯一能听到的,是在极遥远的什么地方,有火车的轻微喘息声。这声音弱若一缕游丝,轻若天上的一丝浮云;仔细分辨一下,这哪里是远方火车的喘息?是你——小迎春均匀的呼吸,你又进入睡梦的摇篮。

睡吧!孩子,一天春游你太累了,你的路还很远很远,随着你眼睛的复明,你将看到一切:

春天的迷离雨丝……

夏季的雷电风暴……

秋日的无声落叶……

冬时的漫天风雪……

这就是被诗化了的人生。与美好同在的,是扭曲的变态,假面的舞蹈,疯狂的吸吮,伪善的邪恶……迎春,你要过好这一道道的鬼门关,并非像春游那么逍遥轻松。

你大叔牛勇,十九岁从桃花渡来到你爷爷面前时,还是个“头顶高粱花,脚粘浆泥瓣”憨直的农村青年。一见到生人,他就脸红心跳,是个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上老秆。他进了工农速成中学学习时,是个品学兼优的优秀学员。爷爷把田政委叮咛我的那番话,转告给他时,他说:“爸放心,我要拿出姓牛的牛来,给人民拉车一生,只求奉献而不要任何索取。”他后来被调到一个报社,去当助理编辑记者,当时他着简朴,克己奉公,除了人事干部之外,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你爷爷当时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副部级干部哩!

1957年反右派斗争开始了,一天晚上,他在台灯下用墨笔,抄写着一张大字报。我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看见他批判的人,竟是在编辑部里搞编务的一个老报人。过去他曾不断对我谈起这个老头,如何教他写通讯报导,怎样检查他文章中的错别字,特别是他以敬佩的口吻告诉过我,这老报人为了防止他在文章中出丑,掏钱为他买了一本成语词典,置于他的案头。一个煞费苦心帮助他提高业务能力的老头儿,怎么一下子就成了他射击的靶牌了呢?

他告诉我:“他过去给民办的《扫荡报》,写过文章!”

“什么文章?”我追问他。

“题目叫……叫《泰山揽月》。”

“这不是写风花雪月的文章吗?”

“不在干他写的是不是风花雪月,而在于他的文章,发表在《扫荡报》上”。牛勇振振有词地说,“他在这家报纸上辟了专栏,除了风花雪月的文章外,就是写些花街柳巷的青楼女子。”

“就凭这些?”我十分诧异。

“这些还不值得批判?”他反问我说,“在反动派的报纸上,麻痹蒋管区人民的斗志,这算不算贩卖精神鸦片?”

“我希望你能全面地历史地对待这位老报人,旧社会走过来的文人墨客,难免沾染上各种斑驳的污点,但反右运动针对的是政治问题,你要审慎对待这张大字报!”

“爸,编辑里就他是留用人员,只有他一个白丁。我是支部书记,要旗帜鲜明,笔锋不对准他对准谁?”

“有现行言论吗?”我问

“鸣放时,他提了唯一的一条意见,说报纸副刊办得枯燥乏味。”

“我同意这位老报人的看法,你们每周两版的副刊,办得像个身穿中山装的干部,千人一面,实在是乏味得不行。”

“爸,我们是的喉,您这位老布尔什维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留着短短平头的牛勇,瞪大了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但愿这只是您偶然的语失,而不是革命意志衰退。”

我对儿子的话,感到吃惊。

春桃索闯进这间屋子里来,用食指点着牛勇的脑瓜门说:“你才离开桃花渡几年?懂得什么叫革命?你这小教条脑袋,居然教训开你爸爸了?!”

我担心为这张大字报,引发一场家庭风波,便拦住老伴说:“也许孩子的话不无道理,你我无权阻拦老大的革命行动;但我只再提醒你一句,对一切问题都要讲实事求是。这是历史的今天,还会有历史的明天!”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我意料不到的,牛勇贴出这张大字报不久,那老报人就悬梁自尽了。结论最后几个字是:右派自绝于人民,畏罪自杀!

老伴在上,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怎么生了这么个孽种?”

“怨我在桃花渡的感情失控。”

“让他搬开吧,他也有对象了,也该另外搭窝了。”

我说:“别,遇事我俩还能提醒他一点。再说,这又不是牛勇的个人过失。”

没有想到,牛勇主动向我们提出另立灶门的要求。他说他要结婚成家了,家里又有弟弟,一天乱糟糟的,影响他对事业的追求。没有挽留,也没有什么告别仪式,牛勇就离开了家。说实在的,我倒是从这牛犊子的虎虎之气上,看到一点我年轻时的影子,因而当春桃骂儿子是孽种时,我还阻止过她。我说牛家和苗家的种儿,该有这种气概,不该当屋檐下喳喳乱叫而不敢高飞的家雀子。……

[续落红上一小节]春桃说:“只怕它变了鸟,成了捕吃鸟儿的秃鹰。凭心说,他有啥能耐?文章写得像木头,只因为他在反右中整人有功,不是也荣升为副级干部了吗?!怕他吃出了整人的甜头,再演一出逼人跳河的戏!”

“也别把老大想得那么坏。”我宽慰老伴说,类似老报人的事儿,也不止一件两件,历史形成的台风眼,不是一个人的力量,也不是一个人能逃得掉的。

“跟你这么说吧!老大外表五大三粗的,显得又憨又直,我总觉着在憨直的背后,心眼不正。”春桃纠正我对儿子的偏袒说,“那肉疙瘩是从我缝掉下来的,当娘的比当爹的更知道这肉疙瘩的秉和份量,信不?”

我内心承认春桃对老大极为明快的透视,但我不情愿点头认账。我希望他活得像他外貌一样忠厚,或者他自我矫正内心的缺陷,表里统一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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