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落红

作者: 从维熙36,574】字 目 录

老田,这可不是你的生命原。”

“噢?”“在……

[续落红上一小节]随军医院,你对我说的话,我一直当成生命的座右铭。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些什么吗?”

他仰起头,望着天空的一团流云:“记不得了。你说吧!”

“你说,咱们进京不是当闯王,而是当人民公仆。”我的语声铿锵有力,像渲泄着被压抑的什么东西,“怎么,孟子还牢记孔子的教诲,孔圣人倒先自食其言了?!”

老田忙伸长满是肉褶的脖子,向草丛的四周望望,像驯鹿警觉狮子老虎会发动突然袭击似的,压低声音对我说:“老牛,你这种格会吃亏的,当时,我讲那番话,出自我的肺腑;今天,我对你说的,也并非虚言。”他用手指指天空那团流云说,“你看它,在疾风的撕扯下,不断变形,刚才还像埃及的古金字塔,此时又像伏地而卧的黄鼠狼了。掏心窝子对你说吧,我就觉得我像那团流云,也应该是那团流云。”

流云正压在草甸子头顶,它由白而灰,由灰而黑,不一会儿,就落下铜钱大的雨点。接着,天空雷声隆隆,闪电眨眼,当鞭子雨破天而落,把拉犁的“走资派”赶回了草辫子拧成的泥巴房时——我和老田的对话,被流云中落下来的沦雨拦腰切断了。

云。

风。

这两个单字,让我一夜失眠。我不是为自己命运蹉跎,而辗转反侧于草棍之上,老田在鞍马上一百八十度的大回旋,使我绞尽脑汁而不得一解。

之后,他好像有意回避和我见面。去伙房打开或排队打饭偶然见面时,他总是低头而过,要么,就装出没看见我似的,手拿碗筷,去和其他同类闲聊。我当时以为他这些表象,是内愧的自省行为,直到我们五七干校撤销,我和几个“顽固分子”最后一批获得平反解放后,我才知道我的幼稚和童贞。

那是老二牛放对我说起的。他说他和老田的儿子田亮,在探望双方父归途的火车上,田亮曾对牛放说起过其中缘由。据田亮说,他爸在干校疏远我,不为别的,只为我不识时务,和这种不识时务的人形影过密,会影响他早日结合进领导班子;弄得不好,还会影响他官场上的仕途。失之毫厘,差之干里,原来老田想的和我牛耘想的,相距霄壤;从一条烽火路上冲杀过来的老同志,却成了两道上跑的车。

老二牛放说:“爸,我认为田伯伯的考虑是现实的!”

“不叫现实。”我说,“那叫功利。”

“现在追求功利的不是大有人在吗?”

“我——”我冷冷地应了一声。

“对了,也只剩下您这样的独角兽!”牛放油腔滑调地,对我进行调侃,“分了新楼不去住,送来的礼物不收……,您不觉得您的风骨做得有点像畸形了吗?”

春桃对儿子举起了拐杖。

牛放闪开了,依然嬉皮笑脸地说:“一个独角兽,一个独,都是你们世哲学的必然结果。田伯伯回来,已然是‘超龄眼役’,又升官了,你们看见了没有?田亮已然和田伯伯商量好了,同意我和他一块开一家公司,什么古捣紧缺物资的批文啦!什么折腾出口、进口货啦,我不想当你们这号高级赤贫,我的目标是六位数以上富翁!”

“你胡折腾,我抓起你来!”我高声地对儿子说,“我的工作职能,就是清除蛀虫!”

“田伯伯过去是你们上司,今天仍比你纱帽翅儿大一圈。”牛放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式,用小拇指上留着的长指甲,剔了两下喷着发胶的波形大背头,“爸你俩都快到离休岁数了,还不借着这时候抓弄点,可是应了社会上流行的一句口头禅了:‘有权不花,过期白搭;有权不用,过期冰冻。’我这当儿子的是一片好心……”

我猛地一拍桌子:“你滚——”

牛放不急不恼地反问我说:“是不是也要跟我离父子关系?”

春桃一拐一拐地走到儿子面前,压抑着满腔怒火,悄声细雨地跟牛放说:“老二,你想开办公司可以,辞职进大集的非官办的机构。就是你想去干个户,也可以跟家里商量,唯独不能商量的,是你跟田亮在一块儿去做什么鬼生意。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个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是——”

“是不讲道义和良知的人”。我生怕春桃语失,道出小迎春生命出生的隐痛,继而使小迎春心灵受到牛放的伤害,便有意合开春桃的话题。“当然啦,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但当爸爸的还是劝说你一句:你还年轻,还是多给老百姓干点好事吧!不然的话,即使你有一座金山,生命也不会因为你有金山而熠熠发光!”

“好吧!你们的话,我洗耳恭听了。”牛放又用小拇指上的指甲,剔出牙缝里的一根肉丝,“叶”地吐在洋灰地面上,然后摸了摸卓别林式的小胡子说,“我要是挣一座金山来,一定买块地皮,给爸盖个纪念堂什么的,因为像爸这样的,宝贵得就像牛黄、狗宝、野人参。儿子先向二老致敬了!拜拜!”

窗外一阵发动摩托车的声响,他骑着一辆“铃木”去了。他以嬉戏人生的方式和我们诀别,诀别方式没有一点悲剧彩,甚至没有和老大诀别时的戏剧gāo cháo——他走向他寻觅的金山。

听老三牛。冶说:他跟田亮去珠海开什么公司去了……

是不是迎春在梦中也听见了发动摩托车的声响?不知道,反正她从睡梦中乍醒过来,拉开灯看看,才凌晨两点半,便又立刻睡下。

这一惊一乍,弄醒了老伴。她一手拄拐,一手夹着被子枕头,不一会儿,就躺在迎春的身边。

“,你干什么来?”

“我听你总睡得不实。”

“好多好多的梦。”迎春迷迷糊糊地说,“我梦见我从没见过的一片绿草原,看见爷爷在齐腰高的荒草里,一会儿弯腰拉犁,一会儿弯腰割草,……”

“梦里心中想。别瞎想了。明天你还要背着书包上学哩,到课堂上去打盹,不是好学生。”

“我一定要给爷爷争气。”

“合眼。”

“您先闭眼。”

“嗯”

迎春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老伴儿的身影消失了。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老伴儿轻轻的鼾声。她实在太累了,从她离开桃花渡,走了多远多远的路?她不知辛苦地工作,像老母那样孵出三只雏鸟,这三只雏鸟,一扑楞翅膀都飞离了巢穴。现在,她在孵化第四只没有家族血统关系的雏鸟,并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心。我和春桃一块为你祈祷,但愿当你展翅天空时,不要像前边三只鸟儿那样。

“老头子,你想我缝流下来的三个血疙瘩吗?”春桃的嘴微动着,发出蝉抖薄翼般轻轻的声音。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的老伴!

“我装作睡着了,是为了叫迎春入睡!”春桃说,“我昨晚翻了一下日历,离清明还有一周……

[续落红上一小节]的时间。我就翻来复去睡不着觉了。”

老伴儿!你睡吧。你会支撑不住的!

“我的安慰一半在迎春身上,一半在迎春的眼窝里。我是桃花渡一个野丫头,我支撑得住,你不是说世界上女人大都比男人寿命长吗?我要把迎春拉扯成人,我要活成百岁寿星,看尽人间的清澈和浑浊!”

我有点想老三!

“为什么?”

她在哥仨中,原来是最听话的孩子!可是一阵风把她也吹走了,比她大哥二哥走得更远,居然飘泊到了美。

“像个梦!”

是个梦。

“怨我支持她进了那个歌舞团,成了轰动全的大明星!”

老伴!不怨你,就是她不走红,她也会飞离这块故土的。你忘了,这一切,都缘于那个日本军人的小铜佛?

“当时,我正在南方海滨疗养院。回家后,听你对我讲起过,许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

解放初期,如果我们把那尊小铜佛留作纪念,长期保存在家里,顶多给老大多提供一点揭发他爸的材料,还不至于引起牛怡的见异思迁。偏偏我们把它捐献给抗日战争纪念馆筹备了,就引发了连你我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

老伴儿,你到南方疗养是在一九八四年的冬天。你飞走了不几天的一个上午,我在部里正在主持部务会议,纪念馆的一个负责同志,突然打电话给我的办公室秘书,说有个日本朋友急于见我,如果我工作太忙,见见我的家属也可以。因为此君次日就要飞回东京,我没多想,就把歌舞团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秘书,让秘书转告日本朋友,如有急事可以找她。晚上,由她把事情再转告我,因为我一天会议缠身,而且是离不开的主角。

晚上,我正在灯下看会议文件,牛怡来了。不是她一个人来,还带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日本青年。迈进门坎,还没容牛怡介绍,他就先朝我鞠了一个大躬,用咬的中话说:“我叫松本五郎,请您多多关照!”

老三对我叙述了详细情况:他叫松本五郎,他在日本一家开设在美的电脑分公司工作。由于业务关系,他来中谈生意,归前他参观抗日战争陈列馆,无意间发现了那个日本军人的护身佛,讲解员讲解这尊小铜佛来历时,道出生前佩挂这个的日本军人,军衔大佐,在河北井陉被我军击毙,姓氏松本。松本五郎恳请讲解员,叫他仔细看看这尊小铜佛,讲解员便从玻璃柜拿出来,让他过目。“五郎”看罢,顿时跪拜在地,因为这位日本军人,是他的先父。

最初,他向陈列馆提出,用高额美元将其购买归家,被馆方负责人婉拒;他后又恳求,要会见一下把护身佛赠给展览馆的人,馆里工作人员,见他心诚意切,便查阅了赠物登记卡片,查出我牛耘的名字!

老伴儿,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谁能想到电话找我会是为这件事呢!这位松本五郎的出现,曾使我瞬间产生了晕眩的迷离之感,而这“天方夜谭”确是真的,而不是作家笔下的童话!

该怎么详细对老伴儿你诉说我当时的心情呢?历经惊愕之后,我以礼接待了他。因为他连连对我进行叩拜,以此为先父侵略中华赎罪;此外,他询及了他先父被击毙时的详情。我边说他边作笔记,一看便知这位“五郎”,绝非骗子。他说他记下这些,只是想叫家人知道,绝非为军主义悼魂!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十分拘谨,时而手足无措,时而满脸窘红;只有当牛。冶对他讲起那尊小铜佛,曾在大西北救我一命的故事时,他才掏出手绢擦汗,脸上绽出第一丝笑容。

老实说,我对这位军主义者的后代,印象还挺不错。我想叫车送他回宾馆,老三按着我打电话的手说:“爸,他就住在街口外的那座宾馆,我步行送送他吧!刚才来咱家就是步行来的!”

老伴儿,你也知道,老三在舞蹈团的绰号是“北公主”,“舞蹈皇后”,对咱家的客人,从来没有殷勤过——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而对“五郎”则显出超越个的反常;因而我还是要了一部车子,把“五郎”送走了。

牛怡十分不快地对我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告诉她:待人接物要端庄稳重,有汽车何必叫人家步行呢!

“您是怕我和他接触?”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说:“下午,我已经陪他半天了。他是个十分严肃的人,仅年长我八岁,但精通英、法、中和西班牙文。爸,我真的挺喜欢他。”说着,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尊玉雕的老寿星,赌气地放在了茶几上,“这是他花一千二百美元在商店买的,目的就是送给爸,祝您们长寿百岁!”

我告诉她不能收下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明天早晨让司机给他送回去。女儿急了,朝我尖声地质问道:“爸!你和在桃花渡……你们刚刚多大岁数?现在,你女儿都快奔三十的人了,舞台生活还能有几年?好容易碰上个中意的,你这是干什么?”说着,她摇通宾馆电话,说她要马上去宾馆看他。对方的回答,让我一块石头落了地。“五郎”说:“已经快午夜了,对你我都不方便。”女儿失意至极,刚要挂上电话,“五郎”说道:“你告诉令尊,我是个正直的生意人,在美。日都没妻室,更没有寻花问柳的历史,小如果确实可以成为我的知音,望能得到令尊的同意。刚才,我通过电脑,已更改了飞回东京机票的时间,以示我对小的尊重。问令尊好,并祝晚安!”

女儿放下电话,就扑到我怀里,了我几下脖子,在泥地上来了个芭蕾大回旋,然后嗔地问我:“爸,您通过电话扬声器,全部听清了他的话。怎么样?”

老伴儿,要是你在家就多了个参谋,而你去南方疗养你的残去了,家里只剩下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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