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落红

作者: 从维熙36,574】字 目 录

的憨直外形。但我们的期望很快破灭了,在席卷全的饥荒的六十年代初期,我和春桃节缩食,过着和平民百姓差不多的生活,但他家里却应有尽有,一个刚由副提到正级的干部,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本事。

春节他带着媳妇来给父母拜年,我质问他说:“这黄油罐头哪儿来的?”

“挣的。

“这金华火也是工资买的?”

“当然。”

“你们俩一个月多少工资?”春桃嘴问道。

媳妇嘴尖如刀,代替老大回答说:“看您,给爸拜年还拜出不是来了!反正这些市场上难见的东西,不是偷的、抢的。”

我的心像被火通条穿了一下,立刻正颜厉地告诫牛勇说:“我和你活得挺好,吃不下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自己去享受吧!”

老大的确憨中有细,他立刻改口说:“爸,小弟,小这么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二老要嫌有碍你们当人民公仆,留着给小弟小增加点营养吧!”

老二牛放当时十岁,闻声立刻把黄油罐头抢在怀里。六岁的老三牛怕学着老二模样,从茶几上提起点心盒子。我火了,朝他们大吼一声:“小强盗,都给我放下,咱牛家几代受穷挨饿,可没有人当过土匪!”

牛怕扔下点心盒子,“哇”地一声吓哭了。牛放却施展出他的鬼聪明,在我发威的时候,他已然撬开大大一筒黄油,用手指往嘴里抹上了。春桃追他,他围着方桌跟打开了游击,春桃两只大脚片子,硬是撵他不上;还是我从对面堵截,算把这小崽子给揪住了:

“你给我放下!”

“不!”

我一手把黄油筒夺过来,往桌子上一墩:“再贪嘴,我揍扁了你!”

老二不敢用手再掏黄油。但沾满黄油的小嘴,却像一挺机关枪,把一梭子“子弹”朝我射过来:“我和小,在西山××小学寄宿,别的同学车接车送不说,每次回家都带回去各种罐头。论官衔,他们都还没爸大呢,可我和小在班里,却当了贫雇农。听同学说,对爸这样的老干部都有特供照顾,你们守着烙饼挨饿,让我和小也跟你们一块儿瘪肚子,每到周一早晨周末晚上,还要去挤公共汽车!”

春桃和我刚要说话,被老大牛勇给堵住了。他走到我面前,指着桌上的一堆高级食品说:“革命不是叫人当苦行僧,爸怎么总是不开窍呢!其实这些东西,是从您儿媳萍萍家搞来的。她爸和您同年参加革命,可她爸说:‘不保住健康的身,也就没了当好人民公仆的资本。’没别的,希望您们对自己开放绿灯,为小弟小的成长,多创造些条件。”言罢,他说他还要走几家戚朋友,便和儿媳一块离开了院子。

一场火爆的家庭大战,匆匆地完结了。给我和春桃,留下一串问号。

公仆咋个当法?

公仆是啥个含意?

有那么一两次,春桃动了借怜老二、老三之心,跟我商量动用小车去西山接送孩子。我说:“春桃哇,能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个泻洪的闸门,万万开不得。”春桃说:“在桃花渡,你是真正‘八路’;现在,你还是真正的‘八路’,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日历翻到了一九六六年,部委各派系的造反兵团,开始杀气腾腾地掀斗走资派。因为我清廉如,无懈可击,最初,我还活得相当潇洒,成为大中的漏网之鱼。万万没有料到,贴我第一张大字报的不是部里的造反小将,而是我和春桃在桃花渡制造下的那个肉团团。大字报的标题,我今天还记得一清二楚:“擦亮眼睛,透视我爸牛耘的托派嘴脸。”文中例举了我在战争年代,曾身揣护身佛,到了五七年,又对反右派斗争表示疑惑。他以老报人之死为例,说我这个老革命,实际上早就是右派的同路人了。大字报最后号召革命群众,要识破牛耘“人民公仆”的假象,深刻认识托派假革命的灵魂。

那年头,儿子揭发老子的事儿。虽然并不稀罕,但我仍为牛勇的行为惊愕颤栗。站在几百人的批斗会场,红卫兵的疯狂呐喊,我都充耳不闻,我只在想一个问题:一双解放后才进城的泥巴脚,何以走上了这样一条道儿?五七年导演一出老报人的血剧,事隔十年,又把他爸爸当成祭品了。其中,最刺激我的是他提到的那座小铜佛,抗日战争纪念馆筹备的时候,是他代我把那日本军人的遗物,送到筹备的。他闭口不提这些事实,而把我勾画成一个靠佛保命的怕死鬼。何故?

遗传基因?我和春桃身上都没有这种狼。是对我和春桃那次野合的惩罚?我们只不过是先斩后奏,解放后补办了结婚手续,并没违反道德伦理!想来想去,我想起春桃对她的肉疙瘩的剖析,比我来得更为贴切,那就是在憨直面孔的背后,牛勇的灵魂潜藏着和这个变态社会互相吻合的东西:仕途为整人的斗士敞开大门,人面蛇心的两条动物,便堂皇而入。牛勇确实从五七年尝到了甜头,便难耐这个定律的诱惑。选择谁最为合适,。爸爸是标定人选,因为“大义灭”的形象,最招徐目光,可以产生比一般大字报更有成果的轰动效应!

斗争我的口号此起彼伏……

我想起了桃花渡,那只在面上跳动的小舟。

勇士们对我拳打脚踢……

我挂念着被我牵连进来的春桃,不知她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惩?我愿替她承受一切灾难,以此来忏悔桃花渡那次的漫风流。

当春桃的骨被打折时,老二牛放老三牛怡,正胳膊上带着“红卫兵”“红小兵”的箍儿,在全大串联中风光开眼,巴山蜀,长江黄河,吃得过饱的火车和江轮带着他们到游逛。兄俩不知道他们的,躺在截肢的病上,当然更不知道他们的爸爸,被押送到大草甸子上的五七干校去改造。

老大牛勇还是那副憨傻模样,提着一兜果去医院看望母,春桃用尽全……

[续落红上一小节]部力气,把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他到火车站上给我送行,隔着车窗口对我表白着说:“爸,希望您理解儿子的革命行动!”我没有春桃的火气,只冷冷地还了他一句:“我只知道人也能喂出狼来!”

他追着列车奔跑:“爸……爸……”

“别喊我了,我再没有你这儿子。这样,你没了走资派的牵连,可以官运亨通——”

“爷爷,移栽在花盆里的迎春花,真好看!”

我的思绪被打乱了,顿时从一片浑浊中,回归到早春的自然怀抱。

“爷爷,我记住清明节去看望您,我知道那儿,那儿叫老山公墓。”

迎春,爷爷就在你眼睛里哩!

“爷爷,我的好爷爷!”迎春的梦吃和白天说话一样清晰,“没您把眼角膜移植给我,我一生也看不见迎春花。我该怎么感谢爷爷呢?”

我还要感谢你哩,迎春!你给了我第二次验人生的机会,昨天,在那条小溪边,我又看见了如烟的柳林和飞雪般的小蝴蝶。我看见草芽在长,鱼儿在游,大雁在飞,羊群在走,鸟儿在叫……我被你的童贞所洗礼,我重新有了七岁,我要和你一块活下去,活好长好长时间哩!

“爷爷,天下那么多失明的瞎子,听说,其中还有您的战友,您为什么偏偏把角膜给我呢?”

因为你是报春花儿,爷爷从小就喜欢黄土高坡上的野迎春。它是春天的使者,严冬的送葬人。

“我要是活到现在,该多高兴!”

她一提,我语塞了。

迎春的梦断了。夜,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幽静……

随着迎春梦断金黄,我面前旋起了漫天沙尘,它来势汹汹,像大戈壁掀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沙暴。那土黄土黄的尘沙,忽而幻化成满天飞舞的银雪,白了楼,白了街,白了城市的一切。

那天雪后,我和春桃急匆匆地赶向医院急诊病房,去看望钻到车轮之下的迎春。她已奄奄一息,脸比雪片还要苍白。

“还认识我吗?”春桃问道。

她艰难地点点头。

“你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吃力地摇着头。

“你放心吧,我们会把迎春像孙女一样看待。”春桃宽慰着一颗即将去天报到的母的心。

我说:“我们要竭尽全力,为迎春医治眼疾!”

她流下女人最后几滴咸泪,断续地吐出了她隐蔽了五年的喋血之音:“……毁了……毁了……我的那条恶棍……恶棍,家住……家住……大沙……沙沟××号……号楼,是……大伯……您……老战友……友的儿子,名叫……叫田……田亮。我……见老二牛放……跟他一块儿……一块开公司,便把……把话……话……深埋……到今天。我……我本来……想……想把这话带……带到黄……黄土里去,可……可又觉着……对不起大伯……大。这条……条恶棍……口……对我说……说过,我是……是他玩……玩弄的第……第十三个保姆。没……成想……我逃婚……逃出安徽,却……却又进了……狼……狼窝。”

她咽气了。

春桃气得用木拐叩地。

我却木然地缄默无声。

迎春,你还不到知道这些事情的年纪,待你长大成人,会对你说起这些悲凉的往事的。都怨爷爷没有回天之力,不然我拼着老命,也要把那恶棍押上法庭!

老二牛放和那恶棍结识,源起于我到五七干校流放。到那天茫茫野茫茫的大草甸子以后,我才发现阔别了二十多年的田政委,也被当成“走资派”,到这所几百个牛鬼蛇神的干校,来开荒造屋,改造思想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人拉犁的草棵子里。十二个人,身背两纤绳以人代马,我和他正好并肩而行。

“我的政委还记得在随军医院,你我的缘分吗?”

“我只记得探望过你的枪伤。”

“还有什么?”我追问道。

“……”他想了想,“对了,是一个日本军人的护身佛,保了你一条命。”

“对,但这还不是全部。”我提示他。

他把满是褶皱的脸,转向了我。一边吭哧吭哧地使劲拉动纤绳,一边用目光询问我。那神情表示因岁月悠悠他已忘记了探视伤员时的详细情景。

我提示他说:“当时,你说话机智幽默。你说:‘你姓牛,我姓日,看样子咱俩缘分很深。’老田,二十多年前这句话,真的被你言中了,咱俩不是一块儿背纤拉犁来了吗?”

“我记忆力严重衰退,这些话我已然忘了。”他似有意避开我的话锋,而另辟谈话的蹊径,“我恍惚记得当时,你是骑兵团的团长,很会打仗,很能打仗!”

“我姓牛,属牛,名叫牛耘。既会打仗,又会耕田。”我一边用力拉动纤绳,一边笑嘻嘻地对他说,“到这里来开荒,是我命里注定。你姓田是孕育着收获的,难道一块来这儿,真是天意的安排?”

他不露声地踢了我一脚,算作回答。

歇息时,我和他并排坐在草丝里一根倒木上。我悠然自得。他虚汗横流。在他光脊梁用毛巾擦汗时,我看见他肥胖的肚子上,出现了肉压肉的一道道肉褶,后背上爬着一块块老人的黑斑;不过年长我几岁的他,变得出乎我意外的苍老,岁月真是太严酷了。

擦干身上的臭汗,他慢条斯理地穿起短衫,拧了拧手巾上的汗说:“你还是你,牛还是牛。”

“你可不像当年英气勃发的田政委了。”我说。他理了理稀疏的白发,抓着痒痒问道:“何以见得?”

我拍死一只叮在他脖子上的花脚蚊子:“刚才,你居然以脚代口,对我说话。”

“这是世道要求。”

“难道顺应这个世道,就是对的?”

“老牛,时代不需要你这号的老牛筋了,需要的是形形的变龙。”他感叹地吟嘘道,“其实,文革还没到来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只是晚了一个时辰,没跟上这大。”

“如果早一个时辰呢?”

“我就不会在这儿挨花脚蚊子咬,挨草甸子上的‘小咬’叮。”他说,“我会成为检阅红卫兵的一员,陡然乘风而起!”

“你真够坦率的!”我笑了笑。

他纠正我的用语:“不是坦率,是直露赤躶。对你,我不打埋伏,不给你布口袋阵,让骑兵团长往口袋里钻。”

“谢谢!”我不无悲楚地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继续对我说着他的哲理,“我也是最近才总结出这个生活真谛的,蝉要壳,蛇要蜕皮。‘吃一堑,长一智’,就符合这种蜕变规律。”

我揪了把茅草,在手里用力揉搓着,直到它流出黑的浆汁;“就像这茅草:刮东西南北风,都要弯腰鞠躬?”

“可以这么解释。”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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