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依附于树木;一旦到了美,她会用一切方式,去寻找她的幻想,填补她的艺术失落。这是一条吉凶难卜的道路!
没出所料,不到一年光景,牛怡就从“五郎”身旁分离出来,像多次细胞分裂过程那样,先到一个中档饭店的酒巴间去当歌舞女郎;后又去了表演舞的场所,去尽情追求她自己的生活天地。
“五郎”承受着凌辱,要求她回到家里来;她夜不归宿不说,主动提出和“五郎”离婚。你我写信规劝她,她在洋洋万言的回信中,只有几句话是真诚的:我找到了自我,我在享受自我,在享受自我中享受别人。“五郎”虽是男人,但他不是我的丈夫,我也不需要任何丈夫……
“老头子,别说了。我怕迎春在梦中听见这些污秽的事儿!”老伴儿语音颤抖得如同散了骨的孩子。
不说,你问得慌;说了,你又难受。你我都是一个矛盾,只不过一个活在人世,一个去了间罢了。老伴儿,一旦迎春长大了,这些家五,都要抖落给她听。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老伴儿愁楚地低语。
总有一天。老伴儿,你可不能倒下;家里的钱又够用,从三八服务社找个小阿姨来咋样?
“不!”
为什么?
“我会想起迎春她。我身板经熬着呢!你没忘记桃花渡吧?我是船姑,当不来官太太!”
关起话匣子,你快睡吧!
“是得合一会儿眼了,天都快亮了。一会儿,我还得给迎春热牛煮蛋哩!”
我无声了。
她无声了。
活人睡着了,死人却还醒着……
老少两代人的熟睡中,我这条牛继续反刍着吞下去的草料——这草料就是咀嚼不完的一卷卷人生,一幕幕幻化无常的人间杂技。
不是吗?
猴儿走钢丝,玩平衡玩得烂熟。它头上还要支撑起一把花伞,以招徕观众的目光。熊猫踩大球,玩圆玩得比发明圆周率的老祖宗——祖冲之还要娴熟;它脚掌上如同挂着经纬仪,眼看要从圆球上掉下来了,硬是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多奇妙的杂技表演?
鹦鹉会呀呀学。
八哥叫得比唱歌还好听。
吧儿狗会摇尾巴。
老虎比它的猫老师还灵,顺着幡杆一直能爬到幡顶。
牛会干些啥玩艺哩?西班牙的牛在斗牛节上还能折腾一番,但最后的结局,常常在狂热人群的喝彩声中,脊背上被上一把把利刃……
拉套。
拉磨。
拉车。
拉犁。
中牛,真的就是……
[续落红上一小节]我。
我能在杂技班里扮演出什么角呢?牛就是牛,牛天演不来没了牛的杂耍儿。比如:我曾把自己扮成过一条冲往火车阵的奔牛,想用犄角豁开生活中的黑筛幕:我给老田写信说:你我都是公仆,绝对不能支持子女开办官倒质的皮包公司,那是慷家之慨,吸取民脂民膏的犯罪勾当。你我都是老同志了,不能背离革命初衷。几天之后,我接到他打给我的一个电话:
“老牛吗?”
“是我。
“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呵!”
“别来客套,来点真格的吧!”
“你的电话有录音装置吗?”
“你开什么玩笑?”
“那我就要对你说:不要干预孩子们的事情。你我孩子经营的是小本生意,那些经营大买卖的事儿,你还没听说过哩!说了吓死你!”
“我宁可马革裹尸,也不能叫人吓死。你说吧!”
“算了吧,老牛。”
“不行!”
“不行咋的?”老田冒出来一句脏话,“你能把人家‘老二’给咬掉?我看你太自不量力了!”
“该咬就咬,该阉就阉,谁让我的职务条例要求我这么干呢卢
老田一阵大笑,震得电话听筒发出吱嘎的声响。
我警告老田说:“念你在随军医院,曾对我有过难忘的教诲,我才给你写那封信。写信不起作用的话,我要上告我那崽子和你的儿子,拉出你这个不大不小的后台来。老战友!才几十年光景,你怎么搞开中饱私囊的事情来了?”
“老弟,我奉劝还是收敛一点你的牛为好。既然你直言,我也无需曲语。我不是后台,我是前台,至于谁是后台,我无可奉告。”老田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打仗架式,“我还要告诫你另一点,开办这个公司需要一枚枚橡皮图章,是牛放打着你的旗号,才过关斩将把事办成的。蹲牛棚的日子,我对你有了一点了解,防范你有一天会血口喷人!这也算猫比老虎多一手绝活吧!你上告就等于告你自己!”
“我愿意自缚于法庭。”
“那我奉陪到底!”
“老田,你……”我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哆嗦起来。
“老弟呀!说实在话,战争年代我就对你不怕死的果敢精神十分欣赏。你我一块转业下来,是我力荐你到这个部门主政的,这有原始档案可查。”老田在电话中侃侃而谈,“现在,我对你的一切,不仅是欣赏,而且是钦佩,有时,我甚至知道我在下滑,但我看着周围,都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何必作茧自缚,这么不识时务呢?再说得明白一点,多上你我这样几个苦行僧,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老了,右眼已全部失明,左眼视力仅剩下0.3;得了!模糊数学就模糊数学吧!你不同于我,在牛棚只知道你有窦心律不齐的毛病,这不算大病,你有魄力,你有前程,望你珍重。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田^”
他不想再和我啰嗦。“咔嗒”一声挂了电话。
战争年代,他是我的政委。
九十年代,他再次充当我的“政委”。
不同的是,前者叫我记住胜利后不当闯王,而当公仆;后者却反其道而行之,叫我识时务,当涨落中的“俊杰”,实为叫我当贪官污吏,我猛地在桌子上击一拳,玻璃板碎了,茶杯盖儿从桌子上蹦跳下来,摔成八瓣。
春桃正在客厅,给小迎春读(丑小鸭)的故事,匆匆架着木拐过来,询问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你别过问,让我反省一下自己!”
“反省?”春桃不解地追问,“你办了什么错事,跟我说说。”
小迎春也摸着墙壁走了过来:
“爷爷,您今天怎么了?”
“爷爷,我给您唱个歌听好吗?”
“爷爷,我已经会拉阿炳叔叔的‘二泉映月’了!”
“爷爷,我拉给您听听吧!”
我俯身抱起迎春,在她脸蛋上着吻着。一生很少落泪的汉子,泪泉突然开闸,热热的泪,都粘贴在小迎春的脸蛋上。“爷爷,你哭了?”
“幼儿园的阿姨说,爱哭的孩子没羞!”
我放下迎春,走到客厅,摘下墙上那把我为她买的胡琴,塞在迎春的手里。春桃把木拐靠在边,依偎着我坐在沿上,她和我一块静听着小迎春的胡琴演奏。
那夜月亮很圆很亮。
我索拉灭了灯。
那琴弦如诉如泣……
那心歌似如冰……
是阿炳在弹奏心曲吗?
分明是小迎春在倾吐心声!
那清冷而幽怨的琴声,忽而高扬九霄,忽而沉落谷底;时而玄静如云,时雨雪片纷飞。
春桃悄声说:“我回到了桃花渡!”
我对她耳梢说:“我看见了黄土高坡!”
“多聪明的孩子!”她说。
“必须要让她那双眸子复明。”
“有法儿吗?”
“我确知道能够做到。”
我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听迎春的演奏。
这是我不愿意向她过早透露的个人秘密。人生活在世界上,都应该有一把门锁,锁住不该或不能吐出的东西。这不是我有意隐瞒我的老伴儿,而是怕对她的情绪产生强烈刺激,必要的自我约束。
从“干校”归来之后,我到医院去检查心脏,心电图上显示我的心脏已非田政委说的只是窦心动过速,而是冠心病已至后期。还用说吗,这是“文革’精神折磨和肉摧残的伟大馈赠,是“牛棚”的日日夜夜中,极度疲惫的劳动和豆箕相煎的不凡成果。我在间安了把锁,以免春桃为我悬心。
老三牛怡在异他乡的丑事发生之后,我心绞痛常常发作,按医生嘱咐,我身上时刻揣着“硝酸甘油片”和小米粒般的“救心丸”,唯一没有执行医嘱的,是建议我休养半年。老伴儿已然剩下一条了,我告诉她这些有什么用呢?!
隐匿在我心底的另一件事,是我在××医院填写了捐献眼球的志愿书。两个月前的某天,我去××医院,去复查我的心脏。在穿过眼科市道时,一张贴在诊室旁边的图表,磁石般地吸住了我的脚步。上写:日本志愿死后捐献眼角膜的有20多万,美超过100万;小小的斯里兰卡竟然有480万,而有11亿人口的中,志愿捐献眼角膜的竟然不足2千人。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不动了,反复看过这个使人脸红的数字。更使我为之心动的是,图表下的捐献事例:文中提及一个名叫迪哈皮克死于车祸的意大利人,他的心脏、肾脏、肝脏、胰脏,分别移植给五名患者之外,还把一双完好的眼球,献给了一个叫布里马的六岁盲童……
我呆了傻了一般,久久站在那张令人沉思回味的图表之前。一种前所未有忐忑不安之情,像火一样燃遍了我的全身。中,我也是你11亿中的一颗细胞,怎么竟然……
[续落红上一小节]麻木到冰冷程度,没想过捐献自己遗的器官呢!小小迎春不正需要眼睛,开始走她的人生第一步吗?!我不知道我是何时离开那儿,又怎么乘电梯来到这间心脏诊室的,见了医生,我没回答他对我的病情询问,却反问医生说:
“请问,捐献眼球需要什么手续?”
医生笑了:“老牛,这儿是心脏诊室。”
“不管什么诊室,都是以救死扶伤为第一宗旨吧!”我说,“医院里我没熟人,只认识你们这几位大夫,只能向你们请教。”
“你是要……”
“我心脏孬,可是视力不减当年。”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让我享受一回特权,把我这双贼亮贼亮的角膜,献给一个盲童?”
医生说:“这哪叫开后门?给您检查过心脏,叫护士长领您去找眼科主任。这位眼科主任第一个填写了捐献眼球的志愿书。在老革命中,您和他简直是绝无仅有!”
好一个“绝无仅有”,这是对老革命的赞誉?还是对我们的嘲讽?管它哩!就让我当一回“绝无仅有”吧!本来我就是一块泥土,属于黄土高原——生养我的母;我不是电视里的《蓝精灵》,我是黄皮肤的后代“黄精灵”。黄土是我的本,黄牛是我的别名。我永远进不了马戏杂技班儿,像斑马那样跑占圈,打开场;像狮子老虎那样,各占山头为王。
出于眼睛的启示,整整一天我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心脏诊室的大夫,给我开出了住院单,这等于变相地通知我,距离去天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了,我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斜阳。对此,我既不吃惊,更无眷恋之情,占据我心神的,是考虑我回归的地方,我不是日月星辰的化身,因而我不需要我的天星座;我当然更不是神明,无须受人顶礼膜拜——牌位必须坐北朝南!我不过是中的一块黄土,那么就让我回落到大地吧,让我安葬在平民百姓之间,那地方叫老山公墓。
也许这又是一次“绝无仅有”,但这个“绝无仅有”,既不背离我踏上烽火征途的初衷,更贴切了“公仆”的内涵。主意打定,便无更改,余下的就是在回归前,我必干的几件事情,解决老二参与官倒皮包公司,就是其中的一桩……
迎春的琴声突然断了。
我心上的缰之马,随着弦断而停下了奔驰的马蹄。灯亮了。月光流,马蹄征尘,顿时都不见了,我发现我坐在沿上。
“迎春拉得真好!”老伴拍起巴掌。
“谢谢的鼓励。”
我说:“将来送你到少年宫,去学习民乐。”
“我不去。”
“为什么?”
“听同学说过,那地方离这儿好远好远。”
“如果你的眼睛复明了呢?”
“爷爷就爱讲童话。”迎春站起身来,摸着墙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爷爷,我大了当个女阿炳,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又没有人带我过马路,牵竹竿!”
我不想过早地告诉她我的决定,因为我还不知道我具的死期。医生说,移植角膜手术,必须在亡者停止呼吸后的六个小时内进行,我想在我叩打死城之前,再告诉迎春,让孩子验一下突然的惊喜。她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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